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心中有琴(下)(小修) ...
-
一壶清茶,一室清香。
佛印的谈吐很是不凡,他的笑容极淡,淡如空谷幽兰,他的举止很轻,仿佛那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子瞻同学却是笑得爽朗,言谈甚为随意,神情亦是十分轻松,可见他同佛印之间的关系很是不错。
其实这金山寺,同苏家亦有些渊源,当年爷爷的棺柩,便是在这寺中寄存了大半年。子瞻同学同佛印,就是那时认识的。
程之才这小子却是不在。用完斋饭,这小子就被成国夫人强拉回去了。
想想这小子方才用斋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觉着有趣,平日里山珍海味惯了,餐餐无肉不欢的,这一下子青菜豆腐,自然是难以下咽,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没想,还未寻着机会同八娘说上几句话儿,就……他走时那个不情愿啊,成国夫人却只当他是对海棠姑娘恋恋不舍,强拉着他便拖上了车。
子由同学依旧保持他一贯低调的作风,很容易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实则,他的作用却是最不可忽视的,便是他,出言同成国夫人说,“舅母,我们是搭了表哥的车来的……”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解决了回去的问题。
我同八娘亦不多言,只细细品茶。
佛印……难道他就是那个佛印吗?
子瞻同学正说得兴起……他的兴趣极为广泛,而且感情极为丰富,桌上放的,墙上挂的,随便一物,他都能有感而发,而且,每次他发表完自己的见解后,都有意无意地要问一问我的意见,真不知道他想怎样?此刻他正在点评的,是挂于壁上的一幅山水画。
“……古柏长青,泉水北流,落笔流畅,意境深远。”
果然,他点评完了之后,很潇洒地转头问我,“小妹,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我觉得我向来对那些个书法字画,没那许多感想……不过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却像是一首歌……我想了想,便道,“这幅画的作者,应是精通音律之人。”
子瞻同学笑道,“小妹果真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那你再猜猜,这幅画的作者,是哪一个?”
甚么意思?还要精确到哪一个人?我又不是算命的……我有些不悦地道,“不猜。”
他却说,“你猜一下罢,你这般聪明,定能猜着的。”
定能猜着?随便拿一幅画,我就“定能猜着”是谁作的?他这想法也太……不对,既然他的口气那么肯定,那就说明这幅画的作者……这幅画的作者……我忽然抬起头来……佛印?!
子瞻同学拍手笑道,“你看!我说得没错罢?我就说你定能猜着。”
我说,“不可能!”
子瞻同学一愣,“为何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因为……因为……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就像一首歌: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甚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而佛印……等下!
佛印……精通音律?
难怪,方才在殿内第一眼见着佛印时,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就是那个弹琴的人……琴如人,人如琴。
晃眼间,我发现他指尖那一点红……弦断,曲终。
当年爷爷的棺柩金山寺寄存了大半年,苏轼同佛印,是那时认识的。八娘同佛印……便也是那时吗?
那时的他,十七八岁,翩翩少年。
那时的她,豆蔻年华,少女情怀。
那时的他们,就这样相遇……我的心忽然震动了一下。
……
茶已凉。
佛印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八娘身上,似乎是未曾留意。
是未曾留意?亦或……不敢留意?
再看八娘,却也是未曾抬首,只专注地看着茶叶尖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若有所思?还是……若有所失?
我忽然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感叹道,“如此好茶,如此好景,不若我们……”
子瞻同学闻言精神一振。
我不紧不慢地道,“佛印师父,不若我们合奏一曲罢?”
子瞻同学张口结舌。
佛印微微一欠,道,“施主雅兴,只是……贫僧久未抚琴,那琴早已坏了,一直也未修理,已满是灰尘,还望施主见谅。”
面不改色?波澜不惊?然我只瞄了一眼,便已得出结论……闷骚。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眼中含着笑,是早已坏了呀?还是刚刚被你弹坏的呀?久未抚琴……你不刚刚才弹过的么,而且还弹得动情得很呐,琴弦都被你给弹断了……
我看似不经意地走到方才那幅画下,轻笑道,“这幅画画得真好,佛印师父久未抚琴,还能作出如此意境,应是心中有琴罢?”
佛印和八娘的神情同时一怔。
心中有琴……心中有琴……应是心中有情……
目光交错的那一瞬,两人的神情同时一怔,那一刻,竟如隔世般漫长。
寺院的钟声忽然响起……申时。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苏辙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们该回去了。
回到苏家,已是日落时分。
……
春雨绵绵。缕缕蚕丝,和着春雷,随着春风,淅淅沥沥地飘来,飘落在少女的心间,留下如烟、如雾、如纱、如丝的倩影,忽隐忽现……少女情怀总是春。
自那日之后,八娘便有些茶饭不思。
午后,八娘依旧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靠着窗口发呆。
我自是知道她的心事,便故意对着窗外假惺惺地道,“这雨下得可真缠绵。”
八娘所有所思地“嗯”了一下。
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有人却是相思成灾。”
八娘的脸色微微一红,口中却道,“胡说些什么?”
我笑道,“我自是胡说八道,有人却是胡思乱想呢。”
八娘佯装生气道,“你这丫头,却是哪只眼睛见着我胡思乱想了?”
我便作出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道,“我便是两只眼睛都见着了,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你方才,定是在想那……”
八娘果然抬头看我。
于是我轻描淡写地道,“自是那日与你琴箫和鸣那位知音人。”
八娘闻言一怔。
我又装模作样地道,“可惜……可惜……”
八娘笑道,“你又可惜甚么?”
我说,“可惜那人,却说琴早就坏了,不肯承认与你合奏呢。”
八娘神情一呆,半响,才幽幽吐出一口气来,“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得意地道,“那自然,老娘法眼一开,便知你们郎有情来妾有意……”
八娘便作势来打我。
我跳开了,闪到桌后,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道,“施主,那日一见,贫僧对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阿弥陀佛。”
八娘又来追我。
追至床边,我便张臂将她扑倒,口中说道,“施主,我们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你就从了贫僧吧……”
八娘终究是八娘,闹了一番,便又有些神伤起来,“小妹,我与他……终究不过一场空,即便我心里想着他……可那有如何?还不是……还不是……”
或许八娘说的没错,佛印……如果他便是我知道的那个佛印……
我望着八娘,忽然正色道,“八娘,你若真想见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八娘望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正想开口,却听到程之才这小子在外间哇啦哇啦。
自那日之后,这小子每日这个时辰便会准时出现,然后围着八娘献殷勤,只是……八娘本就对他没那些意思,再加上心事重重,对他的态度自然更是冷淡,不过,程之才的脸皮倒也有些厚度,八娘不理他,他亦能自娱自乐。
此番他来,自然又是自讨没趣,八娘根本懒得理他。程之才自娱自乐一番后,实在找不着话题了,便也只能起身告退了。
待他走出门外,我却叫住他,“程家表哥,等一下。”
程之才一怔,八娘亦是一怔。
我笑着说,“我送送你。”
于是,与其说这小子受宠若惊,还不如说他傻眼了。
我送他,自然是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
我说,“程家表哥,你可知,八娘为何闷闷不乐?”
他自然问,“为何?”
我便说,“可还记得,三月三踏青那日?”
他闻言恍然大悟,“可是因那日我同海棠……表妹以为我是那拈花惹草的人,这才恼我?”
我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不是吗?
他急急辩解道,“我同海棠姑娘,只是逢场作戏,她不过是……”
我看着他道,“不过是什么?”
他噎了噎,那两个字他自是不好对我说,却道,“自那日后,我便再没有去怡红院找过海棠姑娘了。”
我噗哧一笑,道,“看你急的,逗你呢,八娘怎会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却是那日,在金山寺用斋,不小心将些东西落在寺里了,回头派人去寻,谁知已被人捡了去,心中自然郁郁不快。”
他便问,“可是什么要紧东西?”
我便道,“女孩家的东西,自然是要紧的,都不敢同程夫人说呢。”把心落在那儿了,你说要紧不要紧?
他又问是甚么东西,他便买了送予八娘。
我自是不告诉他,只说,“有些贴心物件,却是钱买不到的。”
他见状忙说,他愿意替八娘去一趟金山寺,将那物件取回来。
我见机,故意道,“只怕人家未必肯还。”
他自是拍着胸脯一番豪言壮语,完了又问,究竟是什么东西?这般稀罕。
我见已到门口,该说的也都说了,便将小脸一沉,道,“你问我作甚?你既这般想知道,自己去问问佛印便知。”说罢我扭头便走,只将他独自晾在那里。
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不过就是想借他的手,把佛印那个闷骚男弄来苏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