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8、第八章 心中有琴（上）（小修）

　　出得栖霞谷，已是晌午时分，程之才即很热情地邀我们一同去金山寺用斋，子瞻同学当即很不给面子地道，“用你邀请？我们本就是打算去金山寺用斋的。”
　　程之才也不生气，转过头来笑着对八娘说，“既然表妹也是要去金山寺，正好一路。”
　　八娘只淡淡笑了笑，却并不搭腔。
　　程之才又提议，既如此，不若便搭了他的车一道去，他的车儿就停在那谷口，宽敞舒适得很，便是再多几人，也坐得下。
　　子瞻同学便道，“表哥不需客气了，我们自己备得有车。”言下之意，便是只有你有车？你爱显摆你那破车，我们还不稀罕坐呢。
　　程之才又说，两个轮子的小驴车儿，又怎及得上四个轮子的马车平稳？还是一同坐他的马车好了，都是一家人。
　　子瞻同学却道，你那马车就是再好，又怎及得上自家的小驴车儿坐得自在？言下之意，谁同你是一家人？
　　八娘见状，便笑道，“表哥的好意，八娘心领了，表哥家的马车，自是气派，只是，八娘坐惯了自家的小驴车儿……多谢表哥美意。”
　　这应算是婉拒了，程之才闻言，便也不再坚持。
　　及近谷口，果见在路口停着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极其嚣张地横在那路中央，只是……四下张望，却不见财叔和虎子，方才甩了他们进谷，按说，他们寻不见我们，应在谷口等着我们才是。不知这两人，却将那小驴车赶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便听到了虎子的声音，回头，便见到这小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我见他那焦急的模样，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果然……虎子告诉我们，方才不见了我们，财叔急得到处去寻，一不留神，将那车儿驾到了山沟里，卡在那沟壑里拉不出来，现下正到处找人帮手呢。
　　……
　　话说我们跟着虎子到了那条沟壑，程之才也跟了过来。果见那小驴车儿翻在沟中，一边的车轮卡在岩石缝儿里，动弹不得。
　　本来，既然财叔去找人了，等他将人找来，自然能将那车拉出来，可是，程之才却逞英雄，非说我们这许多人，还能拉不出这小小的驴车？说罢便下去拉车。子瞻同学受刺激了，也下去拉，结果……拉倒是拉出来了，不过，却是将那车轴都拉断了……如此这般，便只能搭程之才的车了，金山寺虽离得不是很远，但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若是没车，我们几个自是无所谓，只是八娘却……真不晓得程之才是不是故意的？
　　不管程之才是不是故意的，程家那豪华马车，倒真不是一般的舒服，这多了这两个轮子，果然四平八稳得多，山路蜿蜒曲折，竟是如履平地。而且车窗极宽，将那珠帘高高挂起，视野极好，只见两侧崖壁的石岩的缝隙间，生长着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它们迎风而立，从容淡定，使得这山间充满了灵气，一切的生命在它们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逊色。
　　一路上，程之才自然没少献殷勤，那满嘴的甜言蜜语，听着虽有些肉麻，倒也不怎么让人觉得厌恶，只是，他只顾着讨好八娘，却把方才在山洞里跟他“打情骂俏”的那位姑娘晾在了一边。
　　她叫海棠，是怡红院的姑娘，便是之前程之才和我爹说想去会一会的那位，看来他倒还真是言行一致，这才没几日功夫，就已经……可见这位之才表哥，也是风月场中的高手，跑到山洞里打情骂俏，还真有情调。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见海棠的情景，她只是远远地坐在一边，似是刻意同我们拉开了距离，虽只几尺，却仿佛显得很遥远，此时的她，身上有一种很淡定的沉静，和方才在洞中见着的，仿若两人，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海棠罢……做女子已是不易，更何况，是沦落风尘的女子？或许正是她身上那种淡定的气质，使得我对她的印象，留下了一丝好感，若非如此，或许，便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罢？
　　八娘显然对这位表哥没多大好感，不过也说不上厌恶，只是不怎么热情，只很平淡的应对两句。子瞻同学却似乎对这个表哥不是很不待见，总是冷不丁地冒出一两句噎死人的话，使得程之才很是尴尬。子由同学就淡定得多，一副看似很安分的样子，只是他那眼神……很明显，此际他的心里活动应是甚为丰富。
　　忽然，耳际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委婉连绵，犹如山泉自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
　　我正想细听，似乎感觉到坐在一旁的八娘微微颤了一下，抬头，正好见到她眼中闪过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恋爱中的少女焕发出来的独特光芒，虽只一瞬，却如此动人。
　　我不禁有些恍惚，却听得八娘低声道，“表哥的笙箫，可能借我一用？”
　　程之才正自说得兴起，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受宠若惊地赶忙将那笙箫自怀中取出，双手递上。
　　八娘娴雅地接过，纤纤玉手，将那箫缓缓举起，轻轻移至唇边，嘴角微微一扬，一缕清亮的箫声流转而出，渐成曲调，却是合着那琴声。
　　琴如龙吟，忽高忽地，若离若即，宛若千里之外，又似耳边轻语。箫如凤鸣，清远流亮，婉转幽长，如碧波荡漾，却又微微带着一丝清愁。
　　忽地，琴声止，箫声亦止。
　　好一会儿，大家方回过神来。程之才当即拍手称好，大大赞美了一番，八娘却望着那琴声的方向，兀自失神，仿佛思绪万千。
　　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想念，方才八娘望着凤鸣涧时，便是这种神情……琴，萧，龙吟，凤鸣，鸾凤和鸣！
　　八娘的失神，因是为了那弹琴之人罢？
　　……
　　古柏森森，清泉泠泠，这是一处清幽至极的所在，空气里充满柏叶的清苦味，似乎置身于琼楼仙阁的香火缭绕之中。 
　　他就像那松树间沙沙做响的风声，萧萧肃肃，高远悠长，仿若叔夜再世。
　　他一身青衣，席地而坐，修长的十指，按于琴弦之上，神色间，却是一种淡淡的怅然。
　　“是她……”他喃喃道。
　　……
　　金山寺。
　　金山寺掩映在苍松古柏之中，环境清幽静谧。
　　金山寺虽不是甚么大寺，但在眉山一代，也是小有名气的，寺院高大巍峨，常年香火不绝。金山寺能如此香火鼎盛，成国夫人可说是居功至伟，她平日里虽不怎么看重行善积德，但对孝敬佛祖，却从不含糊，这金山寺的大半开销，都是出自她手。
　　成国夫人，便是程之才他老妈。
　　正因如此，程之才每次到金山寺，便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对那些僧侣呼来喝去，只当这金山寺是他家开的，好在他也就摆摆架子逞逞威风，倒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那些僧侣也都习以为常了，便是住持慧空大师，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国夫人是金山寺的衣食父母，程之才又是成国夫人的宝贝儿子，最重要的是，成国夫人是出了名的护短……成国夫人的蛮横无理，在整个眉城都是出了名的。
　　这个下午，我有幸见识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成国夫人的……强悍。
　　当时，我正与八娘说话，进殿，就见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正同慧空大师说话，她的语气是那么的温和，笑容是那么的平易近人，身边还立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很是乖巧可爱，她的一只手很轻柔地护着那孩子……然后，我便听到八娘极轻地叫了她一声，“舅母。”我怔了怔，还道是听错了。
　　谁知，程之才亦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娘。”这次我听得很清楚，如果说八娘很少见着她舅母，还有可能认错，那程之才……总不至连自己的娘都认错吧？
　　于是我终于醒悟过来，那个雍容华贵、语气温和、平易近人的贵妇人，真是成国夫人，只是，她这副形象，和传闻中那个盛气凌人的蛮妇实在是相去甚远，以至于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却已经错失了与之问好的机会，她又同慧空大师相谈甚欢了。
　　成国夫人身边那个孩子，便是程之才的弟弟，程之元，因排行第六，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小六儿，倒是程之元这大名，很少有人叫起。
　　小六儿见着程之才，便跑了过来。
　　“二哥，你不是说斋菜清淡无味，不来了吗？怎么又……”话未说完，只见他忽然“咦”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二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程之才一脸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是不小心撞着了，说罢还朝他使了个眼色，大意便是让他莫要声张，方才他遮着脸，便是不想让成国夫人见着，他算着时辰，成国夫人此际应是在后殿的，谁知，成国夫人偏巧有事在前殿多留了会儿，正好就碰上了。小六儿到底只有八岁，哪里看得懂如此深奥的眼神，颇为不以为然地道，“二哥，你又骗我，你这哪里像是撞到的，这分明就是被人打的！”小六儿虽然人小，声音却不小，他这一说……
　　“莫要胡说！”程之才伸手便去捂小六儿的嘴，却是已经来不及了，成国夫人已转过身来，然后……走了过来。
　　“你这真是撞伤的？”她虽如此问，语气却已经很明显了……她是什么人，连小六儿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程之才死撑着点了点头，却是心虚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成国夫人见状，便没在追问，只是回头狠狠瞪了海棠一眼，她自是看出了海棠的来处，想必是以为她这个宝贝儿子，为了这青楼女子，跟人争风吃醋……想及此，不免又想到了自家那一位，也即程之才他老爹，心想这两父子真是一个德性，一个整日里尽往花街柳巷跑，另一个家中侍妾成群还不满足，前几日还不要脸地将她新买的丫鬟给收了房……真是越想越气人，便觉得瞪那一眼不足以解气，便指着海棠的鼻子便道，“你这不要脸的娼/妓，佛门清净之地，岂是你这下贱之人来得的，还不给我滚出去！”
　　她这一下变脸变得极为纯熟，甚至都不需要任何铺垫……于是，我再一次醒悟，成国夫人，果然还是传闻中那个盛气凌人蛮横无理的成国夫人。
　　成国夫人这番话说得极为响亮，周围那些香客闻言，便投来异样的眼光，更有些，已在那里指指点点，海棠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掩面而出，忽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佛曰：众生平等，不管这位姑娘是何出生，在菩萨面前，都是一样的。”
　　清俊的面容，淡然的神情。
　　他叫佛印。

作者有话说

佛印，根据查得到资料，据说他要二十八岁才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