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6、第六章 程家表哥（上）（小修）

　　因来之前我爹已派人送过信了，到得纱縠行门口，程夫人早已等在那里，见我们下车，便迎上前来。
　　程夫人先是问我们，“一路上可曾累着？”一边吩咐下人将我的行李搬进去。
　　我爹便说不曾。
　　程夫人又说，“应是还未用过饭罢？便是到里间用些。”又着人领祥贵叔去停车喂马。
　　我爹便说，是在家中吃了早膳出来的，午膳亦是在路上用过了，让伊不需太费心了，都是自家人。
　　程夫人便说，“那便用些茶罢，前些日，我那兄长让小六儿送了些信阳毛尖过来，因想起二伯平素喜饮茶，便留了些，却是想让二伯品一品，可还能入口？”
　　我爹笑道，“弟妹说笑了，我平日里饮些茶，便也只是用以解渴提神，哪里品得出什么好坏，既是程兄送的，那必是好的。”
　　程夫人便说，“二伯过谦了。”
　　我跟在他俩后头，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心下不禁佩服，这两人可真是客气，这吃个饭、喝个茶还有这许多好谦虚来谦虚去的，累是不累？精于茶道便精于茶道吧，还非说用以解渴；请人喝茶便请人喝茶吧，还偏说让人品一品好坏；没吃便是没吃罢，还非死撑了说吃甚么过了……便是我，也要跟着一起受罪。
　　进得内堂，便见着了八娘，她先是很有礼地见过我爹，便上来拉我的手，很是亲热。
　　八娘笑道，“怎么忽然想起，要过来住一段？”
　　我便笑道，“你这没良心的，亏人家对你日思夜想，一过完年，就特意央求爹爹，过来与你作伴，你倒是不欢迎呢。”
　　因何忽然想起，要过来住一段？只因……想念八娘，这自是其一。
　　或许，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想要避开……苏不欺。
　　八娘打笑几句，自是拉着我的手道一旁说话。
　　三叔却是不在，说是一早便同苏子瞻苏子由两位同学一起去蚕市了，还未归来。
　　程夫人请我爹坐，我爹客气了几句，便也安然坐下。
　　不多久，茶便上来了，果然清香飘逸。
　　我爹道了一声“好茶”，便伸手接过了，端详一番，才开始细品，有道是先闻其香、后尝其味、边啜边闻、浅斟细饮。
　　茶自然是好茶，我爹也确是精于此道，茶未及口，仅凭其香，便能将其品性、年份说得分毫不差……程夫人自是在一旁作陪，她也是个种高手，双方各抒己见，自然，又少不了一番互谦。
　　我同八娘在一旁轻声说笑，顺手，便吃些茶点，若非顾及我爹和程夫人就在一旁，我真是恨不得将那些看似精致、实则却不怎么精吃的茶饼糕点整个儿吞下。八娘见着我那副神情，不禁抿唇轻笑。
　　谈笑间，就见三叔同苏子瞻苏子由两位同学走了进来，未及近，便已听到了苏子瞻同学义愤填膺的声音。
　　“蚕农编器养蚕、剥茧抽丝，纺娘缫丝纺纱、辛勤织作，付出如此多的艰辛，却只能粗布麻衣，那些身上绫罗绸缎的，却是从来不曾养过桑饲过蚕的人……”苏子瞻同学高谈阔论，直至进屋，见着我爹，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于是，又是一番礼数。
　　程夫人说是怕那新来的厨娘做得不合口味，便亲去厨房看看。
　　三叔自是和我爹有许多话说，两兄弟相谈甚欢，三叔较前两年已爽朗了不少，言谈间颇有神采，看似已从爷爷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然我却觉着，他终还是未能解开心中那个结……若是真的已经放下，又何必将南轩改为来风轩？南轩，南轩，日日见着，触景生情罢？
　　这世上可曾有后悔药？便是只有时间，才能将一切慢慢冲淡罢。
　　我们几个便也在一旁说些话，苏子瞻同学很是殷勤，又问我几时到的，又问我可曾饿了，苏子由同学虽然也热心，却不像他苏子瞻同学那般话多。八娘因日间未曾去得蚕市，便问这两兄弟，今年的蚕市，可有些什么新鲜事儿？于是苏子瞻同学就开始滔滔不绝，他的口才极好，述说起来很是生动……鉴于这个社会的无良，自然要发表一番高见，说着说着，便又接上了方才的话题，慷慨陈词，激情澎湃。
　　八娘边听，边也说些看法，伊的记性极好，而且心细如尘，总是能发现一些很细节的东西，每每出言，总能一语说中关键，足见其才思敏捷。
　　苏子由同学却是听的多说得少。
　　我只淡淡听着，日间蚕市的景象我也见着了，虽也有些感触，终不像他这般感慨，我总觉着，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亦没有绝对的白，存在便是合理……虽觉着他之言论有些迂阔偏颇，然毕竟他还涉世未深，有这般见识，已是不错的了……只是他这爱憎分明得也太明显了些，我本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见他越说越起劲，言辞亦是愈来愈犀利，终有些忍不住了，便出言道，“子瞻，你既这般有见解，我想跟你请教一个问题？”
　　他便问，“小妹想问些什么？”
　　我淡然道，“也没甚么，只是小妹眼拙，却是看不出来子瞻身上这衣衫，是何材质？子瞻既住在纱縠行，必是知晓的。”
　　子瞻同学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却是不再说话了。
　　我当然不是真看不出来，他们兄弟身上穿着的，便都是自家纱縠行的绢纱，只是他刚刚抨击了半天，却忽略了，他自己亦是没有采过桑养过蚕的，身上穿的却也是绢纱……正在这个时候，程夫人进来说，晚膳准备好了。
　　……
　　第二日，我爹一早便去程家拜访他那位同窗兼同年，也即程夫人的哥哥，程浚。
　　我爹这番去程府，最主要的目的不是去看这位程老爷的，而是去看程公子，也即程老爷口中那位和九娘“郎才女貌”的程之才程公子，这位程公子，我爹虽在其年幼时见过一次，不过印象却不是甚好……但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了。
　　出门前我还同他戏言，“听说这程家可是眉山巨富，程世伯既是有心同爹结亲家，必是山珍海味好生招待，留完午膳又留晚膳，不定还会留您过夜呢。”
　　我爹还笑我口没遮拦。
　　岂料未及正午，就见他脸色发黑地回来了。
　　我见他这般模样，便知道他定是见着那程公子了，昨晚同八娘一起睡，睡前曾谈起过这位程公子，她虽未说这位表哥甚么坏话，只是听伊口气，似乎这位程公子品性不怎么端正，应是纨绔子弟之流，我爹平素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类公子哥儿，想必是正好撞见他的甚么“恶行”，这才气成这副德行。
　　我心中虽觉着应是如此，口中却故意问，“爹爹可是没见着程公子？”
　　闻言果见他的脸色又是一沉，却不作声……他哪是没见着，若是没见着倒还好些，偏偏他上门的时候，还未进得程府，在那大门口，迎面便撞上了程之才程公子，没想到程公子还有些眼色，竟是认出了他，还叫了他一声“世伯”，只是这小子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的浮夸之气，又见他身边那些奴才，一个个都是满脸阿媚讨好之色，他心中已是有些不悦，却是也不好发作，人家既和他打招呼了，他便顺口问道，“世侄如此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你猜这小子怎么回答？这小子竟然说，“世伯见笑了，小侄哪有什么要事，便是那怡红院新来了个清官，才色双绝，就想去会上一会，走得急了些，才会不小心撞到了世伯，真是不好意思。”他当时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谁知那程公子却并不懂得察言观色，竟还问他可要同去，气得他真是……扭头就拂袖而归。
　　只是这番话，却不好同我讲，我毕竟是个姑娘家，那怡红院又是何种地方？
　　我见他脸色难看，心下便猜到了几分，只装做不知，却说，“爹爹既与程世伯交好，对其品性自然是清楚的，便是没见着，也没甚么大碍，程世伯容貌英伟，想来他儿子，应也是不错的，再说，自古女子嫁婿，便是重才不重貌的，爹爹又何必纠结于此呢？”
　　其实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若真是交好，当时就一拍即合了，您搞那么多花样，不就是为了看看他的人品究竟有多差，印证一下心中所想，好给自己一个回绝的理由，现在既已看到了，不正如你所愿，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那位程世伯我是见过的，容貌英伟那是不差，只是那人品……您又岂能不知？程公子若真是品性不佳，那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重才不重貌……”我爹似是若有所思……程浚的品性他自然知晓，正是如此，他才对这门亲事有些疑虑，或者说，他本就是不情愿将十娘许与程家的，只是碍于情面……自从那日程浚暗示后，他便心中郁结，现下既已明了这程家公子是这般人，他自是不可能应允这门亲事，倒是省了那许多顾虑……想及此，心下忽然开朗，拂须笑道，“还是小妹说得有理，不见也罢，不见也罢！”
　　我见他笑得爽朗，知他已解开心结，同时也知道，这门亲事，算是吹了。
　　程之才，不好意思，就当是你与十娘无缘罢。
　　只是，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若不是此番他同十娘的婚事打了水漂，后来，他又怎会和八娘有那一番纠结呢？这自是后话。
　　……
　　我爹又留了两日，便辞了三叔，先行返家了，既已作了决定，那十娘的婚事自是早早安排的为好，若是等程家上门提亲再回绝，面子上就不好看了，再怎么说，程浚也是他的同窗兼同年，而且程家在眉城颇有势力，再加之与三叔家又是姻亲，撕破了脸总是不好。
　　只是我没想到，仅过了数日，我竟见到了这位“之才表哥”。

作者有话说

程之才，虽然后来苏洵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但是，他真的就如此不堪吗？我觉得也不一定。
关于这个人物，于是我没有把他写成是坏人，虽然从现在看来他还是个贱人，但是后面他还有很多戏份，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我还是坚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