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5、第五章 此去眉城（小修）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两年。
　　我已十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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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不欺，那个翩翩少年，如今已近而立，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愈发像个长子了。对他那份难言的情感，我已掩得很深，只是有时午夜梦回，才会胡思乱想，倘若我和他不是兄妹，又会怎样……倘若我和他不是兄妹，又能怎样？倘若我和他不是兄妹，我便连暗恋他的机会都没有罢……那年入冬，瑞雪初兆，蒲氏十月分娩，果是个女孩儿，便唤作雪儿，今岁已有两岁了，甚是讨喜。如今又添一子，取名千之。想那蒲氏，也是个能生的，三年抱俩，还真有些苏家媳妇的风范。
　　苏不疑亦是已为人父的人了，去岁新春，戚氏顺利产下长子千运，也是个可爱的孩子，仅比雪儿小两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苏不疑有点问题，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有些不太那么正常，有时我总忍不住要猜想，该不会他发现些什么了罢？应是我多心了罢，灵魂穿越，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若非亲身经历，又怎能猜想得到呢？
　　苏不危这小子竟也是十八的少年了，看上去已是一副大人模样……外表，虽然还是觉得他幼稚，不过比起这两年，确实还是成熟了不少，已不同往日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大人了，只是有时我看着他，总是不免会有些讶然，这小子竟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这果然是一个流行早婚的年代。
　　五娘已有一子，我便是见过的，跟她长得很像，却是不知如今长得甚么模样了。对于这位大姐，我总觉有些生疏，初来未几她便已出嫁，婚后更是甚少见面，便是她偶尔回来小住几日，伊也甚少与我交谈，唯一对她印象较为深刻的，便是她那浅浅的笑，似乎极为滋靡。
　　去岁九娘及弈而嫁，许给了王家长子东美，王家亦是大户人家，门当户对，九娘和王家东美哥哥又是郎才女貌……正月回娘家，伊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身段也较出嫁前丰腴许多，神情举止容光焕发，眉宇间多了种初为人妇的风韵，看得出，伊婚后的生活应是很美满。
　　便是十娘，过完年，也十五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她生于正月，过了生辰，便是及弈了，将那青丝高高绾起，更显端庄。年前我爹的同窗程浚来访，便曾夸她温婉贤淑、仪态不凡，席间又有意无意地提起过他的儿子程之才，亦是年少好学之人。虽未言明，却也算是一种暗示了。程浚与我爹不仅是同窗，亦是同年，同科及第，程家又是眉山巨富，而且这个程浚，还是程夫人的哥哥，想他儿子程之才，应也是不错的罢……又是一对男才女貌。我不免有些感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或也挺好，即便婚前素未谋面，婚后不也都挺幸福的么？五娘如此，九娘如此，十娘应也是如此。那末……我呢？我的三位姐姐，可以说都是德才兼备、才貌双全，这自然是我娘的功劳，平日里便没少了管教，闲来亦不忘谆谆善导，加之她自己亦素有教养，耳濡目染，便是我，也学得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至少表面上如此。可是，我的内心呢？
　　值得一提的，是我爹对我的态度。我爹教子甚严，对我们几兄妹，向来要求甚高，然而自从爷爷丧礼之后，我爹对我的态度，却是和九娘十娘大不相同起来。比如有外客来访时，九娘十娘都是要回避的，而我爹却从不曾让我回避。九娘直至出阁，都未曾真正跨出过那个门槛，而我不止一次陪我爹上街，虽始终在那车厢之内，隔着那厚重的车帘，却终是见到了外间那片宽阔的天，听到了大街之上的欢声笑语，更有一次，便是让我作男儿打扮，随他一同去拜访了一个曾经的同僚。我爹如此做法，自是引来过非议，比如苏不危这小子就曾颇有微言，便是我娘，亦委婉地劝诫过我爹，说是女儿家终日抛头露面不好。对此我爹只说了一句话：我自有分寸。
　　然我爹的自有分寸，却让我瞠目结舌，皇皊三年的那次选妃，我爹不知安的什么心思，竟大费周章地虚报了我的年龄让我去应选。结果我当然是“意外”落选了，想要选上虽然是有些难度，然想要落选，却是容易得多。我既没有母仪天下的野心，亦没有那么大的政治抱负，最重要的是……我虽然对历史没什么研究，但是有两件事还是知道的：
　　第一，现在的皇帝，宋仁宗，即便不管他已经四十多了，即便不管他已经有很多老婆了，可是宋朝的皇帝好像都不长命……说不定很快就会守寡。
　　第二，没听说过苏子瞻同学有个在宫里混的堂妹……没前途。
　　不过这件事过后，我爹总算是消停了。
　　三叔自那日悉焚旧稿后，便杜门家居，精心栽培二子。我爹亦丁忧①在家，两家自是走动得勤了起来，过年过节，多有来往，算是重拾了这些年来疏远了的兄弟情谊。我爹时常带着我去三叔家拜访，每次都要住上几日，慢慢，我便与八娘以及苏子瞻苏子由这俩兄弟熟络起来。
　　苏子瞻同学张扬的个性已初见端倪，虽只十五，却已见其才华横溢，更显得年少轻狂，然他这种个性，却是我不喜的，总觉得他有些恃才傲物，且锋芒太露了，虽知其日后的成就非比寻常，但那又如何，难道我便要因此而暗恋他吗？万古风流苏东坡，在我眼里……不过一块肥肉而已。相较之下，小他两岁的苏辙则内敛得多，为人处世，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只是总觉得，这孩子有些深沉。
　　感情最好的，还是八娘，比同九娘十娘还好些，总觉得伊身上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脱俗，人淡如菊，纤尘不染，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秀之气。与她站在一起，便总觉着自己有些黯然……其实我觉得我长得也不错，薄薄的丹唇、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虽然额头稍有些凸……但那说明我聪明！
　　八娘总说，我身上有一种别于常人的光采，总仿佛在不经意间，一语便说中人的心思。伊说看见我时，总让她想起年幼时见过的姑姑，那个才情卓越的女子，终还是过早地香消玉殒了。众姐妹中，便是只有我同姑姑的神情最为相似，眉宇间总带着那种似有若无的淡然。我才知，原来，我还有个姑姑的。我与八娘每回相见，总要促膝长谈，感情极好，有时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便是这么奇妙，日日相对的，不定就感情深厚，很长时间见一次的，却可能十分投缘。
　　此际，我便是要去三叔家。
　　我娴静地坐在行往眉城的马车上，这副乖巧模样，自是做给我爹看的，他便是也在车里，就端坐在我的正对面，此刻却似是有些乏了，正微闭着双目养神。赶车的是老仆祥贵叔，素来性子沉稳，已赶了数十年马车了，熟识马性，驾车极稳，此间又不急着赶路，便放慢了行速，虽是乡间小道，一路上也不觉得颠簸。
　　我轻轻活动了一下略为酸痛的脖子，目光便落在那个雕花的红木箱子上，那里边是我的行李，此去，我便是要在三叔家住上一段时日的。
　　二月，春暖花开。
　　我犹记得两年前，爷爷下葬那天，那个万物复苏的清晨，安道里的山野间，开满了白色的野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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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得眉城，外间便喧闹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车马一缓，我爹便睁开眼来，却并未看我，而是对外问道，“祥贵，可是进城了？”
　　稍息便传来祥贵叔那略微低沉却十分恭敬的声音，“是的，老爷，可要稍作休息？”
　　我爹说是不用，他便应了，复又低低吆喝一声，便赶着那车儿一路缓行，过了西巷，左转，又往南行。
　　穿过坊间，更觉得街上人声沸腾、热闹非凡，心下有些想掀起那帘子张望一番，想了想还是忍了，口中却道，“爹爹，外间人声喧哗，这般热闹，似是不同往常，今儿可是什么日子？”
　　我这一问，我爹才一拍脑袋，忽作想起地道，“竟是忘了，今日是二月廿五，一年一度的蚕市，难怪如此嘈杂。”
　　我又问，“这蚕市又是什么节日？”
　　我爹便告诉我，这蚕市，又叫春市，蜀地丝织业发达，百姓便多以此为营生，像是三叔家的纱縠行便是买卖绢纱的地方。不过这蚕市却不是买卖绸缎绢纱的，眉州一带气候温暖、雨量充沛，便有很多桑户，以养蚕为生。既是养蚕，那便要用到蚕具，每逢春市，四处的百姓便会赶来眉城，将去冬在家编织的蚕匡、蚕笼、蚕箔、以及缫丝用的纬车、蚕架等拿来卖，这在眉城，也算作是一个节庆的日子了。
　　我便又问，“这蚕笼、蚕箔，都是甚么模样？”
　　我爹笑道，“你这孩子，是想看看这外间的景象罢？也罢，今日便让你一偿所愿，这眉城的蚕市，就数坊间这段最为热闹。”便让祥贵叔将车放缓些，又伸起一只手将那帘儿轻轻撩起一个角，让予我看。
　　我便与他指指点点一番。
　　过了坊间，果见人稀少了起来，他便又将帘子放下，见我神色间有些讶色，便问，“可是看到了甚么？”
　　我便道，“方才那些蚕农，倒是爱出风头，穿得这般光鲜。”
　　他的神色忽然黯了黯，却说，“那些却不是甚么蚕农，而是商贩。此间他们将这些蚕具低价收购，到了蚕季，再高价卖给蚕农……”
　　他虽未说完，我却是懂他的意思的，这个时节，蚕农多忙着采桑浴蚕，少有空闲来采购蚕具，商贩们便乘机将市场垄断……编制蚕具的百姓，毕竟势单力薄，商贩连成一气，耗不起，便也只能贱卖了，只是……
　　我淡然道，“却也不能怪那些商贩，而是这蚕市的日子，定得不好。”
　　然，这蚕市的日子，又是谁定的？我知，他亦知。
　　他盯着我半响，终只能一声叹息。
　　我见他惆怅，便又扯些别的，终还是将他逗笑了。
　　说话间，忽觉车马一顿，却是已经到了。

　　注释：
　　①丁忧：按照孔夫子定的规矩，所有官员在父母去世后，都要在家中守孝三年，叫做“丁忧”。那啥，我们现在也有丧假的，不过不是三年，是三天。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说男主出来太晚了，本想修的时候提前一点，但是……还是觉得那样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