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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受降 ...


  •   祁连北麓,暮色深处匈奴王帐阴风卷沙,牛油巨烛焰心摇曳不定,将帐内人影拉得颀长。

      浑邪王与休屠王对案盘坐,其间河西羊皮舆图蜿蜒铺展,酪浆早已凝脂生寒。

      忽闻帐外马蹄裂雪,亲兵疾步而入,奉上一支狼首金杖——杖身血痕犹湿:“单于庭急使星夜驰至,传伊稚斜单于口谕:河西连败,召二王北入龙城叙话!”

      休屠王面色骤变:“叙话?分明是要我等悬首龙城!”金刀铿然顿地,声如寒铁,“将急使羁押帐下!”转而目视浑邪王,“那秦人若许我休屠部永镇湟北,世守祁连,或可议归降之事!”烛光摇曳映出他额间旧疤狰狞——正是月前驰援浑邪王部所中流矢。

      浑邪王冷笑:“败军之将,安敢妄求封土?秦将骠骑两破河西,单于又欲诛杀我等,除却南归秦人,岂有生路?”他忽将铜盏掷地惊破帐内沉寂,怒目而视,“月前本王求援,休屠部故意迟滞三日,致我两万铁骑尽殁——旧债未偿,安敢妄图割据河西!?”

      烛火倏然爆响,映得二人面上阴晴不定,只闻朔风呜咽如泣,竟似万千亡魂夜哭。

      帐外骤起骚动,兵甲相击之声不绝!休屠王亲卫未及反应已被解其兵刃——浑邪王猛然拍案而起,漆盏震落:“今时唯有二途——或共降秦室,保全部族;或……”他眸中骤然迸出凶光,“本王持汝首级诣秦将请功!”

      休屠王暴起拔刀,却见浑邪王袖中弩箭疾发,三棱箭镞直贯其喉——血溅狼头王座,浑邪王斩下休屠首级挑于帐外,厉喝:“休屠部众听真!单于不仁,欲戮功勋。尔王逆天拒降,今已伏诛!顺者随本王南下归秦,逆者尽屠!”

      原是那浑邪王积怨已久,自麾下精骑尽丧、王子被擒,早已暗布杀局。此番密谈,伏兵将休屠部众重重围困。休屠士卒见王首高悬,刀戟如林,皆弃兵跪伏不敢妄动。

      是夜,星月无光,休屠王子日磾率百骑死士突袭王帐。

      弦鸣箭啸中浑邪王肩胛中矢,血透重裘,仓皇东遁三百余里。终遣心腹怀降书密入汉关,其时黑云压野,王旗摧折,焉支山麓血沃荒草——此皆前事之因。

      金城之夜,朔风卷地,飞沙击柝,陇西边塞浸入一片玄墨。万里寒穹之下,唯见城头火把幽明,犹如星子坠野。

      霍去病独立城堞,玄甲凝霜,身后猩红披风猎猎卷动,其下大河如黑龙咆哮,怒涛裂峡,奔雷之声震动山岳。

      “将军,”校尉朱和踏阶而上,奉军牍近前,“浑邪王部已越乌鞘岭,距金城不足百里,麾下胡骑四万余众。”

      霍去病眸光如电,扫过牍上朱批:“可探得休屠部踪迹?”

      “浑邪王军中高悬休屠金冠,据降卒言,休屠王已殒于内乱,其首悬帜。”

      将军指节轻叩雉堞,城下三万汉军悄无声息伏于暗夜,弩手上弦列阵垛口,铁甲幽光;城外要道皆布设绊马铁索,营垒间轻骑巡梭,鸾铃裹革,蹄声低沉。

      忽有斥候奔上城楼,甲胄铿然:“报——浑邪前锋已至二十里外,燃火把为号,求见汉使!”

      霍去病冷笑:“传令:命其单骑入城。若带一兵一卒——”他语声陡厉,“即刻万弩齐发!”言罢,取过犀角强弓,挽如满月,箭镞直指城外闪烁火光。夜风中飘来胡笳呜咽,夹着远狼长嚎,天地肃杀,大河涛声愈急,如战鼓擂动天地。

      一缕晨曦染白东方山脊,曙色破晓,地平线上胡尘遮天,金城对岸,匈奴胡骑连营数十里,浑邪王纛旗在朝霭中若隐若现——其部与休屠残众四万余骑,混驻大河之畔,人喧马嘶,声闻数里。

      霍去病振甲转身,声震城阙:“开西城门,设受降台——教胡虏见识大汉威仪!”

      但见汉军舟桥竞渡,甲光耀日,旌旗蔽空,三万精锐列阵如云,戟戈如林。

      忽闻对岸哗变,浑邪王帐下裨王、裨将骤然生变,惊惶大呼:“秦人欲尽诛我辈!”顷刻营中大乱,数千胡骑拔刀怒啸,人马奔窜,自相践踏。

      浑邪王疾驰阵前弹压,竟被乱箭掠顶,王冠应声而落,长发披散,狼狈万分。

      当是时,部众相残,乱局将溃!

      忽闻河岸震响,三十六铁骑破空而至——霍去病玄甲映日,金冠耀芒,亲率骠姚精骑如天剑斩云,直贯浑邪王纛旗下!

      “大汉骠骑将军在此!”声如霹雳贯耳,万千乱军霎时寂然!霍去病竟单骑入阵连斩三酋,纵马踏破叛将尸身,护定浑邪王,长枪过处,连斩欲逃者八千,血染黄沙扬枪指天,朗声道:“今日本将亲至,乃赐汝等生路!顺天者昌——”话音未落,长枪倏回,掠破偷袭者咽喉,血溅五尺,“逆天者亡!”

      万丈金芒下舞象将军勒马环视,目光如电:“浑邪王既已归汉,尔等皆为汉民!复敢举刀者,视同叛国!”三十六骑应声擎起大黄强弩,寒锋齐指躁动之处——方才哗变的裨将首级早已高悬梅花枪尖,血犹滴沥。

      霍去病忽掷虎符于地,铿然有声:“一刻之内,各部千骑长皆来受符!过时未至者——”玄甲将军冷笑挥刃,斩断匈奴大纛,“尽屠全帐!”

      风卷血旗猎猎,数万胡骑尽皆俯首不敢仰视!

      浑邪王颤手拭去额间冷汗,抬头但见那秦将巍然马背,身后大河奔涌,竟无一兵一卒渡河——原来方才浩荡军威、列阵如云,不过疑兵之计!心中骇然:此秦军悍将勇略冠世,用兵如神,实乃我匈奴天敌!

      霍去病立马长河之滨,赤霞披风翻卷如云搅动滔滔浊浪,扬鞭指水,声震四野:“架浮桥,设舟师——三军依序渡河,乱阵者立斩不赦!”

      令出如山,旗旌应声摇动,沿河旗语兵层层传讯。但见舟楫连环,铁索横江,一座蛟龙浮桥破开惊涛,直贯北岸。骁骑营玄甲曜日,控辔徐行,戈戟森然列阵;强弩手分峙两岸,张弦贯矢,寒芒遥指北岸敌营。风啸浪涌之际,数卒坠于激流,然军阵寂然无哗——唯闻金柝声声递令,战马嘶鸣皆应号角。

      将军登临浮桥中枢,忽命亲卫以丈八长戟探水。戟入漩涡深及三尺,霍去病冷眉骤蹙,厉声雷贯旷野:“移桥三丈,避此暗涌!”左右皆骇然屏息,莫不叹服将军明察秋毫之末。

      浑邪王率部跪迎南岸,眼见汉军舟桥竞渡如履平川,阵势严整远胜胡儿纵马草原,不禁股栗汗涌。忽见那少年将军纵马至前,抛下玄铁虎符:“即刻清点部众,按千骑编户——敢匿一卒者,全族连坐!”

      霍去病复命书记官登册造籍,汉军分据要隘,设粥棚十余处,医药帐罗列其间。降卒初见米粟蒸腾,药香弥漫,方知生路非虚,纷纷弃刀跪拜,泣声遍野。

      暮色四合之际,四万胡骑尽数南渡。霍去病独立城楼,远眺北岸空营遗炬,忽对身侧朱和笑道:“今夜当防惊马炸营——传令各部,悬红灯于帐外,示我汉军如昼,以安降者之心。”

      朔风凛冽,身后万里大河奔涌东去,如大汉旌旗漫卷苍穹,浩荡不绝。

      “骠骑将军,”大行李息按剑立于阶前,甲衣满露,“浑邪、休屠两部降众四万余骑,皆已编户安置完毕,各营灶火俱起,并无异动。”

      霍去病抚掌称赞:“李将军戍防有功,治军有方!待某回京面圣,必为将军请功增邑!”说罢转身步下城楼,一袭烈焰披风暮色中卷动猎猎长风。

      是夜,大河怒涛拍岸,奔腾咆哮掩盖了帐外巡骑的金柝响动。忽见输运营械的队伍中,一个身形纤瘦的兵卒低首疾行,趁守卫交接之隙,如鬼魅般倏然隐入中军大帐的阴影之中。

      这兵卒伏地蛇行,潜至主帅卧榻之侧,藏身于叠置的皮舆与锦毯之后。帐外火光透过毡隙,映出一双盈满恨意的眼眸,屏息凝神心跳如擂,唯闻血脉奔涌。

      三更梆响,帐帘骤掀。霍去病扶剑而入,玄甲覆霜,肩头犹带塞外寒尘。他卸下镂金头盔置于犀案,解开连环铠绦,烛火摇曳中只闻铁甲铿然坠地。正当将军俯身欲解战靴之时——身后黑影骤然暴起!短刃破空直刺后心,寒芒如毒蛇吐信!

      霍去病宛若后背生目,倏然侧身翻腕,铁指如钳扣住来袭之臂!“喀嚓”骨响乍起,短刃应声坠地。不待刺客呼痛,已被一股巨力掼按于卧榻上,喉间霎时抵上将军才刚卸下的犀甲棱角,寒芒刺肤!

      “宵小之徒,也敢犯帐?”霍去病声沉如铁,膝抵其脊,单掌反剪双臂。这刺客困于磐石之下,奋力扭挣之间,青丝散乱如墨拂过将军衬袍,竟似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霍去病蹙眉探手,扯落其束发革带,霎时云鬓泼墨泻落枕席,幽香暗浮。“女子?”他力道稍弛,却仍以铁臂锁其咽喉,喝问如雷:“何人遣尔行此悖逆之事?”

      女子猝然仰首,贝齿狠咬他小臂,膝头同时猛撞其腹!霍去病振腕反制,侧身闪避,肘如铁锁压其玉颈,令她呼吸骤窒:“自寻死路!”忽瞥见泪光划过她颊边污尘,厉声不觉稍缓:“报上名来。”

      帐外亲卫疾呼而至:“将军有恙?”

      霍去病昂声应道:“无事,不过擒得鼠辈耳。”俯身之际,却闻女子声切齿冷:“我乃休屠王女娜仁……必取尔首级祭父!”话音未落,玉腿忽曲,靴中暗刃如伏龙毒蛇,直取他太阳中穴!

      霍去病振袖格挡,暗刃擦着鬓角掠过,削落一缕墨发。他骤然轻笑,撤鞘松缚:“原是丧家孤雏。”眸色骤沉间,掷还她断刃于地:“若能接我三合,许你全尸归葬。”

      休屠娜仁抓刃弓身反扫,寒芒乍现间却被霍去病并指轻拨卸力,顺势扯落蛟绡帐幔缠缚其足,她霎时失了稳力,整个人如困茧之蛾跌入锦衾深处。

      “公主还是安分些,”霍去病阴影如山岳倾覆,“若再妄动,便这样缚了你送去长安,教百官观瞻休屠英姿。”娜仁羞愤交加,檀口微张噎不得语,抬眸却见将军眼中并无轻蔑狎昵,唯有凛若冰霜的警示。

      帐外传来亲卫甲声铿锵,霍去病朗声唤入:“送入偏帐,严加看管——依诸侯王女礼制,不得怠慢。”

      娜仁挣扎抬头,被架出军帐的刹那,眼见将军重披玄甲,帐外燎火映亮他侧颜轮廓若天山雪峰,煌煌威仪竟教人望之魂悸。

      “将军!”朱和按刀疾步入帐,恰见一戎装女子被亲卫架出帐外,云鬓散乱,眸光如淬寒刃。他顾不得细察,急趋至霍去病身前:“将军可安好?”手指已按上剑柄,目光灼灼扫视四周。

      “区区胡女,焉能伤某分毫。”霍去病拂袖斟茶,氤氲水汽中神色如常,“休屠小儿可在降军中?”

      朱和敛襟落座,指间茶水微漾:“听得那休屠王子月前袭杀浑邪王未果,率百余死士西遁瀚海,并未随部归降。”他忽压低声音,“毕城青鸽传讯,末将正欲禀报,不料闻得将军帐中生变……”

      霍去病指节叩案:“拣紧要的说。”

      朱和自怀中取出羽书:“金城飞骑刚送至的密报。”

      霍去病展帛一览,眸光骤凝如寒星,掷盏起身:“目下河西受降已成,只待提人返京,你且暂留城中协助李息招抚降部,我出城一趟。”顿了顿,解下腰中盘龙金刀递过去,“遇事勿需请复,妥善处置即可。”

      朱和心下会意,霍然起立抱拳:“末将领命!将军小心!”

      帐外忽起风声,催动烛火映出犀案上羽书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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