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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大捷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票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票骑将军斩脩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封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渠侯。”

      长安新荷傲立,石榴灼灼花开欲燃,厨城门外暑气渐炽,热浪炙人。忽闻长街尽头骏马长嘶,但见一负羽使者高擎羽檄,纵马疾驰而入,朗声震天:

      “八百里加急军报!河西大捷!”

      “八百里加急军报!河西大捷!”

      那传令兵戎装染尘,玄甲映日生辉,征尘未洗,血渍犹存,马蹄踏碎华阳御道,直向未央宫阙奔去。街衢行人纷纷避让,但见其背影如电,蹄声如雷,犹见塞外风沙战事凛冽。

      “河西大捷!?”

      “河西大捷!河西大捷!”

      ……

      捷报声声贯长街,霎时满城皆动,如沸如腾。

      不过须臾之间,贯通南北的官道两侧,盘曲如龙的槐树绕虬之间遍悬庆捷赤帛——长风过处,锦帛翻飞若云霞激荡,猎猎之声不绝于耳!八街九陌之间捷报高张,万头攒动,士农工贾竞相瞻读:

      “且看!票骑将军亲擒单于单桓、酋涂王,并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

      “更有此处——单于阏氏、王子亦在俘列!斩首虏敌三万二百级,生擒五王,并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

      “斩首三万二百级?!何其壮也!”

      “鹰击司马破奴,再随票骑将军斩脩濮王于阵前,生擒稽且王,右千骑将获王及王母各一,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敌三千三百三十众,前锋又捕虏千四百人……”

      “校尉高不识,亦随票骑将军擒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俘获一千七百六十八人!”

      ……

      捷音如长风拂过四海,长安城内黎庶奔走相告,笑溢闾巷,欢动九霄,满城皆若登春台。

      元狩二年仲夏,骠骑将军霍去病亲率两万精锐,越瀚海临祁连,以雷霆之势奇袭浑邪部,鏖战休屠王,一战而惊绝域!于金泉水畔休整之后,既而引军东归,霍去病率大军先返鱳得,复循春季征途,沿狐奴水逶迤而行,越乌盩险隘,穿峡谷涉湍流回撤陇西郡直抵京师,天子携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远出厨城门二里,备法驾、设黄钺,亲行郊劳之典。是日天朗气清,羽葆华盖迤逦数里,甲胄曜日,鸾铃振响。

      长安士庶闻王师凯旋,皆空巷而出,扶老携幼拥道相迎,欢呼动地。翌日,武帝临高庙,行献捷献俘之礼,匈奴王侯皆缁衣跣足,俯伏阶下。礼成,帝颁诏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鳏寡孤独皆有赐。长安城中九市俱开,百戏竞作,昼夜欢腾,凡三日不绝。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百姓皆稽首山呼,声震云霄。自高祖平城之围至今日,百有余年,匈奴之患一朝而雪,天下翕然,谓之中兴。

      却说河西二战大捷,朝廷论功赏罚,各有差等。骠骑将军霍去病首功震世,益封五千四百户,赐朱旗金甲,其麾下校尉凡从至小月氏者,皆赐爵左庶长,荣宠非常。鹰击司马赵破奴,勇毅绝伦,再从骠骑将军斩将搴旗,功冠诸军,天子嘉其忠勤,特封为从票侯,食邑二千户。校尉高不识,作战悍勇,屡建奇功,封为宜冠侯,锡之山川土田。校尉仆多,陷阵先登,血战有功,封为渠侯,耀于宗册。其余骠骑麾下官兵,各依功绩赏赐金帛爵秩,欢声动营。然合骑侯公孙敖,受命出塞,竟失道迷途延误军机,致骠骑孤军陷阵,浴血鏖战,归朝论罪,当处极刑,敖尽散家财赎死,武帝恻然允之,终夺爵贬为庶人,不复录用。卫尉博望侯张骞,行军迟缓,贻误战机,致李广四千精锐遭匈奴左贤王四万骑围困,伤亡惨重,张骞论法当诛,其家纳巨金赎罪,方得免死,亦削爵为民,永不叙用,公孙贺暂代卫尉一职。郎中令故骁骑将军李广,并其子李敢,虽誓死力战、忠勇可嘉,然谋略失宜,致兵力折损,功过相抵,故不赏不罚,朝议唏嘘,天子亦为之扼腕。

      未央宫麒麟殿前,武帝特旨连设三日庆功御宴,以飨有功之臣。殿中锦帷绣幕,金盏玉盘:驼峰鲤鲙、猩唇豹胎之珍交错罗列,琪花瑶草、兰生玉薤之酒盈溢琼樽。自骠骑麾下诸将校至各级军吏,皆沐天恩,位列筵席。皇子镶玄,王妃簪珠,文武百官冠盖云集。

      席间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或吟天汉之威,或赋祁连之捷。管弦迭奏,钟磬悠扬,赵女楚姬舞袖翩跹,直至夜阑星稀犹未肯歇。天子饮至酣处,龙颜微酡,笑谓群臣:“此吾之卫霍,乃吾之臂膀也!”欣悦之状,溢于天表,四座皆呼万岁,声震宫阙。

      “驾——!”长安城北阙甲第,华阳主街骏马长嘶,一队剽骑踏碎夏浪滚灼,铁蹄矫健冲破暑气蒸腾,直趋冠军侯府。但见当先一骑龙骧虎步,玄甲生寒,正是宫宴归来的骠骑将军霍去病。

      府前早已重门洞开,灯火辉煌如昼,阖府仆从整肃阶前,翘首以盼。老管家林翁率众躬身相迎,喜动颜色:“少郎归矣!”

      霍去病一行穿过层叠亭台、假山池沼,径往前厅行去。西征大捷之讯早已遍传长安九市,宫中连宴三日,中常侍春陀更连日亲奉恩旨,将御赐金帛珠玉、珊瑚锦缎、西域珍玩源源送至侯府,堆盈库室,荣耀无极。

      霍去病风尘未洗,将沾满塞外沙尘的披风递与趋前侍奉的赤灵,步履不停直往书房:“毕城近月飞鸽书信,可曾送到?”

      林翁躬身在前引路,应声道:“谨遵少郎嘱咐,一应军书驿檄,皆密封存于书房案上。”自骠骑大军离京,来自上林及边塞的飞书急讯,皆源源汇于侯府,静待骠骑将军归来批阅。

      案上军书如山,捡出一封封笔迹熟稔自带风骨的飞书,霍去病眉梢蹙动,时而如锁深秋,俄顷又春风铺展——如此看来,舒醴一行当已安然进入河西地界。按脚程,此刻商队怕是已然趋近令居一带。因着河西大捷,古道肃清,胡人远遁,汉家商旅往来再无人阻挠。

      甚好!

      霍去病薄唇轻抿,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帛书上的蝇头小篆,细若舒氏酒坊一行遗落河西的驼铃串串,攀上霍去病寒光冷芒的玄甲护腕蜿蜒萦绕进他温热的胸膛。

      “赤灵,少郎何在?”山岚手捧一碟藕粉水晶糕饵,自后厨转出,裙裾轻曳,声若流莺。

      赤灵正屏息侍立于廊庑之下,闻声敛衽应答:“少郎一回府便急吼吼进了书房,至今未出,不敢惊扰。”

      山岚颔首,将手中玉碟稍拢,轻声道:“你且先去汤池备下香汤兰泽,我稍后便至。”言罢径往书房行去,履声细微。

      书房外蝉鸣不止,竟也不似往日聒耳,反添几分清静。

      山岚敛袖轻叩棂扉,柔声禀道:“少郎,厨下新制了消暑细点,赤灵已备暖汤,可要稍进些许?”

      忽闻“吱呀”一声,书房门扉半启。霍去病玄甲未解,踏出内室,戎装凛凛犹带塞外风霜。他信手取过一块糕饵,言简意赅:“余下送至牧野处。”

      山岚眸光微垂,瞥见他甲胄之下愈见清瘦隐现裂痕的指节,心下恻然,复软声问:“少郎晚膳欲用何肴?奴这便去安排。”

      “皆可。”只听得甲胄铿锵转身往汤池而去,唯余一声嘱咐,“多备些牧野爱的吃食。”

      “诺。”瞧着少郎总把自己放在那不紧要处,山岚蹙眉幽幽一叹。

      汤池外厅静谧肃穆,紫檀翘头案上鎏金博山炉里照旧燃着御赐的龙涎香,氤氲升腾庄重沉静,韵妙通玄。黄花梨漆木浮雕云气纹屏风后头,花梨椸枷上搭着的素丝禅衣,沉香淡雅清远。

      赤灵随行至厅外,不敢逾距,只垂首细禀:“少郎,牧大夫特意嘱咐,您新创未愈,汤池地滑,奴已提前铺就西域贡绒毯。”自前番疏忽,她如今行事愈发谨慎周全。

      “好,汝且退下。”霍去病声线沉静,听不出情绪。赤灵敛衽一礼,悄然退至厅外廊下,静候少郎沐浴更毕,再入内收拾衣物。

      待赤灵身影消失门外,霍去病方卸下强持之姿,眉间蹙起一道倦痕,抬手缓解沉重甲胄,将玄色战袍搭上一旁的青铜兰锜。那袍服肩背交接之处,赫然一道利刃撕裂的长口,兰汤馥郁,也难湮没此战凶险。霍去病蹬掉沾满塞外尘沙的鹿皮玄甲战靴,赤足踏过柔软绒毯,步入汤池之中……

      塞外孤狼啸月,寒辉遍洒荒原。舒醴一行涉渡狐奴湍流,绕行乌鞘险岭,终暂歇于一处入塞驿亭。

      “毕城,可察今日驿中住客有异?”齐丰按剑而立,眉间凝霜。

      “汝亦觉之?”毕城阖门低语,“晚膳时分,对厢那队人腰佩弯刀,虎口茧厚,一身彪悍之气,必是胡人无疑。”

      “此处乃入关要冲,少郎方班师回朝,河西纵有异心,亦当不敢妄动。”齐丰指节轻叩刀柄,“汝留守商队,某今夜亲往一探!”

      “正合吾意!”话音未落,齐丰已换上墨色劲装,如夜枭悄无声息翻窗而出。

      不过半炷香功夫,窗棂微响,齐丰已潜返屋内。

      “如何?”

      “大有蹊跷!”齐丰卸下夜行装束,目透锐芒,“速备青鸽,急报长安!”

      “莫非河西生变?”毕城急问。

      “然,”齐丰竖指示意噤声,“亦乃天大喜讯!”

      “喜从何来?”毕城疑窦丛生,接过齐丰掷来的一卷羊皮。

      “彼等实为浑邪王遣使呈递降书之秘使。为防打草惊蛇,某以迷香制之,搜得降书全文并誊录副本。然真伪尚难立判,当速报少郎定夺!”

      蝉鸣蒸腾,焦月难耐。

      大河金城外,烽燧连绵,旌旗蔽空。自骠骑大军挥师回朝,关内侯李息奉命镇守边陲,日夜督巡城防。

      时值暮色四合,忽有亲兵疾步入帐:“禀将军,城外擒获胡装细作数人,然其不携兵刃,反持羊皮卷,口称奉浑邪王之命,有要事相禀!”

      李息眉峰骤凝:“带至密室,严加搜检后面见。”

      少顷,四五名胡服男子被押入密室。为首者解开发辫,自鬓中取蜡封密函,一口汉话生硬:“浑邪王帐下千骑长秃鹫,奉我王之命,献降书于汉家将军。”言毕屈膝而拜,双手举书过顶。

      李息展卷细观,但见匈奴文字旁竟有汉文译注:“臣浑邪王顿首:骠骑神威,震烁漠南,吾愿举部归义,永为汉北藩屏。谨献休屠部舆图、王帐兵备册为凭,乞遣使接应。”

      将军指节叩案,目光如电:“汝王既诚心归汉,何不亲至?”

      胡使俯首答:“右贤王遣监军驻帐,王欲设计除之,愿约期旬月后于大河之畔献降。恐汉军生疑,特命某等携休屠王金冠为信。”遂呈上赤金所铸狼头王冠,血渍犹存斑驳。

      李息忽仰天长笑:“好!且遣飞骑急报长安。汝等暂留营中,若所言非虚,大汉必以礼厚待汝王!”语罢击鼓聚将,烛火摇红,映得铠甲的寒光与案上金冠交织如沙场血月。

      未央宫千灯竞燃,夤夜如昼。

      中常侍春陀疾趋清凉殿,见武帝犹在批阅奏牍,当即跪呈玄漆军匣:“陛下,李息将军自金城八百里加急驰报!”

      武帝劈匣取帛,目光如电扫过篆纹密函,忽拍案而起:“善!浑邪王竟愿献休屠金冠为信,请降金城之下!”宫灯映照下玄帛簌簌作响,天子朗声大笑,声震梁宇:“传卫青、霍去病即刻入宫觐见!”

      当是时,卫尉公孙贺持金虎符亲启宫门,两列羽林郎执炬分立,火光蜿蜒如龙。不过三刻,大将军卫青紫绶垂腰,骠骑将军霍去病金冠映额,相继踏玉阶入殿,甲胄铿锵惊破夜寂。

      武帝将降书掷于犀案,开门见山:“浑邪王遣使请降,卿等以为若何?”

      深夜召见,卫青猜定必有军情,凝思片刻谨声奏对:“匈奴屡诈,昔年马邑之围可为前鉴。然骠骑二击河西,已断其右臂,浑邪王此降,确在情理之中。”

      霍去病按剑上前,凛凛生寒:“臣近日亦得边报,此事大有蹊跷,愿领精骑一万,出陇西,直赴金城。若其真心归降,则纳其部众;倘有诈逆——”他目迸寒光,“臣当为陛下荡平河西,永绝后患!”

      武帝拊掌称善,命黄门侍郎展开西域舆图:“去病可率期门羽林,携浑邪王子为质,吾另遣李息率河西部策应。”旋即解下腰间盘龙金刀赐之,“此去当效秦穆公西戎霸业,恩威并施,扬我汉家气象!”

      漏下三鼓时分,未央宫钟鼓齐鸣,诏令响彻宫阙:“着骠骑将军霍去病假节钺,总领河西受降事宜,即日整军西进!”

      城门洞开处,但见霍去病执节翻身上马,身后虎贲举火如龙,蹄声如雷震破长安月色,直向河西而去。

      长安城阙耸立入云,观澜独立旌旗影中,远眺霍去病大军玄龙远去,玉指深陷雉堞青砖。

      月前,骠骑大军凯旋入城,她亦曾在此巍巍阙楼望见那一袭戎装——玄甲红缨,万人空巷欢呼如潮,他径自策马穿过九市人海,一眼不瞥阙楼方向。宫宴三日,他称伤推辞不见。而今大军三度西征,她亦未得半句辞别。

      “公主,风急了。”缙云轻步上前,为她披上蹙金绣凤纹斗篷,却见公主云鬓微乱,目染红霞。

      “可知那舒家少东现今何处?”公主忽然发问,碎玉坠冰。

      湘叶低眉恭答:“听闻去岁冠军侯密旨南下寿春后,此女便已重返蜀地了。”

      “甚好!”观澜唇间逸出二字,却不知是慨是叹。

      长风卷过腰间环佩,琅琅清音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澜贪恋一眼西边天际消散的尘烟,将掌中一枚温润麒麟玉珏隐入袖中,裙裾忽转曳出一缕寂寥长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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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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