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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说了算 ...

  •   未时的铜锣敲得梧桐叶簌簌作响,主考官抖开烫金考卷:“第二试,暴晒七日,色匀者胜!只留前三甲。”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闷雷。谢明棠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噗嗤笑出声。这哪里是曝晒场,分明是水帘洞。

      第二日依旧濛濛细雨。

      "这雨要是再下三日,诸位的绸缎怕是要沤出青苔了。"谢明棠蹲在竹棚底下削木片,身后突然炸开茶盏碎裂声。

      苏州织造局的宋公子掀开湘绣帘子,锦缎衣衫溅满泥点:"沈公子倒是悠闲,莫不是要学姜太公钓鱼——等天晴?"他身后八个健仆正抡着孔雀羽扇,将十丈素纱吹得哗哗作响。

      谢明棠瞄了眼竹筒里自制的湿度计,桐油标记正卡在"霉变"刻度线上:"宋公子不如省些力气,酉时三刻东南风要转西北向,您这顺风摆纱的架势......"话音未落,狂风卷着雨沫扑进竹棚,素纱"刺啦"缠上紫檀木架。

      "我的双面异色绫!"宋公子慌忙冲进雨幕,凌乱的脚步撞得叮当乱响。谢明棠往炭盆里添了把艾草,就着青烟在泥地上画起云图——今晨观测到的钩卷云,分明是锋面过境的征兆。

      三丈开外突然传来惊呼。金陵赵家的少爷竟在雨帘中支起二十盏羊角灯,水汽蒸腾间,茜色绸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灰斑。"不可能!《齐民要术》明明记载火焙法......"

      "赵公子可知'露点温度'?"谢明棠掀开草帘,炭笔在青石板上划出曲线,"水汽遇冷凝结的温度,可比您家灯笼的热气低多了。"指尖点在石板某处:"此刻空气湿度九成三,您这是给绸缎蒸桑拿呢。"

      第四日晌午,雨势渐弱。其他考生蜂拥而出抢晒场,独有谢明棠窝在染房削木片。尤其紫衣公子奴婢众多,占了半个院子的晾晒杆。

      "看什么看!"紫衣公子的翡翠扳指快戳到她鼻尖,"没见过小爷雇了三十个丫鬟抢占先锋?这雨再下三日,小爷的苏绣金线都要长蘑菇了!"

      谢明棠慢悠悠从袖袋掏出个竹筒,筒身刻着古怪刻度。众人伸长脖子时,她突然将竹筒倒插进青砖缝——半截雨水顺着凹槽涌上来,筒内浮标晃晃悠悠停在"芒种"二字。

      "后日申时雨歇,未时三刻西南风起。"她指尖弹了下浮标,"现在晒靛青的,染料全得冲进汴梁河。"

      满院哄笑中,紫衣公子的脸由红转青。谢明棠憋着笑继续削木片——这自制湿度计可比天气预报准多了,毕竟明朝可没有热岛效应。

      这几日满场狼藉,唯有谢明棠的晾杆空空荡荡。主考官第八次踱过竹棚时,终于忍不住敲响铜锣:"沈公子,七日之期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谢明棠望着云缝里漏出的金光,将连夜赶制的"晴雨轮盘"咔嗒嵌入木架。三十六根竹骨应声展开,托着靛青绸缎旋成莲花:"巳时二刻云开,未时末刻有阵雨——要晒三停三,方得色如天青。"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谢明棠猛地扯动麻绳。浸过明矾水的绸缎在转盘上翻飞,雨丝刚落便被离心力甩成珠帘。对面竹棚突然传来惨叫——钱塘孙家供着的晴娘木偶,竟在烈日下裂成了两半。

      未时三刻,已到!谢明棠甩出最后一枚铜钱测风向,绸缎堪堪收入檐下,暴雨便砸得瓦当叮咚作响。转身时正撞见紫衣公子抱着褪色斑驳的蜀锦,他腰间新换的翡翠禁步裂开道缝正恨恨地看她。

      主考官捧着谢明棠的绸缎对着日头细看,突然"咦"了一声。靛青缎面上竟显出若隐若现的云纹,那是昨夜她借着闪电光,用磁石引导铁砂染液绘制的等压线图。

      "此等均匀,莫非用了番邦秘术?"白胡子老师傅颤巍巍凑近细看。

      谢明棠眨眨眼,从袖中掏出个竹制小筒:"这叫气象色谱仪,今早逮了十八只蜻蜓才试出......"话没说完,东南角突然传来轰鸣。众人转头望去,但见宋公子的羽扇仆人们追着漫天素纱,正撞翻赵家少爷的灯笼阵,羊角灯滚进孙家的祈雨祭坛,烧着了半幅《晴雨祭文》。

      短短数日,晒场已成修罗场。胜出者为青州罗家、临安彩云坊陈家和沈家坳沈越。

      公示榜一出不服的人众多,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土鳖竟把织染世家的公子都比了下去,都快把谢明棠瞪成了筛子。谢明棠一边啃着烧饼一边还以微笑欢送他们离场。

      织染所第三试,储管。三日内保证库房染料安全则为胜。胜者即可为织染所染草人,月俸一两白银。

      谢明棠手里掂着钥匙上下抛动,罗公子向他笑笑转身离去,而彩云坊的陈公子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吱呀...”库房门轴转动的刹那,谢明棠差点被霉味掀了个跟头,整面墙的靛蓝染缸浮着灰白菌丝,所有的染料袋子都已泛着灰绿色的霉菌。

      她想到第三试不会那么容易,却没想到主考官直接给了她一整仓房的霉变染料,在三日内恢复如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样整她除非染草人早已内定。

      谢明棠望着满屋霉斑斑的染料缸,喉间泛起苦涩脱力的靠在门外,掏出仅剩的烧饼蹲在门口小口咀嚼,真的毫无办法了吗?

      已过三更,檐角铁马在湿风里叮当乱撞,谢明棠倚着褪了漆的雕花门框,看廊下青石阶被雨滴凿出细小的凹痕。隔壁青州罗氏似乎也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原本静寂的夜被打破,三十余个挑夫扛着锡皮箱鱼贯而入,箱上“永乐年制”的朱漆晃得人眼花。

      这是将家里的老本都给搭上了。

      快到鸡鸣时分,忽见临安彩云坊陈家库房烛火通明,八个赤膊力士抬着鎏金薰炉撞进门去,屋内突然间腾起黑烟。真是财大气粗,他们竟想用金线香镇霉气。

      她没有罗家和陈家的人力、物力、财力,她自嘲的扯了扯黏在脖颈间粗布衣领。

      烛火摇曳间,她瞥见墙角霉斑竟泛着诡异金红,恍然间想起之前她被调去复原唐代宫廷秘色赤霞染。

      谢明棠仔细翻看染料袋子中的已经霉变的原料竟然真的是茜草。谢明棠扣上门栓,就着天窗漏下的微光摊开炭笔。霉斑分布呈放射状,西墙最严重——昨夜东南风转西南风时,水汽全涌向背阴面。指尖抚过砖缝,突然触到几粒结晶,凑近一闻竟有硝石味。

      三日一到,验收铜锣敲得铛铛作响。

      罗家和陈家那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主考人,巡视也只是走个过场,从他们库房出来主考官甚是满意的点头,到了谢明棠这里捂着鼻子满是嫌弃的意味。

      谢明棠微笑热情的将主考官请进来,主考官看着就来气,满屋子绿毛有什么好看的,仅走了两步就再也不肯往里走了,随意一扫就要离开。

      这时穿堂风裹挟着细雨一下涌进来扑向西墙,主考官歪着身子躲开风雨,顿时直愣愣的立在原地。只见西墙出现大面积的金红色,刚开始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往外冒,后来整面墙都被覆盖。

      “恭喜大人成功复现了赤霞染。”谢明棠恭敬弯腰,“其色相与《天工开物》记载的‘色如朝霞’高度吻合,六月初九乃皇后娘娘生辰,此色现世乃是吉兆也。”

      主考官触在金红色上面露惊喜,忽地抚掌大笑,食指隔空点她,“真是聪明。”

      刻有‘织染所染草人’的木制腰牌当场就给了她,并嘱托她六月初九那天可不能有任何闪失。谢明棠长舒一口气,她赌对了。

      当罗家和陈家同样被分到满仓霉变的染料时,她就知道考的并不是‘储管’能力,而是背后解决事情的能力。罗家和陈家在织染界不分伯仲,表面为考试实则想看看两家谁更胜一筹,却没想到闯进个沈越来。

      当年她被借调去研究院通过培养青霉菌菌株,控制温湿度条件,成功复现了赤霞染。而青霉菌菌株就是要从茜草中提取,多日的雷雨天正好为她提供了湿度条件。谢明棠将门框上的自制的陶罐风向控制器卸下,把手里的木制腰牌挂在腰间,从此她有了新的身份。

      最终结果公示出来,罗家和陈家纷纷闯进来,当看到整面墙的‘真红’色后纷纷变了脸色,陈家公子年轻气盛指着鼻子就骂,“妖术!你这个土坳坳出来的肯定用了什么妖术!”

      “陈公子慎言,皇后娘娘生辰在即分明乃祥瑞降世。”谢明棠出言警告,手里随意拨弄着腰间木牌。

      陈公子被一口气憋着又看见他腰间的腰牌,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早知沈兄非池中之物,如此艰难的条件下还能复刻出‘赤霞染’令在下佩服。”罗云升向前作揖,随后在袖口处取出名帖来递上。

      织染所染草人主要负责染料储存,当日晚上谢明棠就收获了六把库房钥匙,用了三天时间将库房清点完毕,竟然有三间库房是空的。

      在染料库房里竟发现了紫玉罗,谢明棠便抓了些许休沐一日回去看看。

      自蛰前惊雷后,连绵雨下了半月有余,休沐这日天终于晴了。

      晨光微曦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谢明棠踩着薄雾出发,巷口隐约传来木鱼和铁牌的报晓声,街角蒸笼腾起的热气裹着糊饼焦香,混着晨露的清冽扑入她的衣袖。途径市声鼎沸处,油锅滋滋作响的煎夹子躺着肉汁,混沌摊的竹勺搅动乳白高汤,裹头巾的妇人揭开蒸笼炊饼的麦香漫过街巷。

      驻足间露珠从翠叶滚落,沾湿了谢明棠的灰色布鞋,她的步履轻盈如蝶,行穿于众生之间。

      蓦地,刺眼的通缉令贴满菜市口,锦衣卫跨马而立,谢明棠心口剧烈跳动将木制腰牌攥紧在手掌间。

      洞外山风掠过树梢,将几片湿漉漉的桂花吹进池中,温泉水自地底涌出,氤氲的雾气交织成白纱,将空间染得似真似幻。暗香浮动间,谢明棠自池中漫步而出。

      石床上的人依旧未醒,谢明棠早已用银针封他穴位留他一口气,将银针刺入他喉间数秒后取出,取过滤好的紫玉罗汁,将针尖刚浸于溶液中,转瞬凝结成诡异的孔雀蓝色块。

      “竟是碱性蚀心毒。”她指尖发颤,这颜色让她想起爷爷床头前的那本《毒典》——记载着南诏巫族用砒霜炼制的"孔雀胆"。

      案头金鳞粉突然无风自动,在烛火映照下流转出赤金光芒。谢明棠将染毒银针轻触粉末,霎时腾起檀香味的青烟,这是碱性毒物激发姜黄素的特有反应。

      "难道接触过硝石矿?"她突然扯开对方的衣襟,果然在肋下发现细小的紫色斑点,"硝石遇草木灰生成强碱,这是有人用火药残渣炼毒!"

      可能受到青烟影响床上的人突然挣扎猛地吐了口血,谢明棠替他擦拭嘴角,却见他缓缓睁开眼。

      “沈越?”谢明棠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谁知对方的反应巨大,拖着病弱的身子倔强的起身一掌就掐紧她的喉间,谢明棠轻轻一握就将他制服压在石板上,“脾气怎么这么大,你身中剧毒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本无意窥探你的秘密,那夜你也算救了我,我也将你从山崖下救回,一命还一命。”谢明棠无视他身上的寒意,继续说,“想必你费了这么大心力假死,也不想就这样中毒而亡吧,我借用你的身份活下去,帮你解毒治病怎么样,沈越?”

      裴琰之蹙眉看她,蓦地想起什么搜寻着衣袖果然户帖已经不在,他深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你中的毒需要很多名贵药材,光是一味犀角就要上百两银子。”对方并没有听谢明棠解释,只是沉着脸一味的摆手,“不用。”

      这不听解释光拒绝的强势和她前世的领导简直一模一样,谢明棠双臂环胸冷嗤一声,对方的抗拒令她手痒,倾身下来食指弯曲朝着他光洁的脑额来了一个响亮的弹指,“反对无效。”

      “我从不欠别人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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