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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芝麻沾绸 ...

  •   残夜将尽时,原本泼天砸落的雨箭失了气性,改作银丝细细筛下。山林深处藏着一座被滕蔓半掩的溶洞,洞口垂落的雨帘如水晶珠串,将尘嚣隔绝在外。

      谢明棠赤足踏入池中,泉水裹着硫磺的微涩触感漫过脚踝,她倚靠在被苔藓包围的天然石壁上,温热泉水漫至肩头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山洞是她之前偶然发现的,有天然温泉藏匿其中不说,这地界特别适合做气象探测。得亏是她的职业病,现在才能有她一处容身之所。谢明棠荡在泉眼旁调试铜漏,洞顶垂落的藤蔓间悬着十二枚自制的司南针,针尾缀的孔雀翎随风轻颤——这是她上月研究地磁异动时挂的验磁器,此刻翎毛忽地齐齐指向东南。

      "终于要变天了。"她蘸着温泉水在石壁《风云录》上添了道墨痕,转身拨开验晴幡。这上面是用马尾毛与蚕丝绞成的测湿仪。雨已经整整下了三天,再不下山买药,床上躺着的人怕是真活不了。

      裹上备在一旁的暗格男子襕衫,再一次感激自己总在石龛里备着几套换洗衣物,她之前就经常扮作采药郎君溜出府门,谢明棠反手扯散绾发的青玉簪,乌发垂落的刹那再将它高高束起。

      再一次搭上男人的脉搏,谢明棠摇头叹气。这人身中奇毒却还能吊着一口气真是神人也。说他身份普通可后颈处竟有七爪龙刺青,送葬时却又很潦草还挑在四更天,像是被人迫不及待的要处理掉。身上服饰华贵陪葬品却只有一个青铜酒樽。

      在大明能用得上青铜陪葬的必然是皇室的人,可他身上的户帖写着沈家坳匠户沈越。

      好巧不巧,沈家坳这个地方她还真听说过。

      谢父谢渊任命钦天监五官保章正,凡是天文异向,由其判定吉凶之兆。前几年听他们说沈家坳遭遇洪水山崩几乎无人幸存,钦天监大肆宣扬有妖祸降临,还在祈年殿办了一场祭祀。

      她私下看过沈家坳的地形图,只是强盛而持久的气流上升导致大气层结构的不稳定,从而导致暴雨。什么妖祸纯属扯淡,事后求神拜佛不如提前加强预警和监测。也是从那时候起谢明棠找到这个山洞,开始气象监测。

      谢明棠将他的物品全部规整在一块,决定下山去买点药,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当年她爷爷是有名的老中医,不喜欢城里就喜欢和她待在山上气象站里,整天采采药还逼着她学一些药理。耳濡目染她也略懂七八窍。唉…也不知老人家怎么样了。

      隔日晨雾未散,青石板缝里洇着昨夜的雨。谢明棠攥紧粗布袖口跨进回春堂,药香如蛛网缠人,却压不住门外渐近的马蹄铁声。

      "三钱白及、五两艾绒..."她将铜板推过柜台,喉音压得低哑。伙计懒洋洋抓药时,檐外忽传来锁子甲摩擦的铮响,三五个锦衣卫勒马停在对街包子铺,绣春刀柄悬着的玄色穗子晃得人心颤。

      "听说了么?西街老吴家昨个儿娶亲,新娘子在洞房里拿绳子勒他脖子,差点把他勒死。"柜台后两个抓药童嚼着舌根,谢明棠指尖一颤,艾绒碎屑簌簌落进粗布兜。

      "人没死成?"
      "命大着呢!"药童突然噤声,门外锦衣卫正抖开卷轴比对面相。谢明棠盯着药秤上晃动的铜权,听见自己喉间吞咽声混在药童压低的絮语里:"...吴家二郎认了东厂陈公公当干爹,隔日正好回去探亲,要不怎么能劳动锦衣卫拿人?"

      柜面突然"咚"地一震,伙计将药包砸在她手边:"二百文!"

      谢明棠摸钱的手稳得惊人,余光瞥见门外玄衣人已朝药铺走来。铜钱叠在柜上清脆作响,她拢药入怀时袖口扫落枚开元通宝,骨碌碌滚到门槛边——正停在一双皂纹靴尖前。

      "慢着。" 绣春刀鞘横拦眼前,谢明棠嗅到铁锈混着沉水香的压迫。她躬身拾钱的姿态恰让笠帽遮住眉眼,粗布衣领下却叫汗浸透。

      "见过这妇人么?" 卷轴唰地抖开。谢明棠盯着画中人与自己八分相似的眼,喉间挤出沙哑笑音:"官爷说笑,这般美人小的怎能见过..."指尖状似无意划过喉结,炭灰涂黑的假结在晨光里泛着青。

      绣春刀撤开的刹那,她闪身没入晨雾。七拐八绕钻进暗巷时,背后传来张贴榜文的浆糊味,到处是新贴的通缉令。

      疏星寥落的天光自洞口漫入,谢明棠攥着被冷汗浸透的袖口,指尖掐进掌心却止不住战栗。那夜粗绳勒紧的触感还在指尖萦绕,逃婚者被抓住是要交给夫家处置的,她差点将他勒死,这要是被逮回去可不是死那么简单,她更不想像个物件一样委身于男人身下活着。

      床上的人吃药也要花好些银子,沈越的户帖还置于石凳上。

      谢明棠将户帖紧握在手里。想在汴粱活下去仅靠一张户帖是远不够的,更何况还有东厂的锦衣卫。突然想起今早上掠过一眼的通缉令旁边贴着织染所的招示。锦衣卫的手再长一时半刻也伸不进工部去。

      “你的身份先借我用,你放心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在大明匠户是要入黄册的,需要承担官府手工业的劳作,每年的招示必须积极参加。想要进入织染所不仅要有匠籍身份,还要通过考核评定等级,只有技艺优异者才能被长期留用。

      三月十一,春寒料峭的清晨,朱雀大街尽头的官家染署里飘着靛蓝雾气,朱漆大门前的铜钉已凝满露水。谢明棠紧攥着户贴跨过门槛,粗布衣摆扫过石阶上斑驳的颜料渍——那是经年累月浸染的朱砂与石青,宛如泼墨山水般烙进青砖,正如这座掌管天下织染的官署,连尘埃都渗着三矾九染的厚重。

      谢明棠刚踏进去冷不防被个穿织金襕袍的公子哥撞了个趔趄。

      “让让,这可不是你们乡下染缸前摆的晾衣杆。”那人腰间玉坠刻着‘苏’字,正是江南染织第一家的徽记。后头几个华服少年哄笑起来,

      “验明正身!”廊下老吏的唱名声惊飞檐角麻雀。谢明棠弯腰将户帖按在掌事婆婆递来的素绢上。

      “青州罗家、苏州宋记、江南苏家、临安彩云坊......”

      监考官每念一个名字,考棚里便响起片片惊叹。轮到谢明棠这排时,朱笔忽然顿住:“沈...沈家坳?”满场顿时响起窸窣笑声,前排紫衣公子故意扬声道:“莫不是专给死人染孝布的沈家坳?”
       “沈家坳的乡巴佬也敢来考织染所?”

      谢明棠刚把竹编考篮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青布短打上还沾着晨露。

      “肃静!”主考官敲响铜锣,目光扫过满院穿着绫罗绸缎的考生,落在她粗布摞补丁的衣襟时明显皱起眉,“第一试,辨色分丝。辨出这五色丝线织造顺序者,方有资格进第二试。”

      檀木托盘端上来时,谢明棠险些笑出声。五束蚕丝在琉璃盏映照下泛着微光,赤金绀青紫,恰似清晨天边朝霞——作为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她闭着眼都能画出二十四节气云色谱。

      "赤色当为经线。"紫衣公子率先开口,"《天工开物》有载,朱砂染赤需三浸三晒......"

      "错了。"谢明棠指尖拂过丝线,冰凉的触感沁入肌理,"昨夜骤雨初歇,今晨空气湿度犹重。赤丝泛着橘调,定是染坊贪快省了曝晒工序,若作经线,不出半月必褪成赭色。"

      满堂寂静中,谢明棠捻起金线对光细看:"真正的金线该掺了柞蚕丝,日光下会有虹彩。可这位——"转头看向满脸涨红的紫衣公子,"您家拿蓼蓝打底再涂金粉的法子,梅雨季怕是要流金汤吧?"

      哄堂大笑里,主考官胡子抖得像风中秋叶。谢明棠施施然将丝线排成绀青赤紫金的顺序:“云层透光时青色最澄净,宜作底纹;赤丝虽次却在阴天最醒目,紫金二色需借天光流转......”

      谢明棠动作利索的将分好的蚕丝放在盘中。

      "厉害!"不知谁先喊出声。方才嗤笑的苏州织造局的宋公子扑到近前,捧着丝线的手直抖,速度的照着谢明棠的顺序依次放好。

      满院哗然中,谢明棠瞥见主考官偷偷把她的考卷往最上面挪。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现代气象色谱分析在古代,果然堪比仙术。

      一试刚过正好午时,谢明棠蹲在门边啃第三个炊饼时,听到绸缎庄的伙计啐了一口:“沈家坳来的土鳖也配考织染所?”油纸包里正好掉出半块芝麻,正巧落在他崭新的杭绸上。

      “哎呀,这可是西域传来的‘雪里金’呢。”谢明棠抹着嘴起身,看他手忙脚乱拍打芝麻粒:“您仔细瞧瞧,芝麻沾绸三分黄,像不像染署要考的秋香色?”

      伙计气得抄起扫帚,一旁的罗云升拉住他,伙计不痛快的将小餐桌打开餐食一盘盘摆了一桌子,“少爷,这种人怎么也能来织染所。”

      罗云升刚见识过这位小兄弟的厉害,他们家在青州是有名的绸缎庄,辩色分丝应是最拿手的,却远不及这小兄弟聪明利落令人佩服,瞅见他只吃烧饼想邀请他,刚准备开口就见他抹抹嘴拍着手走了。

      “少爷,这是苏州宋记送来的,这是彩云坊的小厮端来的...”

      罗云升看着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餐食顿时毫无胃口转身问,“有烧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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