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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姑娘是要 ...

  •   大明,景和十三年。

      三月的汴梁城入得初春,暮云垂金时,谢府门外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扑向青石台阶,雕花木檐下悬着各式红绸,风过时铜铃轻叩,惊起几片梧桐残叶簌簌跌进汴河。

      暮霭沉沉,余晖透过斑驳的窗棂映在屋内,锦屏后燃着十三枝红烛,映的鎏金铜镜里的那张芙蓉面明明灭灭,谢明棠伸手去碰桌前的明珠步摇,指尖尚未触碰到流苏,便听得屏风外传来的声响。

      “五十两银子?最多三两。”
      “这可是谢家的长女,你说什么玩笑话。”
      “一个捡来的弃婴而已,都要卖了还装清高。”
      “你!”
      ......

      昨日生辰的烛火尚暖,厅内笑语犹存,生辰宴的八宝攒盒还盛着咬了一口的芙蓉酥。滴血认亲的芙蓉碗却已摔作齑粉,她唤了近十年的父母亲正与牙婆和那油腻的吴买家低声议价,言语中都是对她的厌弃。

      谢明棠踉跄的抓住织金帷幔,血色罗裙逶迤过满地狼藉,平日里赞她“皎若明月”的丫鬟们掩盖不住嘴角的讥笑,更甚的还往她裙裾上啐了口唾沫。粗粝麻绳勒进腕间时,她望见她母亲特地给她备的生辰礼‘金累丝嵌宝步摇’此刻正在另一个少女发间垂落,那才是谢家真正的明珠。

      “我自幼在这家中长大,食家中之粟,奉双亲之命,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即便我非亲生,多年的情分你们竟能视若无物?”谢明棠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戚与不甘,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谢父眉头一蹙,不耐烦地喝道:“即非我骨血,养你多年已仁至义尽,谢家子孙怎能和乞丐的后代情如手足,对外就称你病死了,将你嫁人也是给你寻个活路,你快走吧!”

      “活路?”谢明棠仰天惨笑,笑声中尽是绝望,“你们这是将我推入火坑,何谈活路?”

      十几年的情分抵不过生辰宴上的一场滴血认亲,不是亲生的就弃之敝履转眼将她卖掉。恨意如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蔓延,她恨这对狠心的养父母,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恨这世道的不公,让女子如浮萍般任人摆布。

      她原是名气象员,在日常探测时坠崖丧命,醒来竟是谢家的长女,父母对她虽谈不上疼爱但也给了她一隅之地。她曾幻想在这家中安稳度日,寻个良人相伴,而今只是血脉问题就能将她毁于一旦,原以为的天伦之乐不过是镜花水月。

      四更刚过,细雨转眼化作万千银针穿透云层,雨帘自天际倾泻而下,暴雨浇透吴家后院的枯井。

      谢明棠双手被捆着,另一端栓着个痴肥男人浑身酒气走在前方。“这小婊子竟花了我三两银子,堂堂谢家还在意这点银子,不过样貌够乖,明天先典给老张家生个娃娃,过几年再典给老李家生个大胖小子这钱就赚回来了。”

      在大明,女子属于从属地位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在家从父,嫁人从夫。民间更是十分混乱,典妻现象常有发生,但她决不能受这种屈辱。

      她面色如霜,眸中寒芒毕现,巧劲一番纤手挣脱粗绳,猛然欺身上前将绳子狠狠绕上对方喉间,她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待人发出沉沉的呜咽逐渐双腿失力后,谢明棠浑身瘫软的探他鼻尖,顿时向后紧缩。

      粗绳勒破掌心,血珠坠入泥泖,她突然低低的笑出声来。远处惊雷碾碎谯楼更鼓,雨珠子砸碎在她睫毛间,顺着颊边小痣蜿蜒而下将乖巧的眉眼冲刷成青瓷开片的裂纹,原来恨意是藏不住的,它从七窍漫出来,在暴雨中生根发芽,“我要这吃人的世道...跪着听我说话。”

      雨声中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明棠迅速躲在门后,她的后背紧贴着潮湿的墙壁,院中男人粗布衣衫浸在水洼里,像只失色的蝴蝶溺死在脏污里。门被推出吱呀声,雨丝如断弦的琴,将那人惊叫劈成碎片。

      “杀、杀人了!”
      尖叫刺破雨幕的刹那,谢明棠已闪身而出。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掌心肌肤,疼痛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在大明弑夫逃婚者将判处凌迟,求生的本能催动双腿,绣鞋踏过雨水竟如猫儿般寂然无声。

      檐角铜铃忽地发狂乱撞。

      她旋身拐进窄巷,耳畔炸开追兵铁靴踏碎水镜的声响,金簪在袖中不安嗡鸣,尖端还坠着半颗珍珠,如果被抓,这是她留给自己的结局。

      “封锁九门!”
      嘶吼声撞在城墙上折返成雷鸣。谢明棠瞥见巷口飘动的招魂幡,纸钱混着雨沫糊在眼睫上,追兵的吼叫碾过青石板,谢明棠咬破舌尖压下颤栗,狸猫般窜进送葬队伍,攥着半幅撕烂的丧幡往身上裹,腐尸气混着檀香从乌木棺材里溢出来,那口棺竟斜斜支在牛车上,露出三指宽的缝隙。

      马蹄声越发靠近,半幅丧幡裹不住血红嫁衣,染血的指尖勾住棺盖雕花,借着一声惊雷炸响的震颤,她泥鳅似的滑进棺木缝隙。

      腐臭霎时灌满鼻腔。

      她蜷缩在尸首双腿之间,后颈贴着冰凉的绸缎。外面白幡被风雨卷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招魂的手在挠棺材板。

      “得罪了。”她在心中默念,齿间还残留着血腥味。棺椁突然重重一颤,尸首歪斜着压上来,青灰唇瓣堪堪擦过她耳垂。

      牛车吱呀声忽止。

      谢明棠握紧袖中金簪,冷汗顺着脊梁爬进嫁衣裂口,她听见棺外传来刀刃刮擦木头的声响,送葬人的啜泣里混进甲胄撞击声:“挨着彻查......”

      脚步声越靠越近,细细的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谢明棠猛地握紧尸首腕间,却摸到对方跳动的脉搏。惊雷劈开云层的刹那,她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棺中人苍白指尖正抵住她突突跳动的颈脉,喉结滚动带起森冷笑意:“姑娘进棺材里,是要同在下结冥婚?”

      外面彻查完毕马蹄声愈渐愈远,而她的心跳在肋骨间撞出梵钟般的轰鸣,震的眼窝发麻。棺中人的吐息带着沉水香拂过她的耳垂,她听见自己颅腔里炸开的冰裂声,张了张嘴喉间却涌上铁锈味的血沫,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金簪同样抵在他的颈脉,“真死了,才能冥婚。”

      突然,棺外开始剧烈震颤,明显感到牛车加快速度拼命奔驰,不知何时送葬人的啜泣声消失了,万壑松风混着雨水裹挟着血腥气灌入棺盖缝隙,谢明棠蜷缩在棺壁处,听着对方用袖箭刺入棺木内保持身体平衡。棺材急速下坠的刹那,棺外骤然传来沉闷轰鸣,上方碎石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棺材撞碎山岩的那一刻,谢明棠屈膝顶住对方的咽喉,而对方的袖箭正横在她嫁衣的第三颗盘扣上,她听见自己颈动脉突突跳动的声音惊盖过了惊雷声,对方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染着血腥味,箭锋凝着霜,眼底沉着淬毒的寒潭,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无意冒犯,我什么都不知情,不会去乱说。”感受到袖箭刺入的痛感,谢明棠用膝盖迅速将人顶起,没跑几步又被挡住去路。

      惊雷劈裂崖边古槐,她借着电光看清地形,三丈外时泥浆翻涌的断河,上边漂着被山洪冲垮的铸铁镇水兽,当对方用玄铁袖箭正刺向她时,她却正盯着对方腰间的青铜酒樽,谢明棠旋身避开杀招,赤足陷入泥潭。

      “让你不好好说话。”谢明棠故意退向河岸,后背撞上岸边仅剩一尊的镇水兽,铜兽的狴犴口中还咬着不知哪个朝代的碑文。第二道闪电在云层聚集时,她突然扬手将金簪掷向镇水兽。簪尾嵌着的东珠划过完美抛物线,正落进狴犴张开的铜口——形成了天然引雷器。

      "接好了!"

      雷霆如银龙俯冲而下,顺着青铜兽身窜入滔滔河水。对方的袖箭离她咽喉仅剩半寸时,整个人却突然僵直——他浸透雨水的锦靴正踩在漫涨的河滩上,成了导电的最佳路径。

      谢明棠趁机扣住他手腕命门,湿透的嫁衣红纱缠上他袖箭:"铜器引雷,水体传电,这叫跨步电压。"指尖按着他突突跳动的尺动脉,"你现在松手,还能保住这右手。"

      自他腰间掉落的青铜酒樽漂来撞在镇水兽上,发出空灵的嗡鸣。对方突然低笑出声,染着雷火余温的呼吸拂过她耳垂:"姑娘这手观天驭雷之术,倒比合卺酒更烈。"

      暴雨冲刷着对方骤然松开的袖箭,谢明棠抬头望着云层间游走的电光,突然想起《古代极端天气参考》里记载——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一,确有雷暴击毁汴梁城镇水神兽的史料。而今缠在她指间的,是历史还是宿命?

      “喂…喂!”谢明棠扣在他腕间的手还未松开,对方两眼一闭直接倒在了她的怀里。后颈处赫然蜿蜒着赤金刺青,七道龙爪穿云破雾,尾鳞逆生。

      龙生四爪则为蟒,五爪尊为王,那七爪龙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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