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村》沈惜月

6、同学 你乖一点。

　　两个人最终还是睡在了房间里。

　　“不许跑，”穆启生说，“明天一起去学校。”

　　“这是我房间，我跑什么？”

　　“也不许再赶我了。”

　　“……快睡吧。”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睡着。

　　谷阑背对着穆启生，听着呼吸就知道穆启生肯定还醒着，没准还正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果然听见穆启生问他：“你睡不着吗？”

　　“……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

　　“那我去睡沙发？”

　　话是这么说，穆启生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眨着眼睛看他。

　　谷阑跟他对视一瞬，又立刻移开，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下半张脸，闷闷地说：“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起身看向穆启生：“你到底在笑什么？”

　　穆启生把脸埋进了枕头，声音是藏住了，身体却一直在抖。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抬起头说：“没什么。”

　　窗户上没有窗帘，光从外面的天空上直直照进来，映在他的眼底，发丝被蹭乱了，柔软地贴在脸上，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桃红。

　　谷阑蓦地扭头，再次躺回床上背对着他，只留下有些凶的一句：“不许笑了。”

　　“好的，晚安。”

　　“谁要跟你晚安。”

　　“那也晚安。”

　　谷阑不说话了，狠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穆启生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等穆启生的手机闹钟响起来，他们已经该上学了。

　　谷阑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了，闹钟都没有叫醒他，被穆启生推醒的时候还有些懵。

　　“早上好，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吗？”

　　“……”谷阑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卫生间洗手台下面的柜子，自己找。”

　　“好的，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谷阑连应都没应一声，就再次睡着了。

　　他是被饭香熏醒的。

　　因为很久没有闻到过正常饭菜的味道，所以他最开始压根儿没意识到这是从自己班厨房传来的香气，还以为是哪个邻居。

　　不过他也的确饿了，起床洗漱，一出来就对上了一桌子热腾腾的早饭。

　　穆启生把两杯牛奶从锅里盛出来，叫他：“醒了？来吃饭。”

　　“……你做的？”

　　谷阑震惊地看着桌子上的包子煎蛋小米粥烤面包片：“我记得厨房里没这么多东西吧？”

　　“小米是从柜子里翻的，鸡蛋是冰箱里的，我看了，没坏，包子是从楼下早餐店买的，面包片是从商店买的。”

　　穆启生转进厨房把剩下的面包片拿出来放进书包里：“给你带着，当上学时候的零食，好不好？”

　　谷阑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别愣着了快吃，一会儿都凉了。”

　　其实谷阑一般是早上醒来就直接去学校了，根本没有吃早饭这个流程。

　　他坐在桌子旁的时候还觉得非常不真实，像一场美梦，他都没注意那些黑暗的记忆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穆启生没吃多少，在谷阑看见早饭后沉默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谷阑。

　　他安静地坐下，什么都没表示，但却一个人吃完了桌子上的大半东西，喝掉牛奶开口时，连声音都温柔了一些。

　　“走吧。”

　　“我查过了，这个时间正好能坐上公交车，到学校还有十分钟才上课。”

　　“都行。”

　　谷阑自己都不知道从这里能坐公交车去学校。

　　不过由于他昨晚睡得太好，今天前两节课都没能睡着。

　　不睡他也懒得听课，教科书和笔记本一摊，再像平时一样低下头摆弄别的，老师也不会发现他其实醒着。

　　两节课后是大课间，谷阑干脆又趴到桌子上闭眼休息。

　　今天有一些不一样，他能察觉到看他的目光多了起来，张强甚至还来叫了他。

　　谷阑拒绝了，重新趴回去。

　　他听着教室里渐渐安静，楼下想起跑操的声音。

　　他阴暗地想，他们都好假惺惺。

　　表面上什么都不做的人是不值得被关注了，不管他私底下是什么样。

　　不知道多久，他没能睡着，清楚地听见一个脚步停在了他课桌旁边。

　　“是我。”

　　穆启生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坐在了他前面。

　　“昨晚睡得不好吗？怎么还困。”

　　谷阑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好吧，看起来不是困了，”穆启生说，“下节课体育，下去陪陪我，好不好？”

　　“……陪你干什么。”

　　“热身完就自由活动了，老师不让带书，没人陪我聊天。”

　　“……”

　　骗鬼呢，谷阑才不相信会没人陪他聊天。

　　一只手突然覆了上来。

　　穆启生轻轻抓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仰起头，是一个示弱的姿态：“好不好？”

　　谷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起身抓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走出了教室。

　　穆启生很快跟了上来：“去体育馆。”

　　“谁说我要去上体育课了？”

　　“那你想去哪？小树林？”

　　他们学校有一个大花园，深处种了一片树，中间还有人工湖和凉亭。

　　谷阑还没去里面逛过，但他现在也没想去那。

　　“不去就陪我上课吧。”

　　“你好烦。”

　　两个人都腿长，谷阑还不知道为什么走得很快，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体育馆门口。

　　穆启生压住嘴角的笑，抓住他的手腕说：“都到门口了，就进去吧。”

　　谷阑跟他对峙两秒，转身推开了体育馆的门。

　　体育老师数人数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下，把张强叫过去问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学生到底是不是他们班的。

　　林宇成站在后面都听了个大概，笑着跟谷阑说：“体育老师都不认识你。”

　　“咱们班同学都不认识他呢。”

　　“我不想认识他们。”

　　谷阑突兀地说。

　　林宇成看了一眼穆启生，对方只拽着谷阑的袖子晃了晃，说：“嗯，那就不认识。”

　　“不要再碰我了。”

　　“不要。”

　　“松手。”

　　“不要。”

　　林宇成迷茫地看着他们互动，心想穆启生什么时候跟别人这么黏黏糊糊的了。

　　别的不说。光就分寸感这件事，穆启生绝对可以拿捏得很好，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让他几乎不会跟别人做超过社交距离的事，哪怕是林宇成，这么多年也没跟他有过几次肢体接触，不得不碰到的除外。

　　他给了穆启生一个疑惑的眼神，对方拉着谷阑的袖子没松手，趁谷阑不注意冲他笑了一下。

　　林宇成更迷茫了。

　　他们绕着体育馆跑完圈，体育老师就让解散了。

　　穆启生拉着谷阑问：“你想去小树林里逛逛吗？”

　　“……不想。”

　　“那就陪我逛逛。”

　　谷阑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哎，学委，帮个忙。”

　　谷阑不认识这个人，但眼熟，估计是他们班的哪个同学。

　　林宇成在旁边低声说：“魏恒。”

　　谷阑没什么印象。

　　“什么事？”穆启生问。

　　“帮我把这些文件交给班主任呗，”魏恒笑了笑，“我还要去找体育老师，有点来不及。”

　　“现在吗？”

　　“对，最好这节课下课之前送过去。”

　　“好。”

　　这种小忙穆启生一般不会拒绝，班主任的办公室离得也不算远。

　　他跟谷阑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谷阑的眼神在体育馆里扫了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宇成跟着他絮叨：“魏恒上个星期刚被主任从网吧里逮出来，当时身上还带着刀，把主任吓了一跳，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们当时本来打算跟校外的人打架来着。”

　　“他还净给班主任找麻烦，上个月还跟高年级的打起来了，班主任给他停课了，回来还是不消停……”

　　“同学。”

　　林宇成止住话音一抬头，路明站在他面前：“我可以问你几道题吗？”

　　“你怎么上体育课还学习？”

　　“想提升一下成绩嘛，”路明说，“这次考不好，爸妈就要生气了。”

　　林宇成叹了口气，拿过他的卷子看题。

　　路明的目光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谷阑身上。

　　谷阑掀起眼皮看着他。

　　路明对他的敌意终于淋漓地展现了出来。

　　谷阑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路明忽然笑了起来，很恶劣地对他比了个拇指向下的动作。

　　谷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就要走。

　　“谷阑同学。”

　　穆启生终于回来了，站在他面前问：“你要去哪？”

　　“……”谷阑又坐下了，“没。”

　　“你快过来救救我，”林宇成哀嚎道，“我讨厌数学题！”

　　虽然他成绩的确不错，但不爱学习也是真的，让他在非上课时间做题还不如杀了他。

　　穆启生站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题目，说：“把A点和E点连起来画辅助线。”

　　“啊，我明白了！”

　　林宇成拽了一下路明，给他讲完了这道题。

　　穆启生坐在谷阑身边，侧着身子看着他：“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没有。”

　　“就是有啊，”穆启生凑得更近了点，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你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谷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不开心，他又站起来想走，被穆启生拽住了。

　　穆启生拉着他的衣角，有些无奈：“你乖一点，不要乱走。”

　　“……”

　　谷阑伸手想把他的手拉下去，穆启生却顺势抓住了他。

　　他贴在谷阑耳边轻轻说：“怎么了，偷偷告诉我好不好？”

　　“……”谷阑垂下眼睛，低声说，“我讨厌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