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村》沈惜月

4、朋友 我们能当朋

　　广播说谷阑是第一名的时候，他们班很多人都能反应过来他是自己班的。

　　直到穆启生和林宇成一边一个把他送回来，甚至还亲自拧开水瓶递给他，还帮他借冰袋和葡萄糖时，才勉强想起来班级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物。

　　张强的心里很复杂，因为第一不是自己，但是是自己班级同学，他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只有谷阑不适应这么多的目光，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他找借口跑去了卫生间。

　　“你不喜欢被别人看见吗？”

　　身后响起一个清浅的声音。

　　谷阑垂下眼睛，避开镜子里穆启生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像没有朋友。”

　　“……”谷阑低下头开始洗手，“我不需要朋友。”

　　“没有人会不需要朋友。”

　　“我说不需要就……”

　　他的话被突然凑近的穆启生打断了。

　　穆启生从他的身后靠过来，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他离得太近了，像是环抱住了他一样。

　　“我们能当朋友吗？”

　　穆启生的手撑在了台子上，偏头看着他。

　　很多年后，谷阑依然记得那一幕，记得树叶被风拂过的簌簌声响，记得大理石台的颜色，记得手上水珠滑落的瞬间，还有少年带着清爽气息的怀抱，仿佛为他抵挡了世间万千。

　　“那就当你默许了。”

　　光从缝隙中穿过，给发丝镀上了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走廊传来说话声，谷阑才再次拧开了水龙头，穆启生后退了两步，似乎很开心。

　　“走了，”谷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要回教室睡觉。”

　　“我也去教室，学习。”

　　“书呆子。”

　　“我才不是。”

　　“就是。”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谷阑随手拉上了窗帘，穆启生拿着书坐在了他旁边。

　　“离远点。”

　　“不要。”

　　“你坐这里我睡不着。”

　　“陪我学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

　　穆启生笑了起来，谷阑直接趴下不理他了。

　　“睡觉就把口罩摘了吧，不闷吗？”

　　谷阑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口罩拽下来，甩在了桌子上。

　　他感觉到脸上粘着的发丝被拨走，听见穆启生说：“睡吧，放学我叫你。”

　　只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穆启生说是学习，实际上是拿出了手机发信息。

　　【wjzhxbxu】：我妈今晚出差，你去跟她说想让我去你家住。

　　【鱼鱼鱼】：？为什么

　　【wjzhxbxu】：别管了。

　　林宇成拿着手机一脸懵逼，但还是立刻串通了自己妈妈去找谢雨。

　　谢雨过了一会儿才同意。

　　【鱼鱼鱼】：你真要来我家？

　　【wjzhxbxu】：不啊，我去找别人。

　　【鱼鱼鱼】：找谁啊，还得拿我当挡箭牌？

　　【wjzhxbxu】：不告诉你。

　　【鱼鱼鱼】：谷阑？

　　【鱼鱼鱼】：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那么好了？

　　【鱼鱼鱼】：真是谷阑啊？

　　【鱼鱼鱼】：你别被他拒之门外了，他看起来可不好接触。

　　【wjzhxbxu】：不会的，他答应跟我做朋友了。

　　林宇成看着他发过来的信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讲道理，穆启生家境优越，成绩优异，还有一副好皮相，从来都是别人一窝蜂地涌过来追着他当朋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自己去找别人，用词还是“他答应”，感觉好像是求来的一样。

　　谷阑也是个怪人，反正林宇成从来没见过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存在感还低到好像有隐身buff，林宇成自认记忆力不错，但是现在想想半小时以前见过的谷阑的那张脸，竟然已经开始模糊了，除了挺漂亮以外根本记不住什么细节。

　　而且他身上一直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气质，不是高中生被试卷折磨得毫无生气的那种，更像从身到心都被抽干了鲜血，看不到任何生命力的那种。

　　穆启生发完消息也不学习，在一旁撑着下巴看着谷阑。

　　他比林宇成体会得更深一些，因为哪怕是在奔跑跳跃的时候，谷阑都只像一个会动的娃娃，只是因为被拧了发条才动一动，现在睡在这里，就变成了一幅由AI创作出来的公式画，美得毫无灵魂可言。

　　但他曾经见过谷阑有灵魂的样子，在那个机房里，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敲下一串又一串的代码，生命好似只在那一刻运转。

　　万一他就是一个数据小人呢？

　　穆启生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拿起手机对着谷阑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又把照片备份，还设置了加密。

　　谷阑一觉睡到了放学，全然不知道穆启生干了什么。

　　下午他原本打算请假，但是穆启生眨巴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可怜地问他“你要把朋友一个人扔在这里吗”，谷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病，反正最后没请假。

　　运动会最终在三点多的时候结束了，最后核算成绩，他们班级总分得了第二。

　　班主任原本想让张强去领奖牌，张强却犹豫了一下，把谷阑推了过去。

　　谷阑疑惑地看着他，张强有些不自在：“三千米第一是十分，分值最大，你还拿了跳高第一，还是你去吧。”

　　班主任也没意见，像是看不见谷阑拒绝的手一样让他去了领奖台。

　　林宇成溜溜达达地晃到穆启生身边，发现他的三好学生发小居然公然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拍的还是正站在领奖台上被迫摘下帽子口罩的某同学。

　　离谱程度不亚于亲眼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升起。

　　尤其是这个人嘴角还带着笑，放大了画面，只对准某同学一个人拍。

　　“老师还在前面呢，你不怕手机被没收了？”林宇成压低声音提醒。

　　“嘘。”穆启生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宇成闭嘴了，等到穆启生拍完，才听到了一句：“不想视频里录到你的声音。”

　　“……”林宇成简直莫名其妙，“不是，你跟谷阑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什么叫不想录到我的声音？你真的好奇怪啊。”

　　穆启生的笑容淡了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觉得我很奇怪。”

　　“学委……”

　　穆启生转头，路明捧着课本问道：“可以请教几道题吗？”

　　如果这是平时，穆启生一定会答应。

　　可是谷阑已经下来朝这边走了，穆启生丝毫不怀疑这人一瞬间消失在人群里的能力，根本顾不上别人，于是直接拒绝了。

　　路明显然很懵，刚才没比完赛的时候他就问过几道题，穆启生也都仔细给他讲完了，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拒绝。

　　穆启生压根儿没管他，因为谷阑看见路明在这边后，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朝左右看了两眼，就转身要走。

　　“可是学委，这道题……”

　　穆启生的校服袖子被拉住了，他只好使了个眼色让林宇成过去抓人，自己留下来解决路明的问题。

　　林宇成感觉自己像在帮兄弟堵跑出家门的女朋友。

　　这个“女朋友”还相当会跑，林宇成差点没堵到，好不容易把人从人群里拉出来，对方还十分不乐意。

　　“我不过去。”谷阑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不喜欢陌生人。”

　　林宇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路明可是你前桌，再说一遍是陌生人呢？

　　不过以谷阑那个天天睡觉的德行，可能毕业以后都还是陌生人。

　　“穆启生让你等一会儿，他讲完题就过来。”

　　谷阑抬眼扫过去，轻声说：“死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宇成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你是在说穆启生吗？”

　　“不是。”

　　林宇成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叫穆启生了。

　　穆启生难得有些急躁，只跟路明说了大致思路就走了。

　　林宇成拍了拍穆启生的肩膀，自己回家了。

　　“你家有别人吗？”

　　“什么？”

　　“我家今晚没人，可以收留我一晚上吗？”

　　“……”

　　可是他没有家。

　　谷阑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不要。”

　　“那我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收留你跟露宿街头没什么区别。”

　　“有的。”

　　谷阑抬起头，穆启生笑着俯下身：“有你啊。”

　　“……”

　　谷阑的耳垂染上了可疑的红色，轻咳了一声：“你别后悔就行。”

　　“不会的。”

　　然后谷阑就带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城市最偏远贫穷的地方，推开了路上唯一一家网吧的门。

　　穆启生倒是没后悔，谷阑后悔了。

　　带人来到这里，跟主动撕开衣服给别人看没什么区别。

　　不过穆启生显然没意识到，还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你以前没来过这？”

　　“开车路过算吗？”

　　“……不算。”

　　“好吧，我的确没来过这儿，也没进过其他网吧。”

　　老板给他点的外卖就放在前台，谷阑把饭放在一边，开始研究不用手机怎么点外卖。

　　穆启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谷阑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是在给我买吗？”

　　穆启生看着页面很开心地问。

　　“不是。”

　　“那是给谁买的？”

　　“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