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柒：边城地的再见 李夕晏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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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晏没想到，不仅是父亲的车在公司清算中卖掉了，连哥哥的马都在兵荒马乱的动荡中失踪了。
“那几个月光忙着为公司的事跑前跑后了，没注意到马自己跑出去了。”李朝岩说的轻松，李夕晏看着他的脸，不免生疑：哥哥往日最中意他的马，有点重物都不舍得让马背，又怎么会白白让马失踪了呢？这次回家，不仅物是，更是人非。
三个人又是踩着十一路，一路沿着山势拾级而上。隐藏在山峦间的小庙自是几十年巍然不动，残破的大门仍在风中苦苦挣扎。
李朝岩和陈贤久站在远处，既不踏进喇嘛庙，也不靠近矿坑。
“你还不愿意去看看阿妈吗？”李夕晏有些难过，那混着岁月的门槛，绊住了她的脚，她希望找一个拐杖，可以撑她一把。幸好，还有阿山。
两人沿着山崖缓缓走向喇嘛庙，途径矿坑，李夕晏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阿山，你知道吗，我对父亲最深的印象，竟然跟这个其貌不扬的矿坑相关。”陈贤久看一眼那矿坑，没接话。
李夕晏从童年到少年曾无数次站在崖壁俯瞰庙前荒凉的矿坑，与这处人类活动的遗址相识相知，似是做了对灵魂上的朋友。只是如今回到这里，站在相似的位置上，曾经包容的深渊已经露出了张牙舞爪的利齿，似乎在嘲讽她对菩萨的不敬。
见陈贤久不接她的话茬，李夕晏似乎也失去了讲述的兴趣，犹自闭了嘴。
八月的山间郁郁葱葱，李朝岩把自己淹没在草木丛中，漫无目的的滚。阿山和夕晏的身影消失在小庙的门后，他鼻尖处突然怼上了一丛颤巍巍的小白花，丰盈的骨朵垂着头，纤弱的伸展在李朝岩眼前。
哦——是铃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花细嫩的枝干，突然，看见它繁茂的根茎下藏着不知什么东西。
李朝岩拨开层层覆盖，定睛一看，竟是熟物，一只破旧的马鞍。像是陷入了什么令人疯魔的境地，李朝岩不管不顾地将一片花枝全部刨开，露出一半埋在土里，一半曝在外边的东西，正是阿妈亲手做给他的马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如约按着计划，让陪着自己长大的小马离开，为自己踏一条生路。之后一个月，他再也没见到那匹俊俏的马驹，在那样恶劣的气候下，他知道它活不长久，或许从自己赶走它时，他就背叛了从前十八年的自己，更背叛了陪伴十几年的小马。
没想到，合该如此的！
在这个山坡上，李朝岩又见到了他的小马，离阿妈隔了几百米的距离，离李蔺隔了几百米的距离。颤巍巍的铃兰被人连根拔起，苟延残喘的倒在一边。李朝岩不忍心再深挖，生怕见到小马白惨惨的骨头。
喇嘛庙中，大喇嘛不言不语，带着二人一路走到央金拉姆曾经住过的小院中。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尘之下，被阳光一打，又显得金灿灿了。央金拉姆的骨灰就摆在她的卧房里，用一个单调的匣子装着。匣子下还压着那张字条，从她的后事办完后，再没人动过这里的一草一木，那纸条上大咧咧的显着一条明显的压痕。
李夕晏看着“无亲无友”四个大字，终究还是落下泪来。山神的孩子不讲究汉人的孝悌忠信，身死后魂归山巅，肉归自然。只是如今，李夕晏还是感觉到深深的难过，难过于阿妈竟如此通透，难过于自己竟如此六亲单薄。
大喇嘛说央金拉姆尘世劫难已渡，生前又无遗憾，劝李夕晏也不必为其难过。又说李夕晏从小在菩萨膝下长大，是和央金拉姆一样通透灵性的人，早晚能看透尘世，自是不必为俗事所扰。
陈贤久听着，却只觉得难过。
李夕晏不再与陈贤久回去了。她说：“过半个月我又要回去了。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回平常的冷静，“这儿还剩些阿妈的气息，我在这儿住些日子，也算是留个念想吧。”她将那张纸条递给陈贤久，“把这给哥哥吧，你们回去吧，别耽误你们上班了。”陈贤久捏着那纸条，一项一项答应。
陈贤久与李朝岩说起央金拉姆的离去，李朝岩竟像是早有预料。他怀里抱着个沾满土的破马鞍，接过阿妈的纸条时不声不响。陈贤久胆战心惊地注意着李朝岩，生怕他受不住。
不过李朝岩倒真的接受良好：“夕晏愿意住庙里就住吧，过半个月咱来接她就是了。”他说得轻松，“就让夕晏陪陪阿妈，阿妈估计也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让夕晏住小院里。”他弹弹那张字条，正好戳在“已无牵挂”四个大字上，又给脆弱的字条上添了两道折痕。
李朝岩抱着马鞍，义无反顾地往山下走。陈贤久满心担忧地在后面跟。李家兄妹的豁达和通透，他一辈子都学不来，他永远被困在那些单调乏味的感情里。
半个月期限转瞬即逝，马上到了假期结束的日子。李夕晏每日在喇嘛庙里跟着僧人诵经礼佛，时不时地上山走走，倒是再也不去矿坑边了。她躺在阿妈的床上，床头摆着装着阿妈的匣子，那令她安心。有一日夜里，她竟然梦见了久违的父亲，从前她从不做有关父亲的梦，自从那夜见到父亲暴虐的对阿妈下手后。
是太小的时候，阿妈要来喇嘛庙参拜，父亲少见地把自己抱在怀里，经过那矿坑时，他郑重地对矿坑行礼。小小的她问：“阿爸，你为什么不拜菩萨，拜这个矿坑啊？”父亲答：“神明是没有实体的虚影，只有人和时间令我敬畏。”后来，她时常站在崖边，思考神明，思考人和时间。
明天阿山和哥哥就来接自己下山，本来李夕晏想将阿妈带回洪安，带在自己身边。从梦里醒来，她又觉得，或许这是阿妈的暗示，阿妈不愿和她离开，离开卡什噶尔的土地。
最后一夜，李夕晏带着央金拉姆的骨灰，一个人来到矿坑的崖边。伴着朝阳的升起，她将央金拉姆的骨灰尽数撒入矿坑，絮絮的白在广阔的天空中缠绕，恍惚间绕出个人形的影子。李夕晏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了所谓的神明，她想，她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关于喇嘛庙、关于矿坑，都随着时间，关进她的记忆深处了。
没什么行李，包裹也单薄，李夕晏把装过阿妈的匣子又放回了她曾经的卧房，两手空空的踏上下山的路。哥哥照往常般跟她半生不熟，对阿妈也没问半句。倒是阿山，一路送她到火车站，又叮嘱一路，要她多吃点好的长身体，让她换季穿厚点别冻着。吃的穿的装了两大包，带的都是些洪安找不到的东西。
“就算家里如今困难些，我和你哥也不会短了你什么。你在外面上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定期给你打钱的。”陈贤久摸摸李夕晏的头发，不放心的嘱咐。
饶是李夕晏，也感动于阿山对她的照顾和爱护，明明他也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我走了，你和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出任务的时候注意安全。再见。”
“再见。阿山。”李夕晏在心中默念。
陈贤久去站台上十八相送，李朝岩站在大厅中，来来往往的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带走了几缕关于亲人的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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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安市，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敲响了小洋楼的门，等了许久，没人应。男人奇怪地在楼下向上张望，似乎想从遮蔽的窗帘后看出蛛丝马迹。
大门的锁自己开了。
男人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惹人注意的猩红色窗帘，四周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男人是个私家侦探，前日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希望他可以帮忙寻找失踪的儿子。面对丰厚的报酬，侦探全然答应，拿着对方留下的一个地址，他找到了这栋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洋楼。
房间的主人看起来不在家的样子，侦探在心中想。他的视线扫过客厅的书柜和沙发，又划过与内室做分隔的展柜上——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留声机。背景调查显示，这栋房子隶属于一个声名显赫的舞蹈家，或者是，一个单身寡居的漂亮女人。现在看来，侦探在心中写下一条结论：一个品味高雅且财力雄厚的女人。
侦探逐步向房间内部推进，经过客厅后的一段走廊，就到了厨房。厨房面积十分大，料理台上摆放着各式工具，面板上还放着一盘新鲜片好的肉类，水池中放着一盆蔬菜，一把用来片肉的主厨刀随意放在案板上，刀身上的水迹还没有擦干净。
厨房对面的房间门锁着，侦探试着推门，推不开。
顺着走廊继续往里走，他看见一间半掩的房门，其中光线隐隐绰绰。侦探将随身携带的一把折叠军工刀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他不得不感慨，这房间里设施挺齐全。在相对保守的国内，看见一屋子如此齐全的行头，侦探带着促狭的心思打趣房间的主人：如果客人失踪的儿子真的在这里的话，要不然他是个变态；要不然就是这可怜的客户儿子落在变态手里了。
眼见一层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侦探回到刚刚在客厅旁见到的通往二楼的直爬梯处。
侦探把军工刀别在腰后，几下便轻巧地爬上二楼。上了二楼，只见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盏欧式雕花壁灯，正下方的镜子中正倒影出他模糊的身影。
本就是不请自来，尽管侦探先生经验丰富，面对这一场面，他还是出了一身白毛汗，他的直觉似乎在提醒他，他正在踏入危险的领地。
昏暗的灯光不断吸引着侦探的注意，他几乎完全忽略了旁边的几间屋子，直奔尽头处。
他推开房门，自从进到这间房子后的昏暗全被打破，阳光洒满这间屋子。
侦探看见满室的镜子和器材。一个身着华装的女人站在房间中央，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侦探还是头一次看见许昭明的真容，心中暗想：许女士的姿容真是不负盛名。嘴上却道：“许女士你好，有人托我找一个重要的亲人，我看您楼下开着门，便擅自进来了，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线索？”
人畜无害一般的许昭明对这无礼之徒的突然闯入没有丝毫震惊，脚下舞步不停，长袖拂过，又是一式利落的结尾。
侦探无力地捂着脖子被拖出舞室，伴随着许昭明的华丽落幕，掌声响起。
“不要把地板弄脏了。”许昭明睨一眼地上抽动的肉，“人家找你呢，失踪的重要亲人。”
尧昼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大嫂风采不减当年，真是令我一见倾心。”
许昭明从旁边绕开，一丁点痕迹都不沾上：“收拾干净自己下来领罚，就不该解开你的链子。”
可怜的侦探没有注意到，偌大的厨房里，少了一把不起眼的主厨刀。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边城地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