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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矿坑前的因果 人世间的冤 ...

  •   一片万籁俱寂,喇嘛庙。

      大雪封山已经两周了,这期间,喇嘛庙跟外界没有任何交流,世界静得像时间停滞了,在一片雪白中,央金拉姆沉浸在一种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内省中。她早上踏雪而出,跟庙中的和尚一起念经,午间趁日头好时,扫扫院中的积雪。看不见不是她的残缺,而是让她离菩萨更近了一些。

      这天,寂静被打破了,一匹马独自来到了喇嘛庙门前,它没有相伴的旅人,只有它自己孤单的行走,它只是静静地停在喇嘛庙前。央金拉姆柱一根竹竿,慢慢摸索到庙门口,在她的世界中,她清楚的看到了那匹马的位置,她摸了摸马的脑袋,又抚了抚马的鬃毛,和小时候的手感一模一样,又顺毛又柔软。“真是听话的好孩子”,她想。她又顺着摸到了马背上的马鞍,还是自己亲手做得那一个,已经被磨破了,主人仍舍不得丢弃。

      她慢慢将马牵到了自己的院中,给它在食槽中添上草料,在这马小时候,她就知道,它会是匹千里马,只是还在等它的伯乐。

      陌生的马来访的第二天,央金拉姆少见的又踏出了庙门,她独自一人走到记忆中的那个矿坑旁。记得自己结婚前,曾和李蔺走几十里山路来这里祈求菩萨保佑,只可惜那混蛋,满身匪气,不敬神佛,他总是似笑非笑的直视菩萨,她不知劝了他多少次,又说了多少次,这世上存在因果轮回,可他依旧见佛不拜。

      令央金拉姆印象深刻的是,比起庙里的菩萨,李蔺反常的敬畏庙外的矿坑。他说,佛不渡的冤魂野鬼,尽在这残破的遗址里了。因着这句话,央金拉姆从不直视那矿坑,只怕惊扰了过路的冤魂。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那个矿坑,可惜她再也看不见其中的丛丛鬼影,也想象不出其中的凄凉残破。

      她摘下自己手上金子打的的双圈手镯,那是李蔺结婚的送给她的,又将耳朵上的玛瑙珠子一并取下,这些事物,已经陪她走过了二十多年的风雨,今天就用来跟这满眼的冤魂野鬼换个买路钱。她将手里的东西狠狠一掷,一抹金色混着一抹血红,无声地落在了那无人问津的坑底。

      庙中的僧人发现时,央金拉姆已经离开很久了,在茫茫大雪中,她无疾而终。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字像初生的孩子写成,歪歪扭扭,有些还重叠在一起,字条上写着:“我一生已无牵绊,无亲无友,身后事任凭处置。”

      大喇嘛说,她的人生是一场修行,如今修行已满,便涅槃而去,回到自己的来处去了。喇嘛们送了央金拉姆最后一程,骨灰也不知往哪送,只好与那张字条一起,锁在她曾经住过的小院,当作最后的一点念想。

      那匹孤独的马还牵在院子里,无知无觉地嚼着干草。没几日,那马竟也一并死去,庙中的僧人将那马埋葬在山上的雪窝中,只等来年开春随着雪水一齐化了,那马鞍也随着马尸,深埋在土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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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朝岩出院后,警方对李蔺失踪案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搜山行动进行了两次,南坡到山坳的每条路都翻了个遍,甚至连搜救犬都累得趴下了,可依然没找到任何关于李蔺的线索。那张照片中出现的人影也没有线索,整个小城都打听过了,谁都没听说过,谁也没见过。马建龙把照片拍在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他盯着那句“南坡,碰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所长这天把他叫过去,敲着桌子说:“老马,这案子没头没尾,山里找不到人,线索也断了。上头催着结案,说人力物力耗不起。你看这都快一个月了,总不能一直吊着吧?”

      马建龙皱着眉,声音闷闷的,“结案?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那兄弟俩,一个带路找人准得像排练过,一个冻在窝棚里半死不活,可李蔺就这么凭空没了?还有那照片,不明不白的,总感觉还有线索没找出来,这案子结了,我心里不踏实。”

      “踏实不踏实,也得看证据。”所长叹了口气,“现在就一个失踪人口,山里天寒地冻,十有八九是冻死了,尸体兴许被雪埋了。你没证据证明有啥猫腻,上头不批再查,咱们也没辙。结了吧,定个‘失踪’,以后有新线索再说。”

      马建龙没吭声,闷头抽完一根烟,起身走了。案子当天就结了,档案上写着“李蔺,男,53岁,十月末进山失踪,疑因恶劣天气遇难”,干干净净几个字,把这事盖了章。可他心里那团疑云却散不开——陈贤久那小子冷静得过头,李朝岩醒来后说的又太模糊,这兄弟俩,总像在藏着什么。

      结案后,马建龙没闲着。他私下找了个周末,拎着两瓶酒去了山中小院。年尾的一天,天气阴沉,院子里堆着些杂物,陈贤久正在劈柴,见他来愣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家里来人的样子,随即放下斧子迎上来,“马警官,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哥怎么样了。”马建龙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随意,“案子结了,可我这人轴,总觉得没完。进来聊聊?”

      李朝岩从屋里出来,脸色还是苍白,走路有点虚,陈贤久招呼老马进屋坐下。仨人围着个小桌子,马建龙开了酒,倒了三杯,也不绕弯子,“你俩老实说,李蔺这事到底有没有啥没告诉我的?我不是查案,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弄明白。”

      陈贤久低头抿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马警官,我们没什么可瞒你的,伯父山里来回跑货多少年了,风雪天也走过,这次没回来,我们也急。连我哥差点没命,我们真的补充不出什么了。”

      李朝岩接过话,声音低哑,“我进山真是去找我爸,可我没找到他。窝棚是我最后能去的,再晚点我也就没了。”

      马建龙听着这话,也不好继续逼这兄弟俩,他听得出二人语气中的无奈,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他没再逼问,喝完酒起身拍了拍陈贤久的肩膀:“你伯父不在了,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之后要做些什么糊口呢?”他注意到这家里清减,不过一张供台,几张桌椅,又问道:“听说你们前几天申请了破产,怎么回事啊?那外贸公司开不下去了?”

      李朝岩苦笑:“都怪我,我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之前都没发现公司的账务危机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我爸一走,等我一睁眼,才发现天已经变了,无力回天啊……竟然连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都留不下。”说着,又喝了一杯酒。

      陈贤久沉默。只觉得李朝岩或许前两个月把脑子冻坏了。

      没想到马建龙听了这话,竟没什么反应,转头跟他说:“你小子脑子好使,心思细,以后要是没啥事干,考虑来所里帮帮忙。你哥也行,养好了身子,一起来。两大小伙子,别整日闲在家里。”

      陈贤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您这是……还想查?”

      “查不查是另一回事。”马建龙哼了一声,“我就是觉得你俩有点意思,不浪费可惜了。想想吧,想来就来找我。”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二人对视一眼,没吭声。

      接下来的半年,马建龙隔三差五就往山中小院跑,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就坐着聊几句闲话。他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在琢磨这案子。那照片他私下翻印了一份,藏在家里的抽屉里,没事拿出来翻翻,总觉得照片里的人哪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陈贤久和李朝岩起初有点防备,可老马来得多了,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

      高中毕业后,陈贤久还真点了头,跟着马建龙去了派出所当协警,顺便带上了在家中闲了半年的李朝岩。他干活麻利,文化高,连所里接待登记都比别人效率高。马建龙曾好奇的问:“我估摸着你成绩不错,怎么没继续上学?”那语气仿佛忘记了是谁一直怂恿他来所里干活。

      陈贤久也不反驳:“我不是学习那块料,一看题目就头疼。”老马笑笑,这小子藏拙藏得厉害,不知道卧着什么心思。令他最意外的是李朝岩,他出奇的是这块料,几次跟着出警抓人,干净利落、毫不留情,连所长都对他有印象。马建龙看着这兄弟俩,眼里多了点笑意,总感觉自己捡了两个人才,可每次经过档案柜,看到那份“失踪案”的卷宗,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有天晚上,他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他点了根烟,盯着桌上的照片发呆,嘴里嘀咕,“李蔺啊李蔺,你是真死了还是……”他摇了摇头,把烟掐了,揣着照片起身锁门回家。可那股怀疑,像根刺似的,始终扎在他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拾壹:矿坑前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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