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元尤》她运

4、市场 刚

　　刚和司元聊上天时是一段很尽兴的日子。
　　在等第一次和司元一次回家时的那个下午，尤莉忐忑地等着放学，心里激动而喜悦。她在课上频频回头看向司元，两个人眉来眼去，被禁止的交流总是更迷人。
　　放学后，司元和尤莉并肩走着，并没有牵着手，尤莉很满意，不必像和其他女孩那样交往着要抱要牵手的，也不用一直说些琐碎的事情。
　　她们说起被豢养的动物，破旧的游乐设施，男生干的傻事，城镇之外的山海。尤莉可以一时只想着自己的事情而不用照顾别人的抱怨，也可以交流自己的见解。预料之中，司元的想法正是尤莉想到过的，甚至是尤莉未来可能想到的，意外的好。那些别人说矫情，无聊的想法在此刻熠熠生辉，不仅是司元在发光，尤莉觉得自己也在。看着司元的眼睛，尤莉知道她也很满意。
　　尤莉忘了问司元去哪，司元也没说，两人一路走着，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一起发现什么。
　　学校附近有文具店，大家的文具主要就是那里买的，是商瑶芝的爸妈钟玉兰开的。大家都很羡慕商瑶芝，但商瑶芝本人又羡慕着华容，华容的妈妈艾惠刚开一家服装店。
　　那是一家很新的服装店，比镇上的都要时髦，据艾蕙所说，那是外地最新的装修。
　　尤莉终于看见这家服装店了，喃喃自语说：“怪不得还要向我家借钱呢。”
　　“什么？”
　　“呃，这家店店主有找我家借钱——不过就一点点。就是华容家的。”
　　“她家不是有钱吗，为什么要借钱？”
　　“开店是笔大钱，但她应该很快还给我妈妈了。”
　　“你家里很有钱吗？”
　　“不，但是我的妈妈是华容妈妈的远方表姐，她俩关系挺好。而且华容爸爸是我姑丈的弟弟，我爸和他也经常说话。这次借了他们500吧。”
　　“一家服装店只要几百就够了吗？一件衣服都要5，6块了。”
　　“她应该向其他人都借了。”
　　“如果有20人借她500，那么就有10000块，她卖衣服卖出200件，她还了这10000，那卖出更多就赚了，那么她做了什么呢？那些修理工的钱，泥瓦工的钱，都要工作很累。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县政府门口的保安，妈妈没工作，但是总有人找她帮忙，会给她钱。你爸妈呢？”
　　“他们本来帮人补衣服，现在也是别人会时不时找他们帮忙。”
　　“卖东西看起来最方便。”
　　“也不一定，我看华容爸爸卸货的时候，一天不知道要搬多少货。”
　　“但是他们赚的多。”
　　“好像是的。”
　　原本很无聊的事情居然这么有趣，那些数字一下子活起来，和生活息息相关。司元和尤莉的注意力越来越多放在这个城镇上，在畅谈过程中，尤莉发现司元的注意点总是更深邃一点，她说的话好像动听的寓言，轻描淡写地说出事物的过去或者未来——她们都不是非常在乎现在。
　　说话间，她们又走到了农贸市场，整个镇上最繁荣的地方，但也是最血腥的地方，最热闹也最杂乱。
　　剐鱼杀鸡宰猪的活计这里最多，对人的打骂声也不绝于耳。熟食的香气弥漫在四周，仔细闻闻却能闻出腥气。如果说这镇上有什么规矩，那就是市场的规矩，而市场的规矩，也就是那个方存志说了算。他这一家在很久前就是镇上的霸主。
　　路过那个屠夫方存志在的摊时候，两人发现，方存志的妻子孙蕊，明广光和他的妻子何青青都在。方家和明家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一家卖肉，一家开酒馆。尤其是这几年，方存志在城镇里说话越来越大声，买肉的不买肉的人都避让着，明家说话本来也有分量，为了自己的分量不被重新划定，一直离方家保持着距离。
　　但是现在，明广光和方存志谈笑风生，方存志时不时大笑，明广光附和。何青青和孙蕊也温言细语着家长里短，时不时加入丈夫们的谈话。
　　“现在城镇外边可是有新风气了！我前些日子到市中心看，那边的人可真体面，说的词都讲究的很！”明广光很有风度地感叹着。
　　“哈哈哈，那些不讲人话的细麻秆来我们这，只有被折断的份！”
　　“他们人没什么力气，但是有枪呢。据说啊，那个党要闹事呢……”
　　“什么事？和咱们这边无关吧？”
　　“咱们这边现在没发生什么，但未来也不好说……那些读了书的更不安分呢，管供他们读书的父母叫什么腐朽的阶级，真是乱了套了。”
　　“嘿！不然怎么说屠狗辈剥了读书人的心肝呢！心肝都长在咱们这样的人身上啦！不养老爹老娘的人干不成大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边够激烈的，出了不少事……我们也要准备这点，万一那边的手就伸过来了。你知道那个泥瓦工姚灯不？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最近，和钟和才，和古生树，武安走动也怪道的。”
　　“这臭打工的跟读书人扯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那个鬼党搞得，要对付我们这样的生意人呢。”
　　“老子就一卖肉的……这是什么鬼党！”
　　“哟，老方，蕊嫂，这城镇上的事，哪件你俩不知道，哪件不经过你俩手的呀，那些人就是看不惯呢。”何青青适时开口，眯着眼睛观察方存志和孙蕊脸上微妙的表情。
　　“哎呀，青青，你们是走出外面啦，咱们可不如你们眼界广嘞，只知道这个城镇一点事了。可要劳烦你们多说说呢！不过说起武安呀，你们知道他最近不？”
　　“武安呀，你是说他和林家那寡妇……”
　　两妇人挤眉弄眼的，男人们看着也会心一笑。
　　“武安那小子跟木头一样的，也想着这个？”明广光手覆上何青青的腰问。
　　“他脑子像木头，别头可想着咧。申菜那寡妇倒也风韵犹存，配他一个壮年鳏夫，两人不跟开锁一样的？”方存志嘿嘿笑道，孙蕊嗔怪地推了他的肩，反被方存志抓住手。
　　四人转而谈起别的话题，空气都快活了几分。但愉快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不远处苏茉的母亲吕桃又在市场和钟和才的妻子姚友荷叫骂。
　　“那俩娘们又掐起来了。”
　　“钟家那个昨天刚去吕桃打工那店闹哪，说吕桃勾引她家钟和才。”
　　“那钟和才也是个娘们儿，整天在报纸上发什么东西？诗啊，女人的事啊，也就吕桃这女的什么男的都看得上，还就喜欢这种。”
　　“但你别说，吕桃这寡妇比林家那个可开放多了，林家那个还假正经呢。”
　　那两个女人一开始是口角之争，吕桃气得揪住姚友荷的头发打，姚友荷顺势顶着吕桃肚子把她摔得四仰八叉，跨在吕桃身上左右开弓，嘴里不清不楚地骂：
　　“你每晚就这么勾引男人的吧！”
　　“你和条臭咸鱼一样，你男人是多久没碰你了，找你老娘我的麻烦！”
　　小贩们这时纷纷来拉着两个女人，嘴里叫嚷着：“别碰到了！你可要赔！”
　　身边妇女们也拉开两人，安抚着姚友荷。
　　尤莉觉得不适，申菜怎么和吕桃一样呢？她见过武安和申菜相处。武安拿着重物，申菜一瘸一拐地走着，武安面无表情正视前方，申菜眼里满是疲惫。他俩到了申菜家，申菜低着眼，看到了武安衣服上破陋，便提出帮他补，武安拒绝了，放下东西便走，申菜也没挽留，又疲惫地去做家务。
　　尤莉又皱着眉看孙蕊和何青青。她突然发现，她们和她们的丈夫真像啊。小时候的女生，就像她们，总是要矜持，聊的东西，做的事情总是要和男生划分开来。但是婚后，她们就像融入她们丈夫的生活中。她们身材变形了，声音走调了，她们好像被新赋予了粗俗，开放的权利，不用再像小姑娘那样不能说脏话，不能说不干净的事，她们的丈夫也因为她们改变，如果她们做得足够好，她们会获得尊重——找到了归属，余生有人照顾，努力会有回报，那是多么幸福的事，班上的女生们虽然羞于启齿，但是都向往着。
　　她们的丈夫在形容女人，她们笑着听着，然后暗暗说那女人的坏话。要是她们这样谈论其他男人，她们会被打。尤莉觉得有事情没有交代清楚，一切都有疑点，对于这样疑点重重的事情，她不喜欢直接投身于此。和他人融合，一个人一定要融合吗？尤莉突然觉得她现在就在被融合，只是和司元。她看了司元一眼。司元看着那四人，但是眼睛没有往常那般灼灼逼人，反而真和死鱼一样放空。司元和她一样想法吗？想不出来司元以后会和谁融合，接受谁？她是否在融合自己？融合，融合，不问什么问题的融合。尤莉的幸福感消失了很多。
　　她第一次失落地和司元说：“我们走吧，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等等，再等等，他们或许等会还会说。”
　　“什么？他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聊那些乱乱的事。”
　　“我是说他们前面提到的那个什么挡。”
　　“挡……对，哦他们好像还说什么我们城镇可能也会发生。”
　　“会有什么东西挡在市场里吗？”
　　“那一定是他们。那个卖肉的铺子不是占了最多的地方吗？”
　　这时候，尤莉和司元都还不清楚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两个三年级的孩子也只能被动地被卷入这些环境里，无从抵抗。尤莉感觉到身边的司元又多感受到了一些无力感，是刚才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吗？
　　司元喃喃地说：“犹风鼓动，无物可止。”
　　“什么？”尤莉听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司元的话像是很远的风传来的，只听到什么动和什么止。
　　“突然想念一下我家乡的一首歌谣。”司元说。她转头看看尤莉，又问：“有什么不对吗？”
　　“像是遥远的地方的一阵风。或许这就是民风？”尤莉开心起来，她常常为自己的新奇想法而满足。“你原来的家乡，是个聪明人多的地方吧？”
　　司元摇摇头，说：“不，那个地方的人非常蠢。”
　　尤莉尴尬了一下，说：“怎么会呢？你就很聪明呀。”
　　出乎意料的，明明经常挑衅比自己大的人的司元评价自己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很蠢。”
　　直到这场闹剧结束，那四人也没再说了，互相留了眼神便走，那是大人的暗号。司元和尤莉等了会儿，也学着交流眼神，离开了。尤莉的心里又充满了不同的事。新的想法，和司元出乎意料的话语，通过别人的交谈中，可能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会来这个小镇，这不能不令人激动。她又幸福了，快意地看向司元，但司元没什么激动的样子，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这样的司元让尤莉又好奇又疑惑。虽然生活确实很多忧虑的事情，而且对她们这个年纪的人也并不友好，但是司元身上的那种忧郁甚至有些肃杀的气质，和尤莉，和朋友们格格都不入。
　　尤莉想起妈妈说自己老是撇嘴，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她会说：“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烦恼呢？你要挣钱还是养家？”可是生活中明明那么多小孩子容易得的病，大人得了没什么，小孩子就可能会死，身边就已经有亲戚家的小孩死去了。周边的环境总是在尖叫，不管是人还是机器。脚下的道路有一些还没修，一下雨就变成了泥泞的土地，裹挟着灰尘和烂菜叶，散发着腐败的味道，偶尔还有尿骚味，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可以致命的细菌病毒，尤莉要小心翼翼地走，防止自己摔倒。
　　但是司元的忧郁好像又不源于这让人战战兢兢生活的土地，因为她并不害怕，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畏惧。妈妈她应该来看看司元的，她要是见了这样的小孩，会说什么呢？大概会和其他人一样讨厌她吧，还是会和丁老师一样，突然对她青眼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