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元尤》她运

5、不敬 刚

　　刚才市场的闹剧让两人想找个清净地方呆着。
　　司元看向远处，问：“那个是什么？”
　　尤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镇上的教庙。
　　也难怪司元注意，教庙以前是镇上的重心地方，建造得也最出众。它有上百年的历史，和其他建筑的风格不一样，周围萦绕着古朴的气息，但是不失繁丽。这得益于它富有想象力的色彩搭配和交错形状的相得益彰。镇上的修理工古生树曾经告诉过她教庙的屋顶上那是卯榫结构，但是尤莉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像复杂的积木搭在一起。复杂的形状加上复杂的拼接，自然就十分牢固了。
　　市场原本还要再东边一点，但是随着位置扩张，离这座教庙越来越近了。
　　“是我们镇上的教庙啊，你原来的地方没有吗？”
　　“有。但是比这个要更大点。”
　　“那你那边是个好地方。”
　　“不怎么样。”
　　“那你想去看看吗？去我们城镇里的教庙？”
　　司元又沉思了一会儿，小半天才说走。
　　现在是傍晚，教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里面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抱怨着涨价和越来越少的工钱。尤莉回忆起来当时来教庙做敬礼的时候，小小的她被抱在怀里，看着大人们虔诚地跪坐在垫子上行礼，行礼后抽取签运，获得祝福。尤莉只有抽过一次，但是那次的确很凑效：生日那次，爸爸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她扭扭捏捏地说了想要新的文具，第二天那个文具就出现在她床头了。看到教庙人越来越少地时候，尤莉不可避免的落寞。
　　“人很少。”司元说。
　　“这里原本很热闹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来教庙敬礼，现在大概也就周日早上有人来拜拜了。”沉浸在回忆里的尤莉回过神来，向司元解释到。
　　那教庙零散的几个人打扫着，但其实都在磨洋工，看到还有人来，还是俩小丫头片子，心里更烦。尤莉注意到了，有点胆怯，和司元说：
　　“他们看着要走了呢，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现在要关门吗？”
　　“还没呢，得要天黑。”
　　“那他们有什么好赶人的。”
　　顶着扫地的人目光，司元拉起尤莉的手，大步向前。尤莉心里一阵激动，沉浸着感受肌肤接触，也没在意那些不满的大人了。她被牵着向前走，雕刻的球状的灯，路过绘制的经幡。在深处，有尊女神被供奉在一间教堂里。她身前有片平台，两边有阶梯。平台前有教案，教案上摆着菱角。
　　“这神是做什么的呢？”司元开口问。
　　“你不知道吗？我们这边的是姒祖女神，据说其他地方还有有七个神族的女神吧，我不太清楚这个，也是很久的历史了。平常大家都会来拜这个女神，原本每周都会的，不过现在没那么频繁了，大家一般想要求孩子，什么祝福的事会找她，好像这个女神原本保佑生孩子，守护，之类的。”
　　“有用吗？”
　　“嗯……大家一直都这么做。即使现在没这么多人了，但到重大节日或者要紧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来的。”
　　“那么现在不是没那么有用了吗？”
　　“你别在这说呀……大家其实还是尊敬女神的，只是现在城镇里人各有各的事忙，一下子全在忙。”
　　司元仰头，直视着高大的女神像的双眼。这个雕塑的创作者很厉害，只要在她的正面，无论在哪里看女神，女神好像都在看着你。司元上前，踩在教案前的软垫上，拿起菱角，从右边的阶梯上去，坐在平台上，盘腿坐下，开始尝试剥菱角。她对这个显然不擅长，手指捏着菱角那尖尖的两头，与其说是剥不如说是放在手里玩。一时间尤莉都怕那两处会直接变成女神的指甲刺破司元的手。
　　司元出格的行为明显吓到了尤莉，她紧张地低喊：“司元，你快下来！”同时时不时看向门外。司元胆子也太大了，刚刚说女神没用，现在就坐女神脚下的座上，还动贡品菱角！她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时候，尤莉一般都很欣赏，但是现在也过于没有敬畏心了！但是司元置若罔闻，尤莉又不敢去台上，只能这么僵持着。司元的眼神看向门外，神情肃穆，手上不停地剥着菱角。过了会儿，司元闭上眼睛。尤莉无法确认刚才司元有没有在看她，为什么现在又闭眼了？她在鄙视自己吗？觉得自己不够勇敢？可这不是勇敢与否的问题，这是尊敬的问题。
　　尊敬……自己为什么会尊敬？尤莉回想起小时候，大家熙熙攘攘来拜神。那时候的她还在怀疑:有这拜神的时间，为什么不去做多点实事呢？但是她也不敢问，只是心里想想。不止拜神，每次这样人多的时候，七嘴八舌但是只有一种说法，各行各事但只有一个标准，她反而觉得孤独。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做呢？后面一次，她不小心开口问了，就被母亲打了一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时候尤莉觉得，信神就是停止怀疑，把自己都交付给神。但是神能管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吗？那她就试试，表面恭敬，内心怀疑。忐忑不安地过了段时日，脚下的土地都变得危险了，连摔倒都要紧张好一阵，身上的皮肤被这样的土地擦破皮，不知道会不会有罪孽就从土地开始扒上她。
　　可是反观司元现在，明面上不尊敬了，可是暂时还是风平浪静。渐渐的，尤莉也不再言语，她想起来再小一点自己困惑过的事情，害怕中生出期待。
　　门外有清风涌入，包围着尤莉全身，教堂外鸟鸣格外清晰，越来越大声，但是人声也越来越嘈杂，尤莉感觉越来越焦躁。她怕司元在她面前出事，她会失去这个朋友，而且如果被人发现了，自己肯定也要被问责，但是她深呼吸了几回，强压着情绪。司元都没有害怕，那自己也不能先认输害怕。
　　或者，还不止只是害怕。
　　司元手上的菱角剥完了，睁眼看到尤莉不在里神像两米远的地方，而是站在她身边，少见的一副严肃的样子。两人对视着，尤莉先开口：
　　“你想什么时候走？”
　　“你害怕可以先下去。”
　　“下面有风，凉快。你这里没有风。但是如果你不走，那我也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不需要解释。”
　　外边的人声大了，开始叫嚷着，两个女孩都没有动。即使尤莉的手已经握紧，脸上出汗，但是她还是坚持着寸步不离。
　　司元放下了剥好的菱角放在女神脚下，剥的皮扔在平台前。原本肃穆的脸做了个鬼脸，但是还是没有多动的意思。尤莉虽然身体没动，但是眼神一直在门口和司元身上转换。
　　终于门口有两人过来了，膀大腰圆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似乎很不满。尤莉认出了是闲时在教庙干些杂活的李家兄弟俩，虽然平时脾气也不算好，但是还是不至于这么急躁，看来他们真的很不爽。那俩兄弟看到那两个小女孩，更是来气了，一边大吼着让她们快滚，又一边要抓住她俩。
　　尤莉终于站不住了，伸手去拉司元，但是司元从平台下跳下来，就要朝那俩人走去的样子，吓得尤莉不轻，使劲去拉司元要走，但是却扭不过她。
　　“你这小杂毛不怕遭瘟啊！敢在姒祖女神这边撒野！”
　　“会怎么样吗？”
　　尤莉简直要窒息了，她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有关神族的事情。过去几百年间，在对于神明最尊崇的时候，没有带来幸福安宁，几乎是最黑暗的时候。人人自危，随时防止街坊邻居举报自己对神不敬，不知道因为亵渎罪而死还是明天哪个先到来。即使现在早已没有那么严重了，但是余威犹在。
　　不过后来妈妈和她说起这段时，只说是有人假借神明的威严去以权谋私，他们也变成了神明要铲除的邪恶的一部分，对神族的敬重朝拜是美好生活的保证。这是整个国家的历史，司元按理说也应该知道，但是她还是无所畏惧地面对那两个壮汉。而且让尤莉有些怀疑的是，司元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因为不信神明的存在，就要这样直接做出这么不敬的举动吗？而且还是面对两个这样的大汉？
　　那俩兄弟见司元这副样子，胸膛和口腔开始呼噜起来，一个上前就捉住了司元的手臂，要把她拖出去，而另一个盯着尤莉，尤莉不得不放开扯着司元的手，后退几步缓缓地向门边靠，但是依然坚持着没有自己走掉，而是在一边试图周旋着说些好话。
　　“她刚刚来镇上的，还不懂我们这规矩，就放过她吧……”尤莉小心地观察两人的神态，一边摆出最乖巧的样子。
　　司元却有些不满地看向尤莉，仿佛她帮她说话是一种罪过一样，转而坚持说：“我想知道会怎么样。如果她真是保护人的女神，那为什么我拿她一点东西她会不高兴？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什么表示吧？反而是你们不允许，为什么？你和女神聊过天，她说的这个不行？”
　　那个男人爆了几句粗口，一巴掌打在司元的头上，喝令她闭嘴。但是司元勉强抵抗住，也不甘示弱地骂起来，声音尖刻，神情从紧盯着人的状态变得龇牙咧嘴，说两兄弟就是什么也不知道只会听人差使的狗。
　　那男人的脸瞬间变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一把把司元拎起来，直接甩出去，司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得非常重，趴伏在地上好一会儿也没起来。
　　虽然这样程度的殴打不少见，可是尤莉还是很害怕。她尖叫一声，去扶起地上那个瘦小的，几乎只有骨头的身体。那个小小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她没有像尤莉希望的那样赶紧离开，也没有大哭大闹。司元转过身站稳，又问出了刚才问那些问题：女神有什么用处，拜神有什么用处，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相信。
　　尤莉感觉现下的处境有些诡异，明明司元已经挨打了，却还要一直问，而且问的是那种没有人会去质疑的问题，而另一方面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应该帮着她说点好话，但是尤莉发现，自己这个份上，居然心里是支持司元的行为，也想要个答案。不过对于她来说，答案是什么似乎不重要，但是她的确想听到新的东西。这让尤莉感觉到自己有几分卑鄙，看着想交的朋友做着不恰当的事，但是自己却因为也想做就没有尽力去劝阻她。
　　另一个男人视线转到了尤莉身上，转而诘问她和她的朋友在干什么。
　　“不会是手脚不干净吧？”
　　“没有啊！我们就是过来拜拜！”尤莉想起那个被剥掉的菱角，心里打起鼓。
　　那男人怀疑地走过来，就要上手搜尤莉身上。
　　司元拦住了说：“她身上这个衣服口袋这么浅，怎么偷拿东西？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来就是要问而已，问你们关于神的问题，你们要回答我，而不是动她。”
　　让尤莉惊讶的是，那两个大人脸上多了些无奈和奇怪，仿佛是司元的话太过冒犯反而让他们觉得有些失真。
　　“你这小杂毛在说什么？”
　　说着说着，似乎是反应过来对着一个小姑娘过分粗暴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很陌生。那个推司元的男人说：“都已经把你丢出去了怎么还不走？还要我把你一路丢到教庙外啊？谁家小孩和你一样的问问题，神明的事情我们这些人怎么知道，只要相信不就好了。”
　　“为什么你们要相信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真没完了，你家哪的，哪个人的孩儿？你再不走，我就去找你爸妈了，多干些活也就不会向这么多了。”
　　“所以你回答不了是吗？”
　　“嘿你这孩儿……你爸妈哪个，告诉我！”
　　提到这个，司元原本还算沉稳的语调也有点变了，她带上了些轻佻傲慢的语调说：“算了，说不出来就算了。反正都一样。”
　　说罢她拖着还在酸痛的身体，就直接背对两个大汉。
　　“没劲透了，你不走吗？”司元向呆立在一边的尤莉喊到，语气里还带了些气愤。
　　尤莉转头看看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人，快速地对他们道歉了一下，就转身跟上司元。
　　没走几步，背后男人应该是发现贡品被动了，愤怒地追出来叫她们站住，这回尤莉没有犹豫，硬拽着司元就跑起来。
　　停下的已经没有风了，两个女孩脑袋都热热的。周边喧嚣和热浪都消了下去，尤莉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小心地问司元有没有伤着，司元没有回答，只说了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