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利码头》特别精神

62、高墙内外（六）

　　人口所已在U98存在多年。它是生殖技术的引领者，人类的先驱，为新人类带来福祉的摇篮。

　　但按照姜宁所说，它早早地变味，背地里为了金钱与利益，变卖了许多理想与正义。

　　姜宁被迫参与的计划，名为“孵化器”计划。
　　展开讲述前，萧泽将自己公开人口所犯罪事实一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最后，不顾萧泽的反对，魏林坚持强调，钧矿实验室爆炸一事，萧泽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姜宁被过量的信息冲得有些懵，但还是强迫着自己接受了。
　　缓过来后，她看萧泽的眼神有些改变。

　　按照萧泽日前的揭发内容，“孵化器”计划表面上通过科技手段体外培育人类的公益项目，背地里，其前负责人万念琛收受贿赂，非法筛选、更改胚胎基因，并为了节约成本，将不幸遇到实验意外的被试Omega变成没有意识的生育机器。

　　姜宁所说，将这座庞大冰山的一角又敲开了一些。
　　和姜宁同一批不幸被控制意识并严密监控的人，虽然也属于“孵化器”项目，但并不都是Omega。
　　他们的共同特点并不在于性别，而是他们的学历。这些被万念琛困在意识的囚笼里没日没夜工作的人，大都是原本人口所、医院、科研院所里体外生殖技术的专家。

　　万念琛生前一直执着于性别分化诱导素，并且成功研制出有效的Omega诱导剂，很大一部分就是他们的功劳。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在青春期实施诱导，还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如果能在出生前，直接决定一个人的性别，那该是一项多么伟大的成就！
　　东窗事发前，他一直将“自己的”研究重心放在这里。

　　他将这些曾经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地拉入意识的深渊，每天在被小心模拟、因人而异的工作场景下，做着被安排好的工作。

　　“他不舍得杀了我们，”姜宁讽刺地笑了，“我可能还得感谢我这张文凭，不然，”她指了指自己，“这就是他的生产工具了。”

　　正常妊娠对Omega的影响已然不可小觑，如果没有对应Alpha的信息素，Omega几乎等同于耗材。既然是耗材，那么就需要降低成本。
　　每个受害者被贴上精准的价签，在恶魔以为合适的地方被压榨出最后一滴边际效用。譬如营养液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浇花的。
　　市场天才。

　　“当时他的意思，是维持我们的大脑活力即可，并让我们尽可能多地做出成果。”姜宁冷静地陈述着，情绪有些剥离，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

　　她记得很清楚，一次，她混沌中听见一位失踪已久的联邦大学生物系前教授的名字。
　　那人由于长期卧床使用生命维持系统出现了多项并发症，万念琛感叹了一句，Alpha的话就只能处理掉了，Omega的话还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用。
　　可马上有人提议，不如趁机做个实验，看腺体萎缩到这种程度还剩下几分功能。提议立刻被愉快地采纳了，一派轻松愉快的气氛。

　　这些项目的细节，万念琛和其他人讨论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他们随意地决定要如何处置他们的生命，仿佛是在决定周末的休闲安排。
　　如果不是东窗事发，他们将成为短暂的消耗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发光发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姜宁在短暂的苏醒间隙中一度觉得，她再也不会出去了。

　　万念俱灰下，她尝试过结束自己的性命。
　　脖子上的芯片一旦检测到被植入者的自我意识苏醒，便会参与制造麻痹呼吸神经中枢的受体。一旦这些比人工智能还要好用的科研永动机因为苏醒而停滞，就会直接关机，便于“重启”。

　　束手无门下，姜宁的情绪陷入了解离。直到她在短暂的清醒中，从不熟悉的声音里听到，“人口所出事了”，才重新感受到一点希望。
　　万万没想到，这希望竟然就是眼前戴着眼镜的，那个曾经异想天开的萧君的亲儿子。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有些感慨，笑着摇了摇头。

　　万念琛落网的消息让她欣喜，可她耳边关于试验、进展的讨论声却丝毫不减，甚至没有因为万念琛而产生什么内容上的出入。
　　即便是魏林将她毫发无损地带了出来，她也放不下心中的担忧。

　　当年萧君的事，她一直有所怀疑。明明被全星系最尖端的科技和医疗技术环绕着，秦佳秋却非要带萧君去其他星系求医。
　　她对现况感到深深的无力。

　　面对这两个在惊涛骇浪中侥幸逃生的孩子，抛去一切其他的念头不说，她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再遭受前人经受过的苦痛。如今她知道萧泽的实验室爆炸其实是人祸，心里愈发释然，也更加迫切地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魏林，你和萧泽做得很好，”姜宁疲惫地赞许道，“但是你们不能再等了，得立刻走。你们根本不可能撼动这里……你的母亲萧君，孩子，我不希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发生在你身上。”

　　“我也希望，你能带着魏林，去找秦佳秋和萧君……他们想找到你们易如反掌，你们能安然无恙地呆在这里这么久，我其实很惊讶……”
　　“别在这里呆了，就算没有他们，Omega也活不下去，我希望你能让魏林过上幸福的生活。”

　　魏林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萧泽，对方正低头认真地听姜宁说话，眼神难得地出现了持续的困惑。

　　“真是太混蛋了！这帮人，不好好保护Omega不说，怎么能纯纯把人当工具？！”方守仁还在消化万念琛对Omega的扭曲心态，“他们自己出台的《Omega避险法案》，又自己带头不遵守！”

　　“哟，这哪能轮得到他们遵守？”郑潜戏谑的声音响起，尖尖的嗓音刮得人耳膜不悦。
　　“这是管你的，‘险’是你，避的也是你，明白吗？我的方大小姐？”

　　“什么啊？！”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您是方家人——”
　　郑潜造作地鞠了一躬，立刻改口：“是管我的，哎，还有他。”他指了指魏林。

　　“本来也不管她，”郑潜指着姜宁，有些干巴地说，“谁让她自己作死——”
　　魏林和方守仁警告的眼神让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姜宁轻轻摸了摸脖子上芯片的位置，那里有着微微凸起的疤痕，醒目地展示着身体的主人几次夺回控制权的失败战役。
　　指尖压迫下，尖锐的疼痛沿着后脑像电流般传导到全身。姜宁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由于过度的疲惫，姜宁没有再说自己的细节遭遇，而是在魏林的追问下，努力回忆了人口所几个其他的地下据点。接着她就再次陷入了昏睡。

　　姜宁的恢复让多日来低气压的安全屋有了一丝放松。
　　萧泽只得不太情愿地帮郑潜改装他的星舰。方家安全屋里已经装备精良的飞行器改装起来并不困难，但涉及到实操，会花上不少时间。

　　郑潜高兴地打开了健身操的音乐。
　　由于十分专注，不论郑潜将音量调到多大，萧泽都没反应。
　　终于，方守仁有些受不了，手动把音量给调低了，郑潜提出了微量抗议，并遭到无视。

　　即将完工时，按照郑潜的要求，萧泽需要将他的生物信息录入，郑潜这才笑眯眯地停止了他的健身计划。

　　“你为什么要走？”在郑潜将手放在单独取出的控制中枢里扫描时，萧泽冷不丁地问。
　　郑潜狡黠一笑，随口应道：“这你还看不出来？我不想再被管着了。”

　　见萧泽仍面带疑惑，郑潜莫名地有了一丝满足感。
　　“都说了，U98条条框框太多了，总管着我，我不舒服，我喜欢自由。整天束手束脚的——”他突然有些卡壳，接着很快恢复过来，“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最后的几个字很轻，语气有些萧瑟，萧泽难得从郑潜脸上看到低沉的情绪。

　　魏林突然插话：“可那不是《Omega避险法案》吗？你一个Alpha有什么好难受的？”

　　郑潜侧目给了魏林一个假笑。他没有得到萧泽的回应，继续追问道：“你不这么觉得吗？活得那么不自由，还不如不活了。U98的不让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不如和我一起走，我带着你们。比起在这里，我知道不少好地方呢。”

　　扫描结束，他抽出手臂，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陷入思考的萧泽：“是吧？哎，是吧？”

　　“是，没有自由不如死了。”萧泽说。

　　魏林瞪圆了双眼，他伸手按住萧泽的肩膀：“喂，别乱说，活着才有希望，不管遇到什么，活着才是第一要务，听懂了没有？”

　　“你不想走吗？”萧泽问。

　　魏林摇了摇头：“不想。”

　　萧泽显然想说点什么，可郑潜迫不及待地打断：“还有我的声纹没录呢，还有密钥。别磨洋工啊，萧教授。”

　　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萧泽只好继续履行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