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利码头》特别精神

63、高墙内外（七）

　　郑潜每天将脚底抹二百次油，随时准备跑路，他恨不得盯着萧泽一刻不停。由于姜宁的状况仍不稳定，方守仁和魏林轮流看顾着他。只有换班的间隙，才会来看看星舰的进度。

　　萧泽最终没有说他想不想走。

　　魏林想留在U98，他不仅想留，他甚至想随便开着什么战斗机甲，去把那个恶心的第二医院给炸了。
　　他无法再向萧泽开口。对方已经为他做得太多了，他又想到萧泽的年龄，和他的教授的身份。他觉得自己不该再滥用对方的喜欢，那样太卑鄙了。可他心里又希望萧泽能留下来。

　　真的留下来，又如何呢？
　　大家对于下一步要怎么做的问题，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偌大的仓库里，萧泽面对着星舰，在心里期盼，修理星舰的过程可以慢一些。偶尔手快，他还会有些懊恼。

　　“魏将军真不愧是U98第一可靠，有您可真是他们的福气。”对于魏林仍然想要留在U98的想法，郑潜的感慨听起来竟然不怎么阴阳怪气。
　　“我好有安全感哦。”他故意向魏林靠近了些，调笑道。

　　突如其来的侧面拉力让他险些摔倒，情急之下，郑潜不得不将侧脸半撞半贴地吧唧一下糊在星舰的舱门上，这才避免了表演不优美的地板动作。
　　“瞳纹。”萧泽简短道。

　　“就不能轻点？！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想邀请二位和我一起奔向美好新生活，怎么这么不客气。”郑潜狼狈地站直，捂着脸抱怨道，却不耽误将头伸向读取器。

　　“对准，”萧泽看也不看他，简短调整后，道：“好了。”

　　郑潜杵着没动，萧泽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黑如碳地望着他。郑潜这才识趣地举起双手，戏剧性地微微鞠了一躬，后退离开。

　　星舰很大，停放星舰的仓库更大，偌大的仓库里，如今只剩下排列整齐的几台人形机甲，和一宽一窄两个人影。

　　萧泽抬着头思索半天，眼神瞟了一眼身边的魏林，似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钻进了机身内部。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一阵沉默后，萧泽的声音从星舰内部有些闷闷地传来。

　　魏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萧泽又重复了一遍。

　　“……”
　　魏林顺手搭上了工具架的顶端，拉伸了一下健身后有些酸胀的胳膊，轻松道：“这里是我家呗。”

　　“？这里也是我家。”对萧泽来说，“家”这件事无法作为理由，他很难以此作为理由解释魏林的所作所为。

　　“我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很快乐，所以不愿意走。”

　　星舰内里传出金属撞击声，魏林正欲查看情况，萧泽道：“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快乐？你确定你在U98很快乐？”萧泽有些不可思议。

　　魏林已经坐在地上，背靠工具架，双腿舒展。
　　“是啊，我真的很快乐。”

　　“可我以为……”

　　“以为我恨透了这里？以为我恨不得从未出生？以为我恨透了我是个Omega？”

　　萧泽没吭声。

　　“其实我有过。”魏林平静地说。

　　“那你还……”萧泽的声音渐小。

　　“萧泽，其实我以前很瞧不上Omega。我以前也觉得，Omega仅凭生育能力就享受着高昂的补贴、优渥的待遇，被Alpha呵护着，几乎不从事生产，很不怎么样。
　　“可后来，我发现我竟然是这令我不齿的群体的一员——你知道这有多好笑吗？我不知道如何自处，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
　　“但真正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员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之前嘲讽和瞧不起Omega，完全都只是基于想象。我假想自己即将分化为Alpha，站在U98一等公民的角度批判和挤压早已没有什么生存空间的Omega。
　　“我才是二等公民。”

　　萧泽终于从星舰的肚子里露头，他在半空中翻转身体，最后一手将自己吊在半空，另一只手握着修理钳。他抻脚点住舱门上的螺母，制造了三个着力点，从空中跃下。
　　“魏林，你不是二等公民，”他快步向魏林走去，“为什么你总要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呢？”

　　魏林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轻道：“我没有贬低自己，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少拖泥带水了，行吗？到底哪里不简单了？”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响起，姜宁休息后，方守仁也好奇星舰的进度。

　　“到底是哪里没有那么简单了？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萧泽说着，柑橘味的信息素散了出来，魏林只感到对方的坚定，其他什么都没有。

　　魏林缓缓开口，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知道U98有人口危机，对吧？”

　　萧泽点点头。

　　“那你知道应对方案有哪些吗？”

　　“开展基因优化研究，体外生殖技术研究，保障Omega各项权益。”

　　“那么你知道Omega的权益是如何保障的吗？”

　　“知道，禁止……”

　　魏林比了个“停”的手势，萧泽立刻停下，静静地望着魏林。

　　“禁止Omega从事任何可能对生命健康造成伤害的工作，”魏林苦笑了一下，“你觉得这是福利吗？”

　　“为什么不是？这样可以很好地区分那些危险的……”

　　魏林伸手戳了一下萧泽脑门，萧泽没躲过去。

　　“就你还教授呢，自己说的话扭头就忘。你都说了，不让我开战舰，是浪费资源。为什么浪费资源？”

　　萧泽揉了揉额头，示意魏林继续。

　　“因为老子牛掰，咳咳，”他搓了搓头发，“跑题了，不好意思。你这样想，假如你想改行开战舰，结果被阻止了，说是因为你作为科学家就应该搞科研，你觉得这对吗？”

　　“不太对，但是也有道理，我确实更擅长搞科研，也不会想去开战舰。我晕战舰。”

　　“……对，对，这至少有点道理。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有选择的机会，想搞科研就搞科研，想开战舰你也可以去上军校？”

　　萧泽点点头。

　　“那全U98的Omega，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擅长什么——他们却在一开始被假定需要被保护，并且无法承担危险工种可能带来的伤害，还被禁止参与危险工种，是不是很惨？”

　　方守仁突然冒出来：“但是他们承担更加重的任务啊，不应该让他们做点轻松的活吗？”

　　“我这么说吧，”魏林不想再绕弯子，“这也是为了‘物尽其用’，而Omega在联邦眼里，只有，且只能有一种作用。”

　　见两人还是云里雾里的，魏林将话说得更直白些：“我作为Omega，在U98的眼里，就是比你们低一等，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按这样发展下去也是。
　　“被针对的从来就不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曾想让我通过展现实力来破除人们对Omega的偏见，但这样做，其实是在和全星系的Alpha为敌，这是他们亲手确定下来的现状。
　　“我并不是看到人口所的罪行，才觉得我是二等公民的，Omega在U98，向来如此。
　　“一次标记就会言听计从的一群人，是最趁手的工具，不是吗？
　　“如果想要改变，除非……”

　　“我妈妈的工作能完成。”萧泽说。

　　“啊？”魏林一愣。

　　“除非我妈妈的工作能完成——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按你说的，不仅你不会再低人一等，U98也再也不用担心人口危机了。”萧泽朗声道。

　　魏林笑了，他喜欢萧泽这样的脑回路。
　　“对，这是一种解法。”

　　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机油和烟尘味的空气，充满希冀道：“但我们有点跑题了，你刚才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想走吗？”

　　“为什么？”

　　“我体验过好日子，所以我觉得在这里，我还有机会。而且，我真的很爱我的家。训练场上机甲工作的嗡嗡声，模拟战，深空各色的星体，和战友们眼见整个宇宙，还有联邦大学，人工太阳稀薄的热量，我都喜欢。”

　　“可这些，你现在都没有。”萧泽说。

　　“对，但我觉得我以后还会有机会拥有。所以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做点什么。但可能方法和你们之前说得不太一样。”

　　“会有点儿……激进。”魏林小心地措辞。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沉默过后，稀稀拉拉带着回音的掌声响了起来。

　　竟然是郑潜。

　　“您真高尚，”他难得没有调侃的意思，“医疗舱好像响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了。”姜宁从门缝里探出身体，她用骨节毕现的手紧紧抓着门把手，声音嘶哑着说。
　　“我和你一样，也想做点什么。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没关系。”

　　魏林急忙上前掺住她，昔日意气风发的一张脸因为脂肪流失而干瘪，但眼里坚定的光愈发凝实起来。

　　“姜医生，你先去休息，你现在还不适合活动……”

　　“椅子，给我椅子。”姜宁的声音虚浮，她在搀扶下坐在一个工具箱上，对着萧泽勾勾手示意他凑近些。

　　“我一直怀疑，萧君当时是触了人口所的霉头才累退的，现在看来，应该就和万念琛有关——”

　　“不至于吧？萧君是他亲导师，万念琛不应该还继承……”郑潜有些突兀地开口打断，被姜宁用眼神吓得再度安静。

　　“萧君和我交集不多，但和我谈过不少次人口所内部有意向的项目。这些更方便控制Omega的，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否则，按她和秦佳秋两人的健康习惯，怎么可能会出当年那种事？！而且以U98的医疗水平，为什么你十岁了，秦佳秋还非要带走她？”
　　姜宁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缓缓睁眼：“萧泽，你要还算个Alpha，你还认自己姓萧，你就该让人口所里的所有人给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