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高墙内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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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从毫无休止的工作中抽开身时，姜宁的世界里，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年。
无边的时间里，她一直尝试着找到胚胎培养过程中Alpha与Omega分化的关键性因素。是的，人类至今不知道胚胎阶段的AO性别分化机制。
她记不住自己究竟做了多少遍实验，又跑了多少次模型拟合，否定了多少种改进……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只剩一个念头，没有完成任务，那就不可以停下。
她似乎不曾遇到过假日，也没有回过家。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眼前的光景逐渐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姜宁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她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姜医生……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一个滚烫的怀抱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您……您好？”
面前是一位高大的男性，只是轮廓就让她觉得英俊。
对方虽然像山一样地站在他面前，甚至连光线都有些被遮挡，可她却不觉得有压迫感。
她一瞬间恍惚，觉得莫名的熟悉。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十分柔和。是Omega的信息素残留。
但这也太莫名其妙了。上一秒还在工作，怎么就到这里了……
她记得自己还有工作没有做完：“我需要去人口所，您……”
话突然卡在嘴边，姜宁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对此时身处之地完全没有印象。
那人原本两眼通红，喜悦溢于言表。可听了她的话，脸色渐渐凝固。
“姜医生，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人让她本能感到亲切，即便陌生的环境使他恐慌，她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突然，机械设备的声音从脑内不知何处响起。
姜宁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大脑像被人暴力撬开。
天旋地转中，仿佛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
另一个带着生硬的男声道：“姜医生，您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戴眼镜，略显瘦削的男人从她身侧突然出现，吓得她浑身一颤。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仿的凝重，像是刚从沉思中缓过神来。
有些不友好的苦味传进她的鼻腔。这个人是个Alpha，而且不怎么会克制自己的信息素。
定睛一看，姜宁混沌的大脑随着电流的涌入突然定位到了记忆。
世界仿佛上下颠倒，她想了起来。
“魏林？”
泪水忽得就涌了出来。太好了，魏林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喜悦使泪腺分泌的泪水还未低落，姜宁便颤抖着被记忆里的画面迎头痛击。
“萧……萧泽，你为什么还活着？你——”
魏林开口：“姜医生——”
“翊庭没了！”她嘶吼道，旋即号召着麻木冰冷的四肢，向着萧泽的方向想要起身，被魏林及时地扶住了。
她身子被有力地支撑着，却无法再向前一点。这既是扶，也是拦。
她抬起头，眼里带了几分恳求，对此魏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姜宁泄了力，额头砸在魏林的小臂上，泣不成声。
魏林站得很稳，没有因为这一下而晃动。
“庄翊庭，他死了。”姜宁悲凄地重复。
萧泽僵住了，姜宁方才的目光将他将他钉在地上。
少顷，他艰难地张开嘴。正欲说点什么，对上魏林抬起的眼睛。
话没有说出口。
闷着头的姜宁突然开始剧烈地呛咳，为了呼吸顺畅，她不得不仰起头。魏林帮忙轻拍她的背。
她的余光终于注意到医疗舱反射中干瘪苍白的自己：“我……我怎么了？”
只是连续工作没有休息而已，顶多两个黑眼圈的事。可自己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在眼睛附近形成一片阴影。
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一位老人，脸色则灰白得仿佛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
身上的皮肤红得东一块、西一片，不少皮下出血的痕迹，还有明显的擦伤。
她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上是断裂掉屑的指甲，苍白的皮肤下青紫的静脉层层叠叠，界限分明。
这不可能……
大脑瞬间过载，姜宁噙着泪水再度陷入了昏迷。
很不幸，魏林从第二星系中心医院带回来的，是一个身体坏到极点的姜宁。
她的后背正中，多了一个微型芯片。芯片同时是信号源，萧泽一尝试屏蔽，生命体征就会被直接锁死。
首先被抑制的就是呼吸中枢。一行人在医疗舱的警报声里束手无策。
由于信号源增加了他们被暴露的风险，姜宁并未得到及时的救治。
在郑潜的建议下，姜宁戴着生命维持系统，火速赶往方家的另一个安全屋。
一路上，他仔细地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这次的安全屋，虽同在第一星系，却深处地底。
通风是差了些，不过也有好处——它有足球场那么大，备用的资源也更加丰富。
可即便有更加先进的计算与医疗设备，萧泽还是费了很多力气，才做到既阻止信号源的传播，又保证姜宁正常的生命体征。
对于她脊髓中那枚不断发射信号的微型芯片，萧泽只能靠着安全屋自带的屏蔽系统。更多的，他无能为力。
出于Alpha信息素对Omega天然的不友好，萧泽除了需要控制信号源的时候，都尽量远离这个医疗舱。方守仁更是一次没进去过。
醒来的姜宁要么只知道自己需要工作，要么记忆停在庄翊庭刚被爆炸波及的时候，根本不记得自己被抓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指责萧泽。在她眼里，萧泽是个不折不扣的凶手。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不是你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这话被魏林用最真诚的样子说出来，但萧泽对此好像并不是很受用。
他主动问了郑潜，如果姜宁是这样的，那其他的人呢？关于人口所的事，有多少是我们还不知道的？
虽然萧泽的话本来也不多，可他变得比在大学时、在人口所做项目时，甚至比秦佳秋离开时那会，都更沉默了。
魏林是渐渐察觉到这一点的，他为此有些难过，又觉得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萧泽心里，似乎渐渐多出了些什么。
或许是一些觉察，一些意识，一些魏林不知道如何描述，但又希望萧泽知道的东西。
郑潜十分尽职尽责，面对萧泽的提问，他说：“每个问题都是好问题，不过不免费。”
这位聪明的掮客见众人皆围着姜宁焦头烂额，便直接改了交易内容：
一千万不要了。如果他们能给自己提供离开U98的星舰与机甲，他就帮助他们解决姜宁的问题。
“多么优惠！”郑潜说。
可这提议现下看来太荒谬。
连钱都不要了，只想逃跑这点抛开不谈——能离开星系的星舰与机甲极其精良，方家平时想拿出一套还算容易，可现在想要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拿出来，几乎不可能。
方守仁如今的所作所为，她心里其实清楚，那位家主不可能不知道。
好像薛定谔盒子里的猫，她不敢打开。只是想到家主会作何反应，就让她浑身鸡皮疙瘩。
万一家主已经知道了……？方守仁反复下烦躁，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是对的事情，我是亲生女儿，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当然，郑潜的要求没有被立刻答应。
于是这位方圆十米最快乐的朋友在宽敞的安全屋里扭动身体，将他热爱的健身操跳成了当日节目。
“你干嘛？”方守仁被这一套动作整得莫名其妙。
“生命不息，运动不止，”郑潜边喘气边笑着说，“过好每一天哦，上尉。”
他的好心情和剩下愁眉苦脸的三人仿佛在两个世界。
“我要走了。”翌日，郑潜扭完之后，擦着汗向所有人随意地宣布。
像是掐准了萧泽解决不了姜宁身后的芯片，刚好要放弃的时间似的。
萧泽开口道：“方守仁如果能给你找到合适的星舰，我可以帮你改装，让它能支持星际航行，机甲也是。但除了姜宁的状态，请你把人口所的所有的据点，以及我们仍不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魏林和方守仁跟着点点头，这大概是三人商量好了的结果。
终于松口了，郑潜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好啊，那请教授先帮我改装我的机甲，改得好，那也不是不行。”
角落里，姜宁起身又躺下，急道：“魏林，快走，他们要来抓你……”
“还好你们同意了，要是再拖，那个小东西，就要把她报废了。”
郑潜伸了个懒腰，胸有成竹地走向医疗舱。
“等等，”魏林拦了一拦，“医疗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为什么可以？”
人工智能革命后，稍基础的技术几乎没了门槛。
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买到相应的模块，让机器实现一切。
方家是资金雄厚的代表，他们安全屋里的医疗舱——除了无法无中生有，比如打印器官——几乎代表了U98已知的最高医疗水平。
郑潜说他可以，那要么他受过对应的高等教育，要么他和姜宁身上的芯片，脱不了干系。
显然不是前者，魏林很笃定。
“别怀疑我咯，”郑潜嬉笑道，“都说了我是拿钱办事的，哎——”
“那是你害了她？！”
方守仁又和他大动脉过不去了。
要害受制，郑潜一动不动，却奋力提高嗓门：“天呐，您真是看得起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那是人口所的生意，”他感到极度无奈，“都说了，帮我准备好星舰和机甲，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们，到时候就全清楚了，行不行？”
方守仁被唾沫星子溅了一脸，她微微偏头，不小心手一滑，让锐器背面压到了皮肉。
郑潜的后颈被激得狠狠一抖，气愤道：“还不拿开！”
“你年纪轻轻一个Alpha，”他继续尖叫道，“暴躁成这样！如果谁家倒霉Omega被分配给你了，一定提前告诉我！我得去救人家！”
“你管得真宽！”方守仁一脸不爽。
“方守仁。”
魏林喊了一声。
见无人支持，她只得作罢。
郑潜的脖子重获自由，开心地转了一转，不忘给方守仁一个鄙夷的眼神。
她又感到手痒。这个油滑的家伙太能让她怒火中烧。
虽然大手一挥将钱财报酬免去，但郑潜仍非常谨慎。
他盯着萧泽将魏林用过的那套机甲用新安全屋里有限的资源改装完毕，并且将控制权与他的生物信息绑定，才肯有所动作。
“你试下用这个打开芯片的权限。”郑潜满意地看着自己崭新的机甲，随意地给萧泽发了一串指令。
“你确定么？”姜宁紫红色的脸还在历历在目，萧泽有点怕井绳了。
他多次尝试破解，若是平常的芯片，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这一枚一旦受到什么外界影响，就立刻让姜宁的呼吸中枢失灵。
即便他对生物医疗领域一无所知，但连续不断的失败仍让他极其挫败。
“在哪里输入？”郑潜一副要直接上手的架势。
见状，萧泽没有再犹豫。
指令输入，沉睡的姜宁毫无反应。
等了一阵，大家盯着郑潜，他感到一阵尴尬。
“没那么快，”他摆摆手，试图转移话题，“我这么有诚意——星舰改装，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没那么快，”方守仁阴阳怪气道，“跨星系的燃料你知道需要多少么？运过来难道不需要时间？再说了，就算要运过来，现在这艘星舰装都装不下。”
“要改装，”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场子，浑身畅快，“没那么快。”
医疗舱响了起来。众人目光聚焦，姜宁正在缓缓起身。
魏林立刻警觉起来，他仔细观察起姜宁的状态，打算在例行骂萧泽的时候及时做出反应。
可这一次，姜宁的眼里再没有对四下情形的震惊与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刚从深潭中逃生的疲倦。
魏林感觉，姜宁回来了。
众人都在等姜宁的反应。
终于，她缓缓开口：“嗯，是我。之前我都记得。”
“太好了”之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姜宁忽道：“魏林，你又让萧泽标记了。你喜欢萧泽吧？”
魏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下被架在话中间，一身刺挠得慌。
没等他和萧泽有反应，姜宁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你们一起走吧，最好现在就走。”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平静，“不是第一子星系，而是U98星系。”
“这个地方，肮脏得没有底线。”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高墙内外（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