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春休》江淮皎皎

3、寻找荷叶 第二天

　　第二天一大早，沈无尘收拾停当，照旧去铺子里点卯。
　　初春时节的早晨，仍旧是春寒料峭。沿锦澜坊的石板路一路向南，阳光擦着房檐斜照在路的西侧。沈无尘一路踩着阳光慢慢走，拉着清萍小心避开石板缝中偶然长出的无名小花，不多时，便到了店内。
　　两个伙计已经到了。一个叫钱慕，一个叫钱拾，是一对兄弟。虽然这两兄弟名字听起来十分市侩，颇有一丝妄图不劳而获的味道，两人却是如假包换的老实人。此刻正一个脱模，一个在内厅蒸糕，忙的不亦乐乎。
　　见沈无尘进店，胖胖的钱拾放下手中模具，行了个叉手礼，先笑了起来，“沈老板早，这两日咱们芙蓉糕卖的好，咱们备下的荷叶汁已然不多了。”
　　芙蓉糕是取菵草籽与鲜糯米磨粉按照比例混合，加入荷叶汁，用模具定形成块，上锅蒸熟，外裹茶粉，荷叶为盘。因糕点样似芙蕖又兼有荷叶清香，称之为芙蓉糕。因考虑到小孩子们爱吃甜，另有加了四时十二式花蜜的定制款。
　　芙蓉糕价格不高，味道又好，是济州难得一见的清苦味的点心，因此受众奇广。布衣百姓爱它，多是因为它价格低廉，六文铜板买不了一斤肉，却能买一斤芙蓉糕；老人小孩爱它，是因为它口感松软细腻，方便饮食；文人雅士爱它，大抵是因为它借芙蓉为名，又不似寻常糕点甜得谄媚，清苦之气颇具文人风骨。
　　芙蓉糕制作过程简单，只是需要用到大量的荷叶，鲜夏季荷叶易得，冬季却难寻觅，因此沈无尘总是夏季时采摘大量荷叶，榨汁冷冻，储存在冰窖里，以备冬日适用。只是近来用量实在太大,去年存量已然不多了。
　　沈无尘微微发愁，“这时节鲜荷叶不好找，咱们备下的荷叶汁还够用几日呢？”
　　-“俭省些用，可撑十日。”
　　十日，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数字。若是去南方购买，来回最快也需要二十日。
　　这困境，着实让新手掌柜沈无尘有些麻爪。坐在柜台后面思索了起来。
　　一身虬结的钱慕端着蒸好的糕点从内厅出来，刚好见到年轻的沈掌柜眉头紧锁，面带愁容地盯着手头的账本子，好险纸张没被她的眼神盯出个洞来，不禁好笑道：“沈老板，沈掌柜，这有什么好愁呢？大不了咱们抬一抬价，把剩下的库存卖一卖，正好抵了这个月的房租，我带我弟去南方走一趟，帮您买些回来，就当休沐了。”
　　沈无尘听他的话也不禁被逗笑，只应下了半句。“休沐是可以的。”涨价却不行。
　　原因无他，如今正是春闱在即，许多贫寒子弟买了芙蓉糕做干粮在赶考路上充饥用，真要涨价，怕是他们要吃不起了。
　　怎么办呢？
　　风吹过，一阵荷香幽幽传来，沈无尘朝右手边的白玉瓷盘看去。昨日那位公子送来的荷花被她剪短了花梗养在浅口的瓷盘中，在瓷盘中注入清水，风吹花动，鲜嫩的花瓣微微颤动，真是好看。
　　对了，有鲜荷花的地方，一定有鲜荷叶。
　　只是不知，那位卖花女孩和昨日那位公子，该到何处去寻呢？
　　沈无尘抬头望向饮风阁的二楼的窗边——窗扉紧掩。

　　沈无尘先是去城北的花市转了一圈，花市不大，一炷香的时间便能逛完。零散的几家店面，各式书写者自家花坊名号的招牌下摆着各样盆栽，牡丹雍容，菊花大方，春桃娇艳，梨花芬芳，却唯独没有荷花。挨个问过各家掌柜，也都说这时节没有。
　　找寻一番无果，天气也暖和了起来。沈无尘返回铺子里时刚好是正午时分，路过饮风阁见客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心一横，拐进铺子里拿了一盒定制款的芙蓉糕，用锦盒装好，便进了饮风阁的门。

　　这饮风阁虽是和自家铺子对门开着，沈无尘却也是第一次进来。跨过门槛就是大厅，人声熙攘，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跑堂的小二步履轻快，忙而不乱，一个个穿梭在一桌桌佳肴之间，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刚刚进店的沈无尘。
　　沈无尘环视了一圈，看见掌柜的柜台在正门对面，掂了掂手中的锦盒，便朝柜台走去。
　　邱掌柜正在记账，于纸页间匆匆抬头，发现朝自己走来的沈无尘，连忙放下笔，道：“沈姑娘怎么来了？”
　　沈无尘有些不好意思，邱掌柜只是去年初她开业时送帖子打了声招呼，并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人家竟然还记得自己，惭愧惭愧。
　　见她面有愧色，邱掌柜心下了然，猜到她是有事相求，便带沈无尘来到了楼上，上楼右转的那件雅间之内商谈。
　　沈无尘就坐，一五一十把来意说明清楚，并坦言，自己不敢给邱掌柜添麻烦，只想找到那位买花女孩，向她定一批荷叶来救急，询问他是否还记得昨天那位客人。
　　邱掌柜一边听她讲，一边帮她倒好一杯清茶。沈无尘诉求唐突，他却也不恼，只一味的笑。待沈无尘讲完，邱掌柜道：“沈姑娘不必忧心，昨日那位“客人”是我们饮风阁的“常客”，他今日还会再来，就快到了。姑娘在此地见他即可。”
　　邱掌柜说罢，便下楼了。

　　沈无尘留在雅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按常理论，这邱掌柜着实有些…太热情了。
　　不过没关系，困境能解即可。
　　沈无尘既来之，则安之，一边等人，一边观察学习饮风阁的布局陈设。
　　雅间内陈设皆用檀木，纹理天成，光鉴可人，触手生温。雅间门内放了一方屏风，上绘万壑松风之景，与正对着的窗上的龟背纹相呼应。
　　窗关着，沈无尘此刻就坐在这屏风后花窗下的案几旁。旁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袅袅。
　　案几上常备点心有四样，桂花糕，龙须酥，驴打滚，和枣泥酥饼。虽是常见，四样点心做的都比别处精致小巧，用了四方扇形白瓷碟子装着，拼成一朵四瓣梅花的形状。茶水用的是松萝茶，香气高爽，带有独特的松烟香，滋味浓厚醇和，虽然算不上十分名贵，却也是济州酒肆中难得一见的好茶了。
　　环视一圈下来，沈无尘心中赞叹了一句，这饮风阁东家审美不俗。
　　呷一口茶，吃一口枣泥酥，半日的愁绪也消散了。
　　摸着没送出去的锦盒，沈无尘也不似之前紧张了。想到昨天，沈无尘不由得微微发笑，不知道今日这一盒芙蓉糕，能换多少荷叶呢？
　　等来等去，从正午等到了黄昏时分，沈无尘枯坐良久，等掌柜的进来换第四壶茶水时，沈无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邱掌柜，那位客人何时来啊？”
　　邱掌柜一脸歉意，“往常都是正午时分准时过来，也不知今日何事不凑巧，要不您再等等？”
　　沈无尘眼见马上便是掌灯之时，只好辞别。“天色已晚，要不我改日再来吧”。
　　随后便离开了饮风阁，到铺子里转了转，见青萍和钱慕他们把店里都打理得很好，便关了张，回家休息不提。

　　话说饮风阁这边。沈无尘一走到是淡定从容，可是邱掌柜坐不住了。上一秒还对沈无尘微笑送别，下一秒就对店小二吹胡子瞪眼：“让你去传个话都传不好！怎么柳府那位到现在还没来呢？耽误了那么久……定是你去吃酒撩闲耽误了大事！”
　　小二忙道：“小的不敢！小的见沈姑娘上楼就一路小跑去柳府送信，中间都没敢歇脚。到了柳府，小的叩门说了缘由，门房上的便进去传话。小的是等门房上的人确认了才回来的呀。”
　　邱掌柜看他就来气，“去去去，去后院把马车拉来，我亲自去柳府跑一趟。”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余晖也马上要散尽了，邱掌柜整了整袍子，上了那辆马车，一路向柳府而去。

　　邱掌柜到了柳府，一路被门房引入偏厅喝茶。
　　不多时，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许封阳。他一身骑装，进了房间就忙坐下饮茶，带进来一室肃杀之气。
　　邱掌柜起身相迎，许封阳摆摆手“免礼，沈姑娘今日何事？”
　　邱掌柜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悉数告知，末了，想了想，又特意嘱咐了一句“沈姑娘不知您身份，我只道您是咱们饮风阁的常客。”
　　许封阳一面饮茶，听闻这话抬头笑着点了点他，“你啊…”
　　邱掌柜一揖手，“东家，那明日您还来饮风阁吗？”
　　许封阳沉吟，“不去。”
　　不去？不去你让我盯着人家沈姑娘作甚！邱掌柜内心暗自吐槽。
　　奈何眼前这位是自己的东家，京城有名的小侯爷，而邱掌柜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面上依然一派恭敬之色，盯着许封阳靴子上的绣纹，静听面前这位喝茶的大爷还有什么檀香屁要放。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得嘞。真是不动如山啊。
　　邱掌柜心中叹服，这便是东家的气度哇！随后行礼告退，一路踩着月色径直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