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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 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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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苏州府,他们跟码头的船队汇合,漂游了两三天,终于到了上京。
金漆朱门连户开,银丝碧瓦连并立。他们一行人从东小门进,坊市门户错落有致,东边妇人挑担买菜,南边老翁提壶沽酒,西域的胡商赶着骆驼行走其中,南洋香料混着酒气腥风。勾栏悠歌被马蹄踏在脚下成了碎片,茶楼之上世家公子嬉笑怒骂,正下头人牙子满街叫喊,被抄了家的官妇幼子背后插根竹板当街售卖。暮色渐沉,远处东厂官家清道,领头的钟声仿佛给这坊市喧嚣头上横杀一刀,纷杂俱静,众人噤声,潮水般纷纷退居两侧,让出一道,直至那达官的车马走远——上京如渊,池水之上凤箫声动,水下混沌难辨,真龙蝼蚁晦暗不明。
张世戴着蒙面的斗笠,年年岁岁花相似,再次来上京,只觉恍如隔世。他和几个仆从在客栈安顿好,就不再出门了。他委托驻在上京掌柜在外奔走,未曾想第一日就出了岔子。据掌柜说,他风尘仆仆赶到牵头人的住所,发现那儿早就人去楼空。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难为他急得嘴角生疮,回来汇报时在客栈里转来转去。张世是个极能稳得住的人,他沏了杯茶水递给掌柜,喊他先歇歇,看着头晕。
掌柜接过茶水,默默走过来坐下,那掌柜早听说张世做事赏罚分明,比起太太更胜,如今捅了娄子,他自知失责,老脸不知道往哪里搁。他被派到上京那么多年,身为几家铺子的掌柜,对迎来送往早已经胸有成竹。偏偏在张世第一次入上京就出现这样的差错,他深感失责,对不起这做了大半生的营生。
张世垂眼倒茶,音色清冷:“你与那牵头人打交道多少年?既然知道他家住何处,怎地不知道他好好一个人就这样不见了?你仔细讲来,跑的又不是你,我不怪你。”
掌柜的得到这句话,才松了一口气,他回忆片刻,道:“牵头的原先是燕王宅子里管采买的,后来燕王去了封地,他就没跟着,留在了此处做生意、娶妻生子了。早些年太太来上京,他知道太太的为人处世,便慕名而来,牵了墉王、陈王府里的线,太太说跟高门打交道不好说得上话,便允他在门市里头做差事,每年有事他便牵线,一做也这么多年了。嗳嗳,他这个人做事是稳当当的,怎么找不见他人了呢!”
张世没走过上京这条线,对管事交接并不太清晰,但张世知道张府做事的规则,花式简单的素绢布匹给现钱,织物成衣先下定金,做成了再交货。市面上布行生意大多都是这个流程,唯独张家脱颖而出,辛苦年头里每年结的钱不减反增,是有多方面的原因的。张家绣娘研究款式很有一套,云锦里头织入妆花工艺,锻面暗浮双花缠枝纹,织娘出的物都经人仔细审验,掌柜看完交给太太,如今交给张世,唯有顶尖的绣艺才能呈送去上京,此外,用的是三梭布,为的就是柔软透气,舒适易穿。而且张家有自己的船队,别家绣工委派送上京需要半月,张家几日便达,多方因素使得江南张家在京有盛名,京中娘子以得张家一匹锦出嫁傍身为荣。
但是仅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传话人消失了,张家便失了唇舌,这中间似乎有个漏洞,多年未补,如今需要张世出马了。喝完了茶水,张世手指点了点檀木案,让那老掌柜去牵头人的几家邻户询问了一番,想必能知道些什么。到了傍晚,老头子才急急忙忙赶回来,果然,那人是私德有亏,赌博输了连夜举家逃跑的,跟张家没一点关系。而且那人也不算是真正的牵头人,他上头是还有一位话事人的,那位话事人行走各府,跟各家管事十分相熟,但因为赌博那人的关系,从来就没来过料铺,还以为张家的货品全部都是赌博那人从苏州亲自进来,毕竟他本来就是做布匹生意的。上家不会去问,张家更不会去打探,赌博那人就靠着两方不知道,硬生生赚了这么多年的钱银。
人人都知道张家布匹好,无人知上京的几家锦昌阁就是正儿八经的张家直属。
张世一身雪袍白得像刃,袖口绣着的芝兰纹被风微微掀起,露出半截雪白手腕,腕骨如同冻玉雕琢。他听完前尘,眉峰都未动一寸,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菩萨,叹道:“这样便好做多了。”说完,便在书案上握笔写了几个字,取了太太的印信盖好,封好后交给掌柜。
他声线冷清,如同一捧新雪:“用锦昌阁的名义给。”
张世又交代好细节,掌柜接过信件,看清上头的地址,诚惶诚恐地出门去办了。
上京南边湖水汤汤,停着不少游船画舫,到了夜里,十里灯火不熄。此湖奇就奇在正中央有一方小洲,后人在此搭起了座楼阁名为神留榭,常有文人雅士于其上作诗饮酒。自湖水解了冻以来,到了夜里南湖始终热闹非常,只是今日神留榭吹了灯火不说,游船靠近些的小厮一应不许上船,说是有安排了。众人有不满的央使侍从去问,女娘巧笑倩兮,“郎君何急?三日以后,语琴院自有安排。”
夜色深得像浓雾,湖上一舟来回轻摇,醉汉解了衣衫,多贪了几杯,倚着栏杆忽觉得不对劲,眯起眼问旁边的人:“今日画舫怎这样多?”
有人便笑了:“回抚司大人,语琴院吊足了胃口,整整三日不奏乐歌舞,今日就是第三日了,上京不少人都来泛舟。你看那些罩了篷的小船,能看清楚的都是些深府里的女眷官妇,她们听说有新玩意儿,竟然也出门了。”
可惜远处湖中心的神留榭依旧暗着灯,众多灯影中绕着那中心一点拢聚,衬得神留榭小小一墨极为可怜。
身旁的属从有些着急,被称作北镇抚司的推他:“慌什么,好饭不怕晚,再等等。”
北镇抚司又叫人取了美酒,他敞着衣裳醺醺然,如今他日子过得是万般得意,得上重用看守诏狱事小,最让他喜不自禁的是,今上似乎是想通了,终于舍得弃了那枚棋子。那个本来就疯了的人,眼下又要吃疯药。想到这里,他举起水晶琉璃樽,对着烛灯看里头绿莹莹的酒液,感慨好酒真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他早就恨那人恨得牙痒,没想到辽东一战竟然没弄死他,教他活着回来了,什么威武上将,风光霁月......日后即将呆傻一辈子,北镇抚司转转酒液,想着老天待他也不算薄,在那人身边装模作样半生,如今捏着鼻子总算是有好日子了。他朝着高悬的明月敬敬,微微哂笑,然后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猛地,暮色沉沉中,水榭飞檐之上坠着的铜铃似是有灵,收到指令后齐齐颤动。
“开始了开始了!”众人惊呼,都摇起了帘子去看那神留榭。
“唰唰——”神留榭的灯火忽地全部亮起,华光顷刻间如水中朱墨点亮四面八方,众人惊叹之际,榭中二十八扇雕花门齐齐大开,数十名华服盛装的舞姬婉若游龙,如天上仙子翩然而出。袖缘缀着近似锁边,如流云敛光起舞,暖光萤萤之下,如湖波荡漾。
众人拍手叫好之际,忽地,一点烟花凄厉划破湖水上空,炸开出火树银花,一女子身抱琵琶,翩然而至,正是语琴院的小婵姑娘。她身着赤衣赤裙,足尖微点江水,扮的是西施浣纱,唱的是婉转悠扬,诉不尽的是相思缱绻。她身着了一件月华裙,以十二幅缎片拼成,绣着八宝璎珞纹。奇就奇在那苏绣双面技法,掺了金箔捻丝,随着画舫摇动,似乎攫取了万盏灯火华光,惹人心醉,裙面正视为莲花,侧转为凝露,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众人惊叹小婵歌声美貌,更惊叹那锦绣华服,当真是耳目一新,十分动人。
一曲完毕,湖上之人竟都呆住了,这时候有一稚□□声响起:“娘亲,我要新衣。”
众人才从惊艳中回过神,那些风流公子拍手叫好,小船里头的女眷们存了些心思,看着小婵的绣衣罗裙移不开眼睛。湖中间早有人移着小船相近去问了,神留榭旁防走水的女娘微微笑十分大方,来者皆答,佳人们得了满意的答复后,划着船欣然离去。
从来君子爱佳人,佳人爱裙钗。小婵一曲名动上京,唱完便匆匆下场,更有美姬接上,神留榭歌声婉转,舞姿动人。
南湖西处种着许多杨柳,春来发了枝桠夜里看上去甚是恐怖,那一块在神留榭的背面,看不歌舞,自然没有人愿意到西处去。此刻那儿却飘着一艘极不起眼的船,未曾点灯,也没什么装饰,隐在夜色之中。船上的张家老掌柜感慨万千,他刚刚在前头看了小婵一曲,知道明日锦昌阁定是生意兴隆,门槛都要被踏破。
老掌柜对着洗脸卸妆的小婵姑娘道谢,小婵缓缓擦拭着眼角最后一抹薄红,起身对掌柜回礼。
那日在语琴院,小婵收了张世的信,看完后便安排语琴院上下歇了好几日的业,只为等待今日。并且她特意嘱咐凡是有人来问都要提锦昌阁的大名,小婵早就名扬九州,根本不需要什么湖中西施的噱头,今日之歌仅仅是为了锦昌阁精心准备,掌柜不禁佩服她小小年纪这般的为人和格局。
“我家主君不便出门,还请小婵姑娘担待。”
小婵并不在意,声音犹如黄鹂清脆:“能帮到主君的,就是刀山火海小婵也万死不辞。”
“只是...”小婵欲语还休,咬咬嘴唇,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问出一句:
“主君在苏州的妹妹.....如今是不是九岁了?”
小婵这句话问得古怪极了。掌柜在上京住了多年,只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自家姐儿的事。这小婵掌管语琴院,又是如何得知?掌柜的看小婵低沉着脸,心里感到疑问,也想着可能是主君提起过,于是也照实回答道:
“是的,九岁了,昨日主君还收到她让先生写的信,说要让主君给她留意上京货郎的新鲜玩意儿。”掌柜的想起信中话语,忍俊不禁:“我们家小姐说不许随便应付她,那些拨浪鼓小泥人府里堆得都放不下,主君想了好久,都不知道给她带什么呢。”
小婵弯起嘴角,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小婵还有事,先退下了。”她站起来向掌柜福了福身礼貌告辞:“请先生向主君问安。”
她说完,走出舫外,由暗及明,人们耽于享乐,这时候却谁也看不见浓妆之下,小婵右脸赫然的一簇烧伤疤痕。春夜,外头歌声不断,湖上依旧流光溢彩,平日里这时候早就人群四散各回各家,今日不知怎的,众人流连忘返,到这个点还如此热闹。饮酒的醉生梦死,享乐的花前月下。小婵抬眼,看来今夜还很漫长。
诏狱地牢的甬道如同条蜿蜒的坏蟒,有人来了,靴声从这头贯穿至那头再反弹回来,如同荡漾而出的水波。
看守正抱着剑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起身横剑,来人“啧“了一声,直直亮出腰牌,飞鱼服在月色下闪着隐隐流光。
看守惊惧非常,急忙弯腰行礼:“不知大人今日漏夜前来,小的疏忽了。”
锦衣卫扬了扬手示意他起来,“不妨事,他们都去南湖吃酒了,我有话要问里面的,便提前回来。”
看守急忙拿出腰间三弯匙,狴犴兽首在地牢经年潮湿的空气里惹了浑身的铜绿,他这里开了第一道锁,锦衣卫目不斜视,朝着崔青的牢房走去。石壁上渗出的水滴打在道路上,油灯昏暗一豆,牢房里崔青双臂环抱,眼眸闭得死紧,看不出来是死是活。崔青旁边蜷着个男子,锦衣卫微微偏过头盯着那呆子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隐隐有形容不出来的难受,隶卒低着头,不敢再看。
也不知道那昏黄的油灯点了几下,照得人不住的打颤,那锦衣卫才终于冷笑了一声,看向隶卒:
“惨成这样,我竟认不出来了。”
隶卒低头奉承:“大人无须担心他卷土重来,他已经不成了。”
“哦?”锦衣卫的声音薄冷,指了指崔青的方向,对着隶卒说:“你在那里倒是安稳睡了许久,怎不知道去探看那老货?”
隶卒听他这么说,忙跪下为自己辩解:“小人只是没有.....小人没有二门的钥匙。”
锦衣卫面色未变,通身的冷寒竟让隶卒双腿战战,他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大人的长靴,大人伫立良久,隶卒听见自己头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隶卒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见锦衣卫大人今晚在南湖吃好了酒,善心大发,这将算是饶了他。他听见顶上那锦衣卫大人终于松了口:“你出去吧,我进去看看。”
“是。”隶卒得了令,心里感谢泉下祖宗千遍万遍,急忙去外头候着了。
推开牢门,腐臭扑面而来。沉思的崔青蓬头垢面,脖颈处残留的酷刑结成了狰狞的疤痕,崔青神色未动,倒是旁边关着的男子神色谨慎退到墙边,脚镣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老师.....”张世掀开面罩,见此光景,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肉里。
崔青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恢复了半晌清明的样子。是真的,这不是梦,是真的.....崔青欣喜片刻,又想到今时不同往日,狠狠攀住张世的臂膀,低声嘶吼:“糊涂!你怎么敢!你怎么.....!”
天可怜见,也许是天佑张世,总是疯疯癫癫的崔青今晚竟然罕见地清醒,“你怎么进来的?!你成了锦衣卫?你...!”
“我是买通了人进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张世极力压抑住自己胸口汹涌,将一个瓷瓶子捏进崔青布满老茧的掌心,“老师,我来上京就是为此,顾不得了。这是‘龟息散’,服下后便会状如死人,我已经打点好仵作和运尸的老汉,我走后过会儿你再吃,老师....我们城外见。”张世心里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腰牌和衣服都是托小婵从南湖那边拿的,他托小婵尽力拖延时间,却不知道小婵能做到何种程度。他今日这个局并不是十全十美,稍有不慎便会出差池,那么多条人命系在他身上,他沉了沉心思,闭上眼睛狠狠踢了自己老师一脚,旁边眼神呆滞的傻子见状好像被触碰了什么逆鳞,喉头蛄蛹,作势要去攻击张世。
“你这老货!冥顽不灵!”张世紧皱眉头,大喊了一声,引得外头的隶卒急忙进来拉住要来撕咬张世的呆子。
“大人别动气,不至于和两个疯子计较!”
崔青在污泥里头翻了几滚,把瓷瓶子悄悄塞进腰间,他哈哈大笑:“你们这帮赵正贤的狗!吸血的蛆蝇!你们锦衣卫一时风光,来日说不定身首异处,死的比谁都惨!天道好轮回,你们看看自己身上的杀孽,阎王爷不会放过你们!”
张世冷哼一声,正了正衣冠,那呆子疯的适时,隶卒竟然牵制不住他,直直朝着张世的方向冲过去,张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刃寒光照亮眉眼,那呆子似乎还存些理智,看见刀后竟傻傻立住,望着那微弯的刀剑,不动了。张世朝心里一紧,朝着隶卒厉声:“娘的,你是吃白饭的吗!”
那隶卒急忙跑上去紧紧钳制呆子,直到那呆子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隶卒见张世生气,又是一阵子低头认错。
张世回首收刀,剑花挽得干净漂亮,趁着夜色急忙快步离开了诏狱。
第二日天边才翻起来鱼肚白,打着哈欠的守卫便被门口候着的车队吓了一跳。车队带头的很客气,不住地赔笑说好话,还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碎银。守卫听闻昨日南湖盛景,知道这张家算是在上京有了好门路了,往后探看,马车后堆着几车上京特产,无足轻重,摆摆手便放行了。
套了帐子的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为首的仆从拍了拍马背,速速驶出了上京。或许是因为走得太急,好大一个麻袋没有扎紧,后头赶车的得了吩咐只一心跟上前头,一眼也不看那堆满货物的板车上,露出了四只白花花的人脚。
马车里头闭目沉思的张世端坐其中,他知道,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