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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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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江冉出面把狗半拖半抱带去太太那里,罗轻鸿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被踩烂的一角衣袍,“我新做的衣服,真是讨厌!”
“我费尽周折让你过来,也因为江冉。你得认真指点,”
张世带着江冉,做再多总是嫌还不够,“太太年轻时虽然也是好本事,但总有错漏的地方....”
他想起那出石破天惊的《小寡妇上坟》,江冉信誓旦旦要跟着香香、甜甜一起去卖艺,妙语连珠不漏一字,张世恼得好几日都没睡好觉,夜里止不住地在床上贴烧饼。
江冉年岁渐长,渐渐谁的话都开始不听了,张世说她,她便搬出“我三岁便没了爹娘”之类的话出来压张世。
那年他们俩从仰山寺死里逃生,万千险峻,张世至今回想起来还额头冒汗,江冉在路上发了一场烧,倒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说起江冉,罗轻鸿满腹牢骚:“就你那妹妹,昨日香香、甜甜给她布好笔墨纸砚,我刚教一个字,她便说自己吃坏肚子要出去,我就等了她两盏茶.....嗐!她跑去找花匠认花谱去了。”
“我训她,她说这便是我刚刚教的'问',她反来问我不张嘴怎么问,她刚才就是去张嘴了。”
罗轻鸿从前也不是没有给达官贵人的子女教过书,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孩子们中也有认真读书考功名的,当然也有江冉这般的女眷,家里送来是让她识字知礼,并不寄予厚望的。
不过那些姑娘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端坐在那里就一动不动了,哪像江冉这样活猴子般坐不住。
起先她挨骂了就唇枪舌剑赔笑脸,罗轻鸿拿戒尺,她见要打人撒腿就跑。
剑慈提她回来,后来她渐渐知道躲在哪里都逃不过剑慈的眼睛,于是自己学着乖乖坐在原地。
一会儿说饿要吃点心,一会儿说垫子不舒服要坐凳子,香香和甜甜再满头大汗地给她搬,坐了又说凳子不舒服,要坐地上,让她俩搬回去。
几回合下来丫头都累得叫苦不迭,江冉刚坐下好好写一个字,抬头对罗轻鸿礼貌地说今日时间到了,先生请走吧!
她才九岁!九岁!罗轻鸿捶胸顿足,不禁对面前的张世同情起来。
身体不好,爹娘惨死,带了个妹妹还是个难管教的,再加上做营生要天南地北跑.....罗轻鸿看张世的眼神都温柔许多,张世被他莫名其妙盯得手心冒汗,罗轻鸿慢慢说:“张太把家私都给你,你给她养老送终,这儿真的算是安了家了,前尘往事也别想了。过几年娶妻生子,再把你那妖怪一样的妹妹嫁出去.....”张世忽地一记眼刀袭来,罗轻鸿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跳脱....跳脱!”
张世懒得理他,正了正神色:“今上最近如何?”
“快死了罢。”罗轻鸿轻摇折扇,恢复了端方公子的俏模样。他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得利落干脆,配上那张笑脸,颇似个白无常。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是大林朝安身立命的诫训,承运皇病弱,放了不少权出去,这祖宗定的基调是不改的,罗轻鸿这样的读书人出入世家易如反掌。
瓶子摔碎了还是个瓶儿,不会变成锅碗,更不会变成瓢盆。人天性便是热爱打探,捂得再密实总有漏风的墙,这半年罗轻鸿在京城各达官显贵当门客,按张世的话就是去蹭吃蹭喝,那些高门深户吃醉了酒,一场诗会里能够东拼西凑出不少消息。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那叫簪缨世家的门生贵客共商事,多少人盼了一辈子就为了这张坐席,这可是雅中之雅。
罗轻鸿清了清嗓子:“可怜先帝励精图治兴起来这盛世.......”
张世瞥他一眼:“不许说废话。”
罗轻鸿满肚子的天道纲常、之乎者也被堵了个哑炮,悻悻道:“我说实话,那条命靠着赵正贤的汤药吊了这么多年,上京的皇家宗室没什么感觉,苦的是咱这种平头百姓。从百姓身上抠一枚,天下万万人那便是万万枚,把人往死里抠,人便死了。赵正贤靠着皇上手谕,搜刮的民脂民膏全抬进了太仓库,国库空的能住人,户部尚书和侍郎在上京走路都挺不起腰板——朝廷的救济下不来,今春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时候承运皇倒是梦魇了,我是他我当然也坐不住!他醒后疾痛惨怛,痛哭流涕,我本以为他要悔改了,没想到他竟让百官跟着他吃了半天素,说这是天罚,颤颤巍巍下个令说要修座大庙让万民供奉,求神明饶恕百姓罪责。”
张世:“百姓犯了什么罪呢?”
“是啊。”罗轻鸿也笑开了:“国库没钱,赵正贤于是派了锦衣卫抄了户部侍郎王万峰的家,连并他正妻胡氏娘家管漕运的一并抄了,你猜猜,抬出来多少金银?”
张世回溯记忆里上京画面:“这两家是文官清流,想必不多。”
罗轻鸿将那折扇一推,点了点张世的肩膀:“你想错了,我亲自扒着墙壁看到的,光是珍宝抬出来七百箱,铜钱串铺了满院没什么有趣的,有趣的是多的里头都堆不下,全倒在院子里头,整整五层,锦衣卫都没地下脚。
真是钱山钱海!今上借刀杀人也好,真是病弱无能也罢,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看这笔钱要是拿来修庙供神,庙墙都是人命堆起来的,哪个神敢进去住?”
户部侍郎被抄家,此刻朝廷上下必然是惴惴不安,牵一发而动全身。神鬼之事虚无缥缈按下不提,一个侍郎抛掉田产庄子,能抄出来这么多现银,其中的猫腻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草木皆兵的局面张世其实不想看见,他希望的是上京乱作一团,千等万等,就是等一个时机,张世垂眼沉思,缓缓道:“我听说皇上要大赦天下,可是真的?”
罗轻鸿猛地抬眼:“这是我蹲茅厕蹲了整个晌午才听来的,你你你怎么轻而易举就知道了?听说是丽妃有孕,今上要大赦,赵正贤这次也没缘由拦了。”
“是啊。”张世应着,“天家办喜事,我们也沾沾光。我离开的这半年,几家的铺子都攒了不少时兴的锦缎绣样,清点好了送去上京,这次也不喊镖局了,我亲去一趟,也好看看是什么光景。”
“你好露面吗?毕竟.....“毕竟上京张家虽然灭族,但是赵正贤的党羽仍风光无两。
承运三年,赵正贤掌权,枫林党遭到残酷打压,朝中正直之士遭受清洗围剿,杀得满城血污,听说天街铺地的青石砖上血污至今还未洗净。
张家遭受戕害,承运帝治罪九族,张世侥幸从尸山血海里头熬出来,倘若他们见了张世,知道他还活着,肯定二话不说就是斩草除根,到时候连苏州张府都保不住。
此一去被发现,他们之前辛苦良久的筹谋成算或许都要落空。
张世知道罗轻鸿心里有这样的顾虑,然而这些考量他在心里早就过了好几遍,他一向不会头脑发热去做没成算的事情。他弯起眼睛,深黑的眼眸却不见得有多少笑意:
“有钱不赚王八蛋。我现在除了要养阖府上下,还多了你一张讨饭的嘴。张家的路子就是上京,我们是开嘴要饭吃的,人家就是看重我们物好省事,非要端那个花架子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人家达官贵人何谈从张家置东西,我们又何处讨生活。”
“而且中间有牵头的人,我带几个掌柜过去,我去有司送了绸缎布料就回来。”
张家从上一代老太太开始就赚朝廷钱,上京几户大家对于被席、外袍之类有自己的考量。张家织做的绫罗绸缎虽说量非最大,但是技艺顶尖,胜过蜀中绣娘。
在管家手里讨生活,做事不宜高调,这件事自管家第一天太太就交代过,张世这么多年也照办得很妥帖。
罗轻鸿不放心,在那里长吁短叹到张世临行前。江冉罕见的不乱跑乱玩,在哥哥马车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埋怨哥哥刚回来就走,哪有这样的,江冉眼泪鼻涕全擦在她哥衣服上,抱着她哥的腿不松手。张世给周妈妈使个眼色,周妈妈赶忙上前把江冉抱起来,给她拍哭嗝、擦眼泪。
周妈妈抱着江冉稍稍背过身去,指着天边的落日让江冉看,说上面有神仙住着正在跳舞,江冉止住泪水,凝神去看了半晌,发现那日头红艳艳亮澄澄的,从云彩里钻出去又冒出来,她说没看见神仙,只看着那日头好像个大蛋黄。等她回过神来,再转身,张世早不见了。周妈妈拍拍江冉的哭脸,她眼睫上挂着豆大的眼泪,还在愣怔地问周妈妈:“蛋黄把我哥吃了?”
被蛋黄吃掉的张世走得飞快,马车早就出城门了。
诏狱内
崔青睡得正酣,被脚镣声扰了清梦。
诏狱常年潮湿,有时候那几个牢子审完人着急去吃酒,成桶的血干成豆腐块也不管,血气腌臜气拢在一处,长年累月下来墙砖上扒着层腥气的胶。
崔青翻了身,避开脸上头的砖,将头稍稍抬起来,看见隶卒带进来一个人,穿着烂衣破服,身型颇为高大。
月光透过手掌宽的窗户照进来,崔青眯了眯眼,那人污泥满脸被推进来,站在夜光下一动不动。
崔青年少时候附庸风雅,对着月亮念叨了不少酸诗,在这能把人关疯的诏狱里待了这么久,看见幽冷月光他满胸腔只剩下了烦。
崔青大骂了一句脏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新来的惨货,牢子落了锁,那人却似没完般在十步宽的牢房中走来走去,脚铐叮啷听着牙酸,狠狠骂几句,那人也就消停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崔青又被吵醒,他看见昨晚那人又要被带走,便问了一嘴。
隶卒为首姓黄的,待崔青向来客气,答此人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从辽东运过来羁押一晚,今日是早早带去候审。
崔青见那人形容呆滞,怕是年纪轻轻被吓傻了,便也不再追问。隶卒见崔青面色,又添了一句:‘九千岁午后亲审。’
“他倒有空,正儿八经仗打不打是未知数,天天演升堂县令。”
“大人还不知道吧,萨尔浒吃了败仗,此人就是那儿押来的。 ”
崔青沉默良久,姓黄的看天色将亮,也不跟崔青继续攀谈,行了礼后带着那人急急走了。
到了午后,崔青正吃着饭,门口早上那人又被押回来,崔青额头上冒出枚豆大的汗滴,昨夜里没看清,现在才看见那人凡是露出来的部位都是黝黑的,头发乱成蓬草,胡须满脸像个野人,臭气熏天不说,鼻下眼下粘着焦黄阿物。
牢房已然脏成这样,此人却是粪坑里出的一朵奇葩,崔青胃里咙咚呛,饭都吃不下去了。
姓黄的指了指犯人脑袋,赔笑: “大人多担待,他这里有病。”
崔青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饭也不吃了。隶卒很上道,草草扒了那人的衣裳,忙提一桶刑架旁放着冲案的水,照着犯人头脚浇了几遭。
洗下来的黄沙在脚下集了三圈,崔青这才沉默着拿起筷子,继续咀嚼。他在此时惊讶发现那人洗干净的精瘦后背,刻着几道极深的陈年刀伤,右肩被水流冲洗后显露着快四寸的图腾,十分惹眼。
正捏着鼻子冲水的隶卒瞧见后呆住了,连带着旁边正吃饭的崔青也动弹不得。崔青疯病发作,他手里的清华海水龙纹碗被狠狠?在地上,他哈哈大笑几声,叹道:
“竟真是个傻的。”
崔青正拿稻草在潮湿的地上写字。
好几天了,跟他关在一起的呆子最近好像缓过来些,不过也没好多少,崔青吃饭喝水他也照做,崔青发疯病在牢房打滚翻动他也学。
崔青这日要去溺桶如厕,他也解了裤带直挺挺地跟过来,崔青骇然:“滚!”
呆子后退三步,靠着诏狱黏湿的墙,也对着崔青大喊了一句滚。那声音嘶哑低沉,好似山中嚎叫的野兽,崔青攥着裤袋的手一抖,对这呆子忽地起了些兴趣。
他解完手穿好了裤子,问那个呆子叫什么名字。那呆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原先泥抹的脸显露出来,倒是崔青从没见过的俊朗神逸。
当年锦衣卫三万缇骑层层围剿他,绣春刀尖将他围困在最最中心,悍刀之下,君子难言,崔青恨了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赵正贤养的那群人确实是风采卓绝。
面前这个呆子虽然眼里茫然一片,哪怕没那身飞鱼服,放在锦衣卫里都算出众的。这呆子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被下了诏狱,又神智全失,其间估计又有说道。
崔青拿着稻草杆在地上写写画画,那呆子起先遭了崔青的吼还不敢靠近,他试探性地一步挪一步,得了崔青的默许后,高高的个子蜷缩成一团,仔仔细细蹲在那里看崔青写字。
他眼睛跟着崔青的笔画上上下下,一点儿也不愿错过,到后来更是痴迷,恨不得趴下去将自己的头顺着崔青的笔画走。
“我写的这个字念‘静’。”崔青见他好学,颇感欣慰,伸出手来顺了顺自己蓬乱的白胡子。
呆子看了那鬼画符半晌,字不正腔不圆,仰起头,喉结咕嘟咕嘟滚了一下,跟着念了一句:“井。”
崔青听后,大为感动。
眼泪从皱纹横布的眼角涌出来,他看着那呆子,大喊虽然如今境遇困顿,在此相逢也不失为一段有缘的际遇!若是十年前他还做祭酒,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好苗子!如今也不晚,他决定收这个可造之材为徒。
“我一生别的不挑剔,对徒弟才学是最不愿将就的。活到这把岁数我拢共就一个爱徒,还福薄早死,如今我也不嫌弃你了,就在这里收了你这个徒弟!你得把我这一身好学识得了去,读书本为明理,明理才能死节!”
呆子傻傻地抬起脸来,咕噜咕噜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见崔青胸中似有江海磅礴,也被这样的雄情壮志感染,嗷嗷大叫了几声,算是回应了。
崔青万分感动,上前抱紧那呆子:“好!好!真是我的好徒儿!”
可叹他俩在这里师徒情深,其实崔青那写的根本就不是字,只是横竖的几条杠,还好他的爱徒一点都不嫌弃。
那姓黄的每日见他俩在牢房里头你教我学,一日日过去,那呆子也不是说全无长进,渐渐地也能说点话了。
姓黄的暗自思忖要不要回禀上头,在呆子的饭菜里也加上崔青一样的药,那日跟隶卒上午说完,下午就得了回复让加一样的,不仅如此,还要比崔青的量多上一倍。
那得疯成什么样?饶是他给崔青加药加惯了的,都不免胆寒。
这天放饭,牢房里头热热闹闹的在教唱正气歌,姓黄的下药的时候往那看了一眼,呆子不知道跟谁学的,堆了个高高的草垛出来,崔青蓬着头发站在他面前,说书人一样展袖走步,呆子拍手叫好,崔青更加起劲,在诏狱里翻起了跟头。
常言道人行挫事,完步不顺。姓黄的心虚至极,手一抖,差点把那瓶暗绿色的药粉撒出来。
他忙找抹布,这里正在收拾,一回头,却发现刚刚还兴起的师徒俩是教也不教学也不学了,站在牢门那头,四只手握着木栏杆往饭菜这里直直地看。
“你在放什么!”崔青声色疾厉质问道。
先祭酒大人虽然糊涂了,但是鼻若悬胆口若含珠,腰杆子总是挺直,看上去是很有威严的,为官多年,也是声如洪钟。
姓黄的吓了一跳,急忙用自己身体把饭菜挡住,解释说没什么:“诏狱饭菜寡淡,大人先前不是说吃不进?我今日带的海椒粉,稍稍增点味道,但愿大人进得香些。”
崔青听了满意地“嗯”了一声:“我徒儿刚来此地,不知道他是什么口味,你先别给他多加,待我摸清他喜好,你这味粉千万不丢。有我一口,自然不会少我徒儿一份!”
这遭糊弄过去,姓黄的抹抹脸上的汗水,把饭送进了牢房。那呆子仍然眼中空空,不过从前接过了饭便埋头苦吃,一刻也等不得,如今拜了师父学了本事,竟然肯看看师傅眼色,崔青不动口,他便不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姓黄的松口气,看着那呆子,来日兄台你死后若是要算账索命,可千万别把这一笔添在小人头上,小人只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办事,要怪就怪您一朝失了势,得罪错了人......!
说罢,便避开那情谊深长的两人,悄悄把剩下的药粉全收回瓶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