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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呆子 院前 ...

  •   院前树下,江冉坐在泥人堆中间,小手一挥。

      “堂下人可知罪!”

      看来正对着她的那个泥人是犯人的角色,那么江冉就是不知哪里来的在世包青天了。

      地上的泥人脸边画了俩红蛋,不管上头坐着的“县太爷”唾沫横飞,泥人依旧保持着着眉飞色舞的脸,看着真让人讨厌。江冉拧眉,学她哥哥平日里的腔调,狠狠剜了泥人一眼:

      “你再给我嬉皮笑脸。霉豆腐下稀饭——有言在先,本县身为明察秋毫的父母官,我把话撂在这里,只要你坦白,我保你一命还是可以的!如若不从,我即刻便将你打死!”

      泥人依旧不为所动,事实上如果他要是长了脚,早跟剑慈一样脚底抹油逃跑了,才不跟江冉在这里玩过家家。

      江冉清清嗓子,她早就将案情牢记于心,给罪人复盘:“你今日被抓来绝非偶然,是有人告了密。咱们你不用在这里跟我演无辜了。”

      她狠狠将那醒木一拍,座下一圈泥人都震了几震。江冉官声官调:“你是叛逃的流寇,被人追杀至那青州边界。你没案牍进不了城门,于是便在城外流连。正当你一筹莫展之际,有对夫妻救了你,你跟他们说你是迷了路的脚夫,那对夫妻人很好,答应第二日带你进城。”

      泥人的笑容看久了竟有些僵硬,江冉死死盯着他,目光森然:“你担心进了城还要东躲西藏,于是路上干脆杀了农夫一了百了,让那农妇不许作声,否则连着襁褓里头吃奶的孩子一道杀死。你换上她丈夫的衣服进了城,偶遇了新来上任的官员,那人是你旧部,如今是要来上任的,你眼红他升官发财,于是悄悄在他上任前夜,潜进了他家。”

      江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上下十五口人,男女老少皆成了你刀下亡魂。”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杂种,真是手段了得。可惜你今日是落在本官手里了。来人呐!”江冉英姿飒爽,胸中意气风发,再拍一拍醒木,回过神,来发现院子里并无一人,只有廊檐的狗在睡大觉,翻着肥肚皮打呼噜。

      一只鸟雀飞过,振振翅膀。

      “咳咳”江冉反应过来后觉得有些尴尬,她昨日在市面上的青州戏案就只到这个流程,下文还没出,江冉就没得演下去了。她叹口气,拿掉头上宣纸叠的软帽子,撕了糨糊粘的假胡子,蹲到泥人面前,嘟着嘴在泥人眉心处推了推。泥人是张世新带回来的玩意儿,底部有个活板,受碰触在江冉手里摇摇摆摆,江冉念叨:“青州惨案过去那么多年,真凶要是像你一样这么简单落入我手里,那么我哪天真被张世赶出门去,就不用去戏班子卖唱哩。”

      到时候江冉飞黄腾达,绝对记着身边人。她准备让香香、甜甜做师爷,站她两侧,她要坐在人抬着的大轿里头游街,要是张世见他风光要来巴结,她便轻描淡写对小厮说一句:

      “赶出去吧。”

      想到张世被小厮抬走还回首喊“我错了我错了”的样子,江冉嘿嘿笑出了声。

      转念一想,她身边有香香、甜甜是没错,他哥身边也有剑慈和罗轻鸿,三人对三人,应该能打个平手。忽地,一个念头炸在她耳边,江冉心里暗叫不好,漏算了上个月又来了个高壮的呆子和老头,如果这四个人一起上......她方才想象中被抬走的张世突破了小厮的包围,在四个人的护送下准确无误上前揪住了她这个县太爷的耳朵,江冉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想那一定是很疼的。如若混战,这四个人凶神恶煞,尤其是那个剑慈,死闷葫芦手劲最大,别把香香给捏死了,她瘦得风一吹就倒!

      江冉登时敛了笑意,考虑到师爷们文不胜武,为了她们,日后大业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这个大业也没消耗她几分,江冉知道自己打小就这么冰雪聪明,只消片刻她就想好了,按照话本里头什么梁山水浒前缘来,把她哥手头里但凡一个给招安过来,局势逆转,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她认真思考,那个老头不行,吃得多不说还卧床了好久,那个罗轻鸿更不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丫头揍老子的道理,那个剑慈要是站在她这边.....算了,闷葫芦不先把她扭送回张世面前就不错了。江冉一合计,发现最佳人选只有那呆子,还别说,那呆子老老实实待在后院,最近也能说几句话了。

      她收好了泥人,高高兴兴去后院,呆子在井边刚压起来一桶水。

      江冉上前喊他:“我找你有事。”

      那呆子闻言立住了。吭地一声,水桶落地,江冉从前竟不知道水桶有这么重,桶倒了她脚下的地都有感觉,怎么呆子能轻轻松松拎起来。江冉稍微盘算了一下呆子的力气,真是了不得,或许能一个打三个,江冉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满意。

      “喂,你叫什么名字?”江冉问他。

      “没.....没有。”那呆子声音低沉,不过相比之前聪明些,能说不少话了,只是眼睛有时候总涣散,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个呆子。

      “我知道你不聪明,但我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虽然你比我大几岁,不过我不拘泥这个。我给你现取一个吧,你就叫....昨天罗轻鸿念的什么什么旧往仰春,你就叫小春。”

      呆子竟皱起眉头:“不好听。”

      江冉不管他,犹自道:“小春,你以后也不用天天烧完水送给我哥了,你给我做事吧”

      “什么事?”

      这倒是问住江冉了,端茶倒水由婢女来,洗衣服做粗活有婆子来,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呆子能去干什么,不过江冉自封张府多智小灵童,世上没难题能让她犹豫多久。她想到廊檐上的肥狗,对呆子说:

      “你每天就挑小灰的粪去浇菜吧!”

      “不会。”

      “不会挑粪还是不会浇菜?”江冉急了。

      “都不会。”

      江冉没碰见过这样的硬茬子,一时气焰弱了下来,只能拿身份去压人:

      “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那呆子正经道:“你是。”

      “那你去把粪挑了。”

      “不会。”

      江冉败下阵来,心想呆子就是冥顽不灵,比剑慈还臭石头脾气。

      “你天天给我哥烧洗澡水,有什么前途?”江冉跟他一起并排坐下,语重心长劝他:

      “我哥以后娶了妻,你就要烧两份洗澡水了,生了孩子,你就要烧更多。到时候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了,脸也烧柴火烧得乌黑,张府愿意养你一生,可是你有自己的成算吗?”江冉哪知道什么人情世故,这些话她不是自己想出来的,都是没事的时候听婆子们爱念叨,她搬过来活学活用,小大人一样真心劝解。

      呆子正色:“娶了妻也能用一份水。”

      江冉张大嘴巴,想想确实也是。江冉败下阵来:

      “你是个好人,我竟看错你了。小春,我收回先前的话,其实我也不打算拿主子不主子的压你,我就是没别的话说了。你给我哥每日打水烧水,我心里是感激你的,否则他那个人,一日不洗澡肯定要浑身闹跳蚤一样叫半天。”

      呆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张世救他出去,张世很好,张世每日除了算账就是读书,从来不乱喊乱叫。

      江冉见他又发呆,手在他眼睛前闪闪:“你想什么呢?”

      呆子的脑子冲破了每日打水烧水的桎梏,被小丫头一番狐假虎威的话竟然堪堪点醒了些。他脑子里闷闷的,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也有名字,无论是什么,反正决计不叫小春。他在牢房被崔青掐着下巴灌进药后便沉沉睡去。醒来后便到了苏州,劳作时他也总是回想起什么,但都像被覆上一层膜,里头的记忆在冲撞拉扯,他被人按在厅里头,有个人不住地在说什么......可知罪.......呆子偏过头,心想自己从前难道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犯了什么罪?

      思及此他便头晕目眩,好像被按着敲打,又像是从头到底被浇一桶一桶的春江寒水,眼前突然浮现服药那天,昏暗牢房里他被一柄寒刀直指,他心神如颤,抬眼对面穿着飞鱼服的人绷紧下颌线,面目如同冬日最后没化开的冰。

      “张世.....”呆子头痛,猛地挣扎,把江冉吓了一跳,她好心问呆子在想什么,未曾想见此人如此不知体统,真的把心思脱口而出。

      “你怎么不想女人,想我哥!”

      江冉心里念阿米豆腐,不得了了,这呆子怎地想当我嫂子,真是.....江冉上下打量呆子,想起偶然间曾经听见香香甜甜红着脸念叨过说呆子长得十分不错,不亚于张世风采。

      好像有哪个子曾经曰过的:英雄难过美人关。

      江冉心情大好:“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小春,你等着,我明日还来,给你带唐记的麦芽塌饼!”

      他俩这头演过家家闹的热火朝天,那头的张世却是跟着崔青喝茶,相对无言。上京之行,张世算的还不够完备,抚司那边反应过来后起了疑心,只是困于事出突然,才能让崔青和呆子安全逃了出来。张世留了后手,在乱葬岗找到相似身形的尸体,划花了脸勉强才应付了过去。

      崔青还在气他擅自冒险,想再念叨什么,发现月余来已经说了太多遍。

      总是如此,从幼时就是如此。师生见面,总会有长久的沉默,但是张世从来不觉得厌烦疲倦,面对崔青张世总有点紧张,忍不住把脊背挺直。他找回这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不经隐隐泛酸:老师已老了许多、

      崔青醒来后骂他,责他,眼里却全是心疼。张世从刚学会走路时就被拉着去张世膝下,师傅教他学问,更告诉他万事都有自己进行的轨迹。人的处事,绝对不是靠着自己盯着竹叶就能开悟的,人站在那里,就像是透过水镜看流淌的生命史,他们行事说话,举手投足都会有长辈或好或坏的影子。崔青眼里的张世,模样同以前认真看书的孩子相去甚远,只是经年一别,小树遭受到不仅仅是风吹雨打,而是断枝摧骨。

      茶香弥漫,泡的是崔青最爱的太平猴魁。两人心头有师徒的默契,自崔青睁开眼清醒的那一刻,他们其实早就清楚:义字当头,没有计策是万无一失的。若是被羁押的是张世,崔青恐怕只会更冲动。

      崔青在诏狱吃了太多毁神伤智的药,每日维持清醒的日子不长,张世便趁着老师清醒,把上京所见所闻报于崔青知晓。崔青指头划过溢出来的茶水,缓缓道:“当今局势并非赵正贤一家独大,其余藩王的兵马成不了什么气候,前朝有藩王篡位的先例,赵正贤最忌惮着燕王封地里头的三万兵马,意图吞之而后快。只是燕王其人最是恣睢,怎会让他轻易得手。”

      张世点点头,想到罗轻鸿从上京内部得到的消息:“护了这么久的精兵,全折在了萨尔浒。”

      “可还是战败了。”崔青嗓音像是剐蹭的砂纸:“燕王不在诏狱,那就是被软禁在宫中了。”

      张世黑瞳里闪过复杂神色:“今上赐了鸩酒,燕王不喝,让宫女硬生生灌进去的。陛下恩赐了全尸,入孝陵。”张世鼻尖好像能够闻见鸩酒的苦腥。他忽然想起从前朱承钦十四岁时,在书桌前摇头摆尾说自己最不爱喝酒,喝了便握不稳缰绳,怎么再放马北上。

      书案悬着的毛笔没洗净,墨点滴下来,氤氲了“兄友弟恭”四个字,从前是欢声笑语,不过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夜色渐深,崔青渐渐有些遭受不住开始头痛,他知道张世黯然,临走前嘱咐他:“你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拘泥于过往,仔细神伤。”

      张世送他到门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程时天已大黑,张世打开门,忽然发现原本空荡的庭院里,有个人两手拎了好几个满了的水桶,冒着白气,好像正在等谁。这幅样子如果教江冉看见了,肯定要大惊小怪鼓吹一番呆子的神力,没想到他不仅仅是能一下提起来一个,而是好几个。

      张世面色淡淡的,并不意外的样子。这傻子来江南第二日便醒过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从那以后每晚都要等张世。后来张世赶他去烧水,他每晚把热水烧好了,竟然全部送过来,从未迟过。

      “我瓶中的花是你送的?"张世问道。他房间里只有一个梅瓶,从不插花,一直以来都只放折扇纸卷。自他从上京归来,里头总是冒出几枝花朵,有时候是梅花,有时候是山茶,有时候是玉兰——不过此花寿命太短,折下来一瞬间便会速速失水凋谢,皱缩成酱色,送花的人好像也不喜欢,极少插玉兰。

      “是。”那呆子正对着张世点头承认,“你房间总像是缺东西,像贼偷过。”

      张世心想那是旅途匆忙,东西还没来得及摆,但是又何苦对着傻子白费唇舌。张世有些不悦:“下次别送了,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我见你夜夜睡不安生。”呆子说。

      张世心中想,就是你这花闹得!天气渐暖,招来了小蚊虫,挂了帐子也在耳边嗡嗡叫,闹得他夜夜翻身起来拍打。之前看见花他就扔出去,奈何那呆子简直就是倔驴一头,脑子不会转弯一样,第二日还送,骂了都不行。从那以后他似乎才摸清楚点跟呆子打交道的方式,用不着绕绕弯弯,呆子没那么多脑筋去想那些弦外之音。

      张世清了清嗓子,直说:“花招虫,以后别送了。你日日都来,有这禅心,不如出家去。”

      呆子目光灼灼:“那你要常来看我。”

      这人怎么呆傻了还喜欢蹬鼻子上脸,张世来了兴致,逗他:“高僧都住深山,我怎么三天两头往里面跑?”

      那呆子愣住了,扫了扫张世,回忆张世在家每日都懒懒靠着榻,放几个金丝攅枝垫在腰后,他动了动脑筋,想清楚了什么后,遗憾咂舌:“你生得这么好,腿脚竟然有残缺。”

      张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要不然要劳烦你日日给我打水。”

      呆子听了这话,眼神不掺一丝纷杂:“那我不做出家人了。”

      张世见他反了悔,提着垂着头好像是犯了什么错,稍稍有点于心不忍,出口宽慰他:“你出了家,就正式断了尘缘,我也不是离了你就不能沐浴,你自己去寻你自己的因果。”

      “我不是因为这个。”呆子有记忆以来就为人坦率,除非不说,说出来的都是真心话。他在心里衡量张世嘴巴里所谓的因果,怎么能有一个词听着这么没滋味,呆子本能觉得那不是他最想要的。他心头热热的,燃起一堆火,盯着张世,把心中所想直白剖出,字字坚定:

      "我出了家,就不能偷看你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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