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承运 春 ...
-
春夜,仰山寺脚镇着的石阶被缇骑踏破,僧人一众端坐佛堂,闭眼念经,长刀挥纵间寒光闪闪,人头落地,烛上染血的经幡如一叶孤舟,被火舌瞬间舔舐,淹没在熊熊烈焰之中。
“哥,远处起火了。”
少女四五岁的乖巧样,粉团脸裹在一指厚的斗篷里,黑瞳里映着粼粼的火光。
她转头去看兄长,等待着兄长露出惊讶的样子来,然而兄长拢在斗篷下的脸依旧是无悲无喜。
脚下的泥土散发出潮湿草泥味,水汽沾湿了她的裙角。
她自住进庙中这三月,夜夜都被兄长带进山中,刚开始她觉得有些怕人,但兄长紧紧牵着她,她又觉得还好。
山那头火势越发大了起来,雕梁庙宇轰然倒塌一角,烈火照亮南山半边天,一线马队摇摇晃晃下了山。
少女感觉兄长牵着自己的手稍稍软了些,也绝不似轻松的样子,倒是有点像被拿走了什么东西脱手无力。
她张嘴欲说什么,惊讶地发现兄长眼角晶亮,然而那只是一瞬,几乎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
兄长抿唇半晌,说出来的话像是踩在枯枝上那么轻:“好了,江冉,走吧。”
天快亮了。
初春,江南府张宅。
一只肥狗刚睡醒,啪嗒啪嗒从里屋踱出来,天才刚亮,它觉得自己腿也软,肚也饿,绕着院里桃树转了几圈,正准备行那五谷轮回之事,忽然发现那株死了多年的老桃冒了新芽,碧绿油滑的新叶攀附在参天的枝干上,五更的风吹得树枝摆触摇曳,颇有报春美意。
狗自诩族中雅者,汪汪叫几声赞叹这妙树妙芽,心想着让洒家好好浇灌你,刚一抬腿,便不知何处来的一脚正中它屁股蛋上,气得他嗷嗷叫唤几声,刚想亮出炫白大牙震慑,回头却发现踢它的丫头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香乎乎的肉汤面,保持着刚才踢它的姿势,脸颊气得鼓鼓的。
“小灰!一让你进内堂你就乱尿!”
“汪汪!”狗不满大叫,心想哪个叫小灰?老子是慕容威龙!
小丫头皱着眉,把那碗面放在树下的台子上,狗看仔细了,碗里头加了鸡胸脯,被撕成细细的肉丝,弹滑的面条旁边叠着汆过的嫩菜心,还额外加了一枚两面焦黄的荷包蛋,色泽鲜亮,美味无比。狗顿时四肢僵直盯着面,两只眼睛都红了。
“现在还早,我带你出去尿。”让兄长知道狗进内屋肯定要责骂的,得先带它出去。小丫头想抱起口水正瀑布飞淌的狗,环着狗脖子往后仰了几遭,终于把狗架进怀里,女孩掂了几下惊喜道:“小灰,你最近瘦了不少!”
狗眼睛还盯着那碗面,心里洋洋得意:“我最近注意饮食不说,本来一天三睡,现在一天两睡,如此大动干戈,我不瘦谁瘦?”
小丫头抱着它光是走了几步就喘气出汗,她放下狗好言相劝:“小灰你自己去吧。解完手回来吃面,我一早给你下的呢。”
狗站在树下的台子面前一动不动,思想斗争了许久,最终跑到后院小屋左过道的花架下,狗很有腔调,一直以来的如厕地它都要需要细细挑选,今日便是此处。
狗想:“这里土壤肥沃,正是慕容威龙大爷我的杰作!”匆匆威风完后,它还想着桃树下那碗面,抖索抖索后腿,急忙跑去找面吃,丝毫不管花架上本来娇艳欲滴的花朵在它如完厕的一瞬间便枯萎衰败,叶子都凋零满地,好不可怜。
“小灰,把你养的这么瘦,我都不好向兄长交代。”
小姑娘心事重重坐在树下,狗吃得肚满肠肥,仰躺着让小丫头揉肚子,狗回想了小丫头嘴巴里念叨的兄长,反应过来是谁后打了个饱嗝:“不碍事!我与张兄乃是过命的好兄弟,兄弟中的兄兄弟,知己中的知知己,等他回来喂我几块好肉,我也就一笑泯恩仇,算了,算了。”
那张世去辽东走货,扔下个孤妹和好狗,一走就是半年,说来也不厚道。不过这些年绫罗绸缎在哪里都没什么出路,如今外头内里正值战乱,百姓哪有钱买这些奢侈用度。
狗听管账的说,今年开春北边的青山郡、龚州郡、下尾郡和普康郡都绝了户,饿死不少人。
好在张府外头的庄子有千顷桑树,有自己的蚕坊,养了一批工奴和好绣娘,京中和藩王处每年都要从他们家置不少匹,虽说不如前几年老太太当家时候风光,每年养人用度是足够的。
生意上也不能怪张世,时运时运,逢时才有运。太太见老了,妹子才九岁,张世十几岁当了家,没赶上养蚕贩锦的好时候,乱世人人自顾不暇,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些年别处做生意都亏,张府上下从未声张,问了只说每年就那样。狗却知道,夜深了暗道里就有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库里运,狗晓得里面是亮亮的金饼子,看到过一次后它从来不叫,只迷蒙着眼睛趴槛边看边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张家院子修建得极为雅致,作为商贾之流,不能逾礼,门头仅仅只是三间五架。先皇称病八年,有司朝令夕改乱作一团,渐渐地,府办也没人管。于是张世叫人在外头围了错落高墙,横向修并了数座宅院,成一宅多院的布局。
老太太讲究,修院子的时候命人日日洒扫不得怠慢,府里又买了几个下人进来。
起初下人看整府的主子就一个老太太和兄妹,至多还有条穿着丝绸马褂戴瓜帽的狗,那么多进房间谁天天看?下人刚开始糊弄,老太太眼睛却不饶,下人打了手板后也就听话了,专心侍奉,连府里花草的叶子都洗的油亮有光。
只要狗不耍贱乱屙,张府亭台错落,假山湖水三步一景,风景是非常好看的。
望春花刚开,满树芳菲,引来了不少彩蝶,狗吃饱了懒得去扑。狗正依靠着小丫头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外头轰隆轰隆响,它是最会审时度势、心思活道的,闻到熟悉气味,尾巴摇得像水车。
小姑娘心里一动,一下子跳起来:“哥!”蹦到前堂去看,果然是她哥哥的车,后头带着一连七八辆是些特产肉干之类。有人忙着下东西,账房拿了簿子清点,一件都不能遗漏。
大门处有个姿容俊秀的少年懒懒地倚着门框,肤色极白,总是在想事情的样子,但他通身的气质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看了感觉是庙里头供着的谪仙,云雾缭绕的玉雕观世音,没有这个年纪恨不得上天入地的泼皮无赖气。
小丫头定了定神,发现狗蹦的早比她快多了,蹭着那少年说不尽的谄媚讨好,流了一地的狗口水。他哥看上去很疲惫,小丫头确定这不是在做梦,欢喜到极点,大喊了一声:“张世!”
少年听后微微皱眉,抬了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回道:“叫魂呢?是我。”
江冉抱起狗凑到张世脸前,不顾狗满脸惊惧,邀功似地甩着狗爪:“哥你看,小灰被我养的多好!”
她又想到近日新学的小曲儿,忍不住在久未归家的哥哥面前卖弄一把,彰显自己每日也不是不学无术。她清了清嗓子,举着狗,照着记忆里唱道:
“正月里,打新春,小寡妇在房中口问心儿,寡妇年长三十二,那个呀哈啊嘿哟。”
江冉脆生生唱着,语调凄苦昂扬,真是有模有样。狗被举着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原本想叫的,它眼珠转转,看张世嘴角抽搐笑也笑不出,识趣闭了狗嘴。
张世一路上风吹雨打,本就累掉了半条命,听见自家小妹魔音,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是撑不住,像条脱手泥鳅似的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不省人事了。
张世再醒来,喉咙极干,又有一点腥甜的血味,他满身冷汗,有点自己被搀扶起来的印象,然而身子一碰到床铺就没了知觉。
他鲜少睡这么沉,正因如此对醒来这件事有种暗暗恐慌,怕睁开眼又什么都是落了空,成了假。
他心里像吃了铁块一样沉沉的,耳畔这时却传来湿热粗重的呼吸,张世急忙睁眼,不想正对着皱巴巴的狗脸。
狗闭着眼,伸出薄而长的大舌头,沉迷地要来舔他,张世脸色黑沉,手肘狠狠一推,狗掉进床边守着的江冉怀里,心想着从小到大都没人敢这样对它,狗头埋下去,委屈地不动了。
江冉倒依旧很兴奋,想想哥晕倒的原因,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哥,你睡着的时候,太太来看过你,说不用找她回话,好好休息。”
张世却好像没听见,拿金丝软枕垫在腰后,又皱眉。
江冉心里吐槽哥哥回家才几个时辰,除了皱眉就是皱眉,睡觉的时候也皱,眉毛简直要打籽结。
她打量兄长,早发现他这次瘦了好多,露出来的手脖子简直皮贴骨,她想自己一日三餐外加点心茶水的好日子就是靠哥哥在外奔波,尤其是点心,西街头唐记的酥糖她日日要吃。
她自从学了账后每天都要拿小算盘敲敲,发现光点心就是笔不小的数目,她有些气馁了,离开了哥谁还给她买?太太从不吃糖的!于是她心底对兄长又添了几分崇敬。张世看见小妹方才有点回家的实感,绷紧的弦稍稍放松了点,他终于抽出空细细打量了那狗,叹道:
“雾寒怎么胖成这样了?”
江冉怀里装死的狗怒起:“老子是慕容威龙!”
这江冉低头一笑回她哥:“小灰容易饿,不吃要闹。”
狗更气愤了,这兄妹俩怎么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子叫慕容威龙!
正说着话呢,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走了进来,见张世醒了,惊喜道:“哥儿醒了!太太瞧了脉象说你是累坏了,歇了歇看上去是好点。”
张世向她颔了颔首,说用过午饭再去找姑姑回话,叫姑姑晚点午睡,周妈妈答说不妨事,太太嘱咐过了的。
在江冉眼里张世瘦了点,但周婆婆这种上了年纪的,眼里看不得风华正茂的哥儿消瘦,她想着张世离家前还被精养着,金尊玉贵的人,辽东一走瘦成了骷髅,她心酸酸几欲落泪,这趟回去少不得对太太添油加醋。
周妈妈说了几件门市里头的事,不大不小却需要主君定夺。
说完想起来:“哦对,还有一件。太太念叨久了,哥儿回来后定定要给小姐找个好的教书先生,不好单请就去别府下帖子借塾,江冉也到了识字念书的年纪了。”
说完,她从袖里摸出来条喷香的肉干,对着狗摇了几下,“来,元宝,别吵哥儿姐儿了,我们走。”
狗早对听不懂狗话的兄妹俩心灰意冷,在张世和江冉的目光下没有丝毫犹豫跑过去。
此处不懂爷,自有懂爷处!
“太太想元宝了,先抱去养几天,你们也躲躲清静。”
狗得了肉干嚼得美,虽然在周妈妈脚下不敢造次,但也小小哼唧了几句:“得了人家的好处叫几声元宝就不说了!我自己清楚自己是慕容威龙,谁也抢不走!”
狗滴答滴答和周妈妈走了,张世捏捏山根,于是腾时间出来准备“修理修理”长歪了的小树苗江冉。
他问江冉从哪里听来的曲子,江冉感觉气氛微妙,扭着手说是隔壁清了戏班子天天演奏,自己不小心听到的。
张世听她撒谎,本来不生气的,让她供出来谁干的就是,可小妮子头发还没长齐,就知道包庇窝藏,长大了还得了,自己千管万管,离家以来张府连来只鸟都有秘信记好送到他手里,这么细密都有疏忽的时候。
张世撂了脸,语气冰冷:“既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是旁人的错了。你身边的香香、甜甜,还有做粗活的三个妈子,我都叫人打出去,以后也不必给你安排别人了,你自己待着吧。”
江冉没想到一出小寡妇上坟能惹出这么多事,她是被捧着长大的,心里有自己的小聪明,然而肚子里小主意再多也只是个孩子,前头欢欢喜喜后头又愁云惨淡,上一秒看哥瘦了还暗自发狠要对哥好,这一秒见哥真生气要罚人,她脾气上来也急了:
“我自己犯的错,关她们什么事!你罚我就罚我,谁不是爹生妈养的,买给我家做事说打出去就打出去了?好,爸妈死了撒手不管我,眼下哥哥也不要我了,我和香香、甜甜一起去戏班子卖艺去!”
“张世,你自想好了,以后我四海为家江湖路远,你要找我,是找不到了!”说到最后一句,她自己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张世被她理直气壮的话噎得目瞪口呆,知道小妹牙尖嘴利不饶人,才走半年竟然练成了铁齿铜牙。他无话可说,但也不好继续责骂盘问,让她不许再唱什么小寡妇上坟,又说自己困了,赶江冉出去。
江冉袖子一甩,转过身却松了口气,獐子般溜没影了。
张世无力地瘫在床上,预判小妹花团锦簇的未来。他出发之前妹子还是个乖乖的小鹌鹑,短短半年,不仅说话通顺还打上了感情牌,胆子这么大,肯定是有谁给她撑腰。
张世脑子里人像连环画一样倒放,忽地,脑子里翩飞的画本“咣”地合上,张世睁开眼,脑子里已经有了人选,但是不好发作,只能扑腾爬起来,不说话了。
张世吃过午饭,核查一遍账房送来的单子,那些货品该送人的送人,该收库的收库,离家几个月的账他也不慌看,太太是全然不管,但是府里上下都是太太那辈一起打拼过来的,张世没理由不信。他开始思考江冉上学的事情,没什么头绪,去找了一趟太太。
说是老太太,其实也不老,拢共四十岁的模样,她染了红丹蔻的手慢慢撕了糕饼喂地上的狗,慢慢念着:
“商人身贱,什么名家私塾是别想了,我倒有个旧友,听说他撞了大运官至四品,混上知府了,马上要来苏州。他家子弟众多,不缺门客良师。等他安置好了我给他下个帖子,我月前给你买了个员外做,这样结交,名义上也说得通了。”
张世见姑姑安排好了,说:“那我喊剑慈每日接送她。”
狗张着大嘴接饼,吃完最后一口,太太放下不继续喂了,她看了张世一眼,说:“剑慈确实要每日接,不过是接先生来,江冉念书他也念。”
于是张家小妹念书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了。知府上任奇快,没几日便安家置户,看了太太的帖子后感激涕零,忙派了门下的孟老学究去,仅仅半日,学究便吹胡子瞪眼地回来了,剑慈面色淡淡,朝知府行了个礼:“我家员外说,这个太老了。”
“酒还越酿越醇呢!商贾之家,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老学究受了辱恨得几欲撞柱,在庭中跳脚,拂袖而去。
知府忍着笑,又选了门下新晋的才子罗轻鸿,这个好似对了张家胃口,张家那边不再多说什么了。每日天亮剑慈套车来接,日落送回知府处,久而久之知府体谅罗先生,便让罗轻鸿在张府住着,不再每日操劳了。
罗轻鸿身着青衫,挥挥纸扇,和张世在水边看锦鲤。他天生长了副笑眼,虽说有时不是在真笑,嘴角总是弯起,初看和善,相处后才知摸不透。
不过他最近是真开心,看张世又花钱又出力,在人前还向他作揖拜见,他心里有种报仇雪恨的快活。
自辽东分别,张世就派他去上京筛选门户,他像个卖萝卜的挨户推销自己,真是难为死他的面皮。不过到了苏州,看见剑慈来送帖子他才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张世怎么就坐在家中,把一切算得明明白白。
“你怎么知道李斋会拿我替孟学究?”
张世看傻子似的睨他:“我早听说你在李府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轻易连李斋都不见。书本笔墨、吃食衣物样样都要最精贵的,马鞍都恨不得打成纯金镶五彩宝石,谁养得起你?”
“我几句话就助他升官发财,他感谢我还来不及。”罗轻鸿依旧是笑:“你这府邸真不错,哪哪都干净漂亮。说吧,你把宝物都藏在哪里,我好帮你参谋参谋,千金变万金,万金变大财。”
张世想了想:“旁的就算了,有个最重要的还没带你去看,你跟我来。”
罗轻鸿笑了几声,潇潇洒洒跟着张世去了三进房。
不一会儿,月门内响声阵阵,风流才子罗轻鸿再也端不住笑脸,扔了扇子哀嚎着从拱门逃出来,身后追着只死不放过的狗。
狗好不威风,把罗轻鸿衣角都咬烂了。罗轻鸿绕着花园跑了好几圈,关了门挡狗,骂了张世好久,张世笑笑,蹲下继续看锦鲤。
真是个好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