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天夏》故染

5、许迟，这次别想再跑掉 。 光被窗

　　光被窗帘遮挡，落在脸上只剩浅印。

　　“季染……”

　　“季染！”

　　穿着白衬衫从远处奔来的许迟和一席风衣在昏黄光下轻轻呢喃的许迟，交错时空，身影重叠。季染猛地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宿醉的头痛和梦里的疼痛重合，迷蒙中，笼罩在光里的许迟近在咫尺，那双一惯疏离的眸子染上暖色，看着自己……

　　过去未来梦境交织，季染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她已经很久没梦到以前的事情了，也很久没梦到过…许迟的样子了。季染叹口气把脸埋进被子，淡淡的草木香钻进鼻腔，季染有一瞬的怔愣，她本能皱起眉，睁眼一看，猛地坐起！屋内黑白灰的设计，整体简洁大气，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李然的！未知失控让季染脑袋瞬间嗡的一下，她低头迅速检查发现衣物整齐没有散乱的痕迹勉强松口气，起太猛眼前阵阵的黑，季染撑着头匆匆下床好在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床头柜上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她顾不上其他拿起手机转身就走，慌乱中衣角挂住床头柜下的抽屉，哗啦一声，抽屉被拉开，季染回头不经意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瞥见那一抹蓝，季染动作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迈步，可那片蓝色却无形中伸出触角拉扯着神经，大脑不受控的下意识描摹着那团蓝色物体的形状，从小小一角到整体，季染越走越慢鬼使神差停下来收回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走向那个抽屉，犹豫了下拉开。

　　陶瓷的储钱罐安静躺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娃娃模样的。陶瓷罐整体圆圆胖胖，五官画的歪歪扭扭，一半被涂上素色嘴角向上，另一半却被染上暗红嘴角平直，很像是恐怖密室里才会有的道具。季染看着他却心脏漏跳一拍，遥远的对话穿过时空在耳边炸响。

　　“为什么要做成圆的？好丑。”光漫到脚边，映的少女头发丝都变成亮黄色，十七岁的季染抬起胳膊蹭了蹭脸，浑然不知脸颊早已蹭上白色石膏。她看着刚烤好的陶瓷娃娃满脸嫌弃。那人没有出声提醒，只是抬头看着皱眉的季染没忍住扬了嘴角，低声道“因为圆满啊。”

　　“这样吧，以后凡是遇到开心的事了就往里投一枚硬币。”

　　季染看了那人一眼不屑的嗤了声“好幼稚。”那人被说却不恼只是温和的笑笑，季染看着那人嘴角勾起的弧度，无奈的耸耸肩偏头看向这个丑娃娃难得打趣道“那恐怕这个娃娃这辈子也装不满了。”季染不熟练的开了个玩笑，一管温柔的人却没笑，反而正了神色很认真的叫了她的名字，眼神平静而笃定的告诉她“不会的。”

　　“季染，以后都会有的。”

　　“我们一起很快就会装满的。等到娃娃装满了，就把它打碎，积攒了这么久的好运会一直庇佑你的。你会圆满的。”

　　季染拿起娃娃颠了颠，依旧是几年前的重量……

　　这些年，你很不开心吗？季染的手紧了紧，她放下陶瓷娃娃，一个电话给李然播了过去。

　　“嘟…嘟…嘟…”

　　“喂？谁啊…这大早上的…”李然拉长了调子懒懒的问道。

　　季染压着心头情绪单刀直入“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李然一个激灵自觉心虚，佯装无事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自己回去的吗？”

　　“你说呢？”

　　李然还要再打太极被季染打断“别装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讪讪的笑了笑“咳咳…我说了你别生气哈！”不知为何李然话音刚落季染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出黑色的大衣，逆光的剪影，以及那人高挺的鼻梁……

　　“我这不是帮你一把吗！认识你这么久以来就没见你跟什么人热络过，这好不容易有个我不得推你一把？不然就靠你这个闷葫芦，你们俩猴年马月能再…”李然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梦里的人轻推开门走进现实，许迟一身休闲的家居服站在门边看见站着的季染目光一凝，显然他没想到季染已经醒了。季染同样错愕，两人目光对视着，耳膜被心跳震的发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被自动消音，她只知道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

　　无人说话，李然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突兀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所以你跟许迟现在怎么样了？喂？喂……季染？你还在听吗？”季染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挂掉电话。她不知道许迟听见了多少，又是否猜到了大概，迟来的窘迫感从脚趾蔓延到头顶，她刚想开口解释什么，许迟率先问“朋友在那家酒馆工作？”

　　季染垂眸不知该如何回答，许迟看起来也没那么想知道缘由，兀自绕过季染走向衣柜“昨天有人自称是前台，打电话来说你喝醉了，让我去接一下。”

　　他声音似乎停顿了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我问了你的住址，但你不说，只能先带你回来。”

　　季染知道他是在解释怕她误会，但不知为何季染听着心头却不是滋味，许迟把她送回来于情于理她应该说声谢谢，可季染却不愿，她想了想只是犹豫的问“昨天…我没做什么吧？”窗帘没有拉开屋内有些黑，衣柜处更甚，在一片暗色里许迟回道“没有。”可眼前却浮现出昨天的画面，喝醉的季染除了最开始嘟囔的那几句外始终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始终拽着许迟一片衣角。司机开车不太稳季染脑袋一下一下跟着点，察觉到右肩传来久违的重量时，许迟的心猝不及防跟着一偏。他侧头轻声叫季染的名字，问她住在哪，可季染都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动了动食指把衣角拽的更紧了些。

　　“怎么知道我电话的？”许迟问。

　　季染略掉中间那些坎坷，只是含糊道“那家图书馆朋友开的，里面有你的借阅记录。”她停了下问“那你呢？”

　　“那个陶瓷娃娃为什么还留着？”

　　“什么娃娃？”许迟拿出一件白色卫衣略过季染往外走，路过季染身边时他突然低声说“拖鞋在床边。”
　　话题转变太快季染低头瞥了眼才发觉自己一直光着脚，她转身匆匆穿上那双明显很大的黑色拖鞋，啪嗒啪嗒跟在许迟身后，像最初来到许迟家时一样。“当年我们一起做的那个。”

　　许迟停下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些许疑问，“哪一个？”

　　季染整个人犹如被泼了盆冷水站定在原地，许迟…不记得？她审视着许迟脸上所有细小的表情，忽的
　　转身往回走，堪称冒犯的倏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娃娃走回到许迟面前冷声问“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又独独把他带走？”

　　许迟潭水般的眸子平静的注视着季染不答反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呢季染？”

　　“一个储钱罐而已就算带走了又能证明什么吗？”

　　许迟转身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手机下达逐客令“醒酒汤在桌上，喝完就走吧。”

　　季染走到餐桌旁垂眸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碰了碰，从指尖烫到心尖。烫的她心尖发颤，许迟好像永远是这样，他很好，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却又刻意的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四年前如此，四年后更甚。季染曾以为这世上季染和许迟两个人是命中注定要绑在一起的，从十七岁岁许迟撕开雨幕闯入她的世界开始，到十八岁的盛夏酷暑许迟教她难解的习题，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热闹全部都是许迟带给自己的。她曾觉得许迟是桥，连接着孤身一人的她和整个世界。这座桥跨过阴雨穿过雷暴却在终于得以窥见天光时，忽的凭空消散。随即，季染突然发现，啊，原来她和许迟间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握不住的一捧沙，风用力一吹就散了，散回人海，不见踪影。

　　季染看着许迟的侧影，不明白他们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剑拔弩张的境地。曾经的许迟永远温和浅笑着包容所有，可现在那份温柔被他通通收起，对着季染的只有冰冷。他们之间从客厅到厨房短短几步的距离，却横跨了足以天翻地覆的四年。季染忽的生出一种无力感，她扯了下嘴角，“所以，四年了你依旧不打算给我个解释是吗？”

　　“四年前，我已经给过你解释了。”

　　季染嗤笑声冷着脸走过去“一纸合约到期，几句敷衍的信息就算解释？”

　　许迟看起来有些无奈，他抬起头看向季染“我们一直都是租赁关系不是吗？你给钱我提供住处，四年前我因个人原因不能继续租赁，即告知了你也同意你继续住一个月方便寻找下一个住所，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言语是最痛的利剑，季染心脏那处一直暗藏着的时光被利剑刺透割碎，瞬间失去色彩。季染眼睛无意识的睁大，被热汤暖过的指尖早就冰凉一片。季染吸了口气胸口情绪翻涌怒极反笑，她点点头忽的把那个储钱罐狠狠砸在地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银色硬币哗啦啦散落一地，“许迟，隔的时间太久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许迟微微仰头看着她，可却没有一丝弱势的感觉，反而更像那个主导者。季染俯下身来烟灰色的瞳孔盯着许迟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一字一句“你说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她拽住许迟的领子“许迟，我找到你了。”

　　“这次你别再想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