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天夏》故染

4、季染，很快就没事了。 夏季的

　　夏季的天变幻莫测，清晨还艳阳高照，中午却阴云密布，狂风四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去，十二点半了，许迟看着对面孤零零站在角落的大箱子无意识点着手指，犹豫了下他终是拿出手机：还有事，先走了。
　　顿了顿接着打道：行李在角落，记得取。点击发送，起身离开。
　　外面天阴沉的吓人，狂风压弯了树枝发出哗哗的响声，一场恶雨的前兆。许迟加快脚步，偏头扫了眼“立仁一中”四个大字，直奔公交站台走去。写着306的车呼啸着从身旁驶过卷起一地落叶，许迟跑了起来风扬起衣摆，可还是没有赶上。尘土被风裹挟着四处乱撞叫人睁不开眼，许迟往里站了站，打开导航，下一辆预计20分钟后抵达。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而这趟车来的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再看已经一点了，他下意识瞄了眼消息列表，空空如也。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的闪过那片蓝白色衣角，随即是暗色的血隐藏在挽起的衣袖里。是的，那天那个名叫季染的学生坐在对面起身时他就注意到了，看的分明。
　　许迟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她取走了没有。许迟这人向来重诺，答应了就总会惦念着，垂眸良久他还是拿起手机摁下季染的电话号码。
　　“嘟～”
　　“嘟～”
　　………
　　没人接……
　　下一辆公交车终于现身停靠到站，许迟提了提单肩包，心想：自己也算是尽力，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整个人却突然停住。那天的风很大，大到折弯树枝，大到他本不该听见的，可阴差阳错那两个字就是躲过了狂风狡猾的钻进耳里。眼前浮现季染胳膊上的划伤，褶皱的校服，许迟已经踏上一个阶级的脚在半空中顿住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小伙子，你到底上不上车啊？”司机不耐烦的催促着。
　　葛志强找到季染时在正午，季染刚出校门盘算着取完行李箱的打算，从青城到黎城100多公里的距离，在这里，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窃窃私语，也不会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这里的人不认识她，也根本不在乎她。这里冷漠的让人心安，呆久了简直快要忘了那些阴暗掣肘的日子，直到一个星期前，葛志强枯瘦干瘪的身影淹没在人堆里，可季染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三十八摄氏度的酷暑她却如坠冰窟，看见他的那一眼她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逃了一百多公里偷来的这些年安稳，现在又要走多远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所有呢？
　　季染接受不了任何人知道她的过去，更遑论是葛志强的存在。她不想再接受一次别人眼光的洗礼，无论好坏。她不想让黎城变成第二个青城。季染躲在人群里，打算抄小路穿过学校后那片银杏林躲过去，可像存在某种吸引，就像她一眼认出葛志强一样，葛志强也一眼就盯住了她。
　　“季染！你往哪跑！”
　　她用力往前跑，银杏叶片被卷起落在身后，快些！再快些！两人在树林中拉扯，距离逐渐缩小！葛志强大喊一声，伸长了手勾住季染书包一个用力，将季染连人带包甩到地上，书本散落一地，结痂的伤口重新露出血色。
　　葛志强骂了一句，满脸褶子恶毒的堆在一起，“你也跟你那死娘一样是吧！都想着跑！你跑！你能跑到哪去！要不是因为那个死女人我至于坐那么多年牢！到让你快活这么多年！”季染撑着树站起，满身戾气，在听到那几个字的时整个人猛地僵住，眼前浮现女人惨败的脸。喉间血气翻涌，指尖用力到泛白“别、提、她。”季染弓起身子站起来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低沉着声音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你、不、配。”
　　葛志强冷笑一声，多年牢狱之苦让他老态龙钟，干瘪如柴，明明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已近暮年。“我不配？”
　　“我是你老子我不配？好！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配不配！”
　　说着挥拳卯足了力道袭来，拳风扫过脸颊的瞬间季染想起多年前那个女人，破布娃娃一般倒在地上，毫无生机。那时的季染只有七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仍死命上前，扒着门缝，把门板拍的震天响，她想开门，她想说你快进来！进来把门关上能躲一阵是一阵！！可尽管她用力到发抖，用力到恶心依然打不开那扇门，那扇被女人死死抵住的门，隔着门缝望来的最后一眼是不甘，是害怕还有满满的心疼，明明自己就快要死了，你那时在心疼什么呢？七岁的季染会害怕，而如今十七岁的季染不会了。多年的痛苦在此刻重合，大脑渐渐失控，体内仿佛有头猛兽在叫嚣，在怒吼！疯狂分泌的肾线上素让她忘记疼痛，呼吸急促，压抑十年的危险想法在心里冒头。
　　跑不掉的话…
　　……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侧身躲开，捡起地上的石头猛地砸下！葛志强后脑被砸中，他显然呆住了没想到十年前只能被护在怀下的小崽子如今居然敢反抗！季染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抬手又是一下！葛志强往后退步用手摸了摸后脑，湿热粘腻……是血。咔嚓一道惊雷划破乌云，冷白的光反射在季染猩红的眼底，葛志强有一瞬间以为她是鬼魅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他索命，那模样竟和梦中趴在耳边哭诉的女人有七分相似！但随即他晃了晃脑袋，鬼魅不见，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罢了，也敢在这里跟我叫嚣！葛志强骂骂咧咧的抬脚就踹被季染侧身躲过，挥手砸向葛志强眼睛，砸偏了，打到额角，还好葛志强及时抓住季染手腕，否则这尖锐的石头就要咂进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想法一冷汗就下来了，眼见石块堪堪停住，季染不死心般双手用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他。千钧一发之际葛志强，抓住季染手腕，一拧！随即季染腹部传来剧痛，反应过来时已被踹到在地，背重重砸在树干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个个，嗡嗡！耳朵不断嗡鸣，喉间翻起血气，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被一脚踹了回去“小兔崽子！你能耐了啊！以为长大了你就厉害了是吧？穿着个校服以为自己真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做梦！”
　　“龙生龙凤生凤！你爹是我，你注定和我一样是阴沟里的老鼠！想自己一个人甩开我享福？！哼，门都没有！”
　　拳脚雨滴般落下来，砸在身上，葛志强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季染脖颈，窒息感瞬间逼来！脸部开始充血，葛志强恶心的嘴脸在眼前嘴巴一张一合，但她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求生本能般季染徒劳的去掰那死死扣住脖颈的手，纹丝不动…
　　颈部充血，眼珠发胀，季染费力看着眼前干瘪的男人，心中的恨和不甘无限放大。可她却无能无力，眼前发晕，景象渐渐变暗，手部痉挛着渐渐失去力气…
　　“季染！”
　　是你来接我了吗…
　　眼前浮现女人的脸，不再狰狞，而是挽着头发，温柔的笑着喊她的名字。
　　突然窒息感消失了！大量空气涌进鼻腔！季染仰躺在地面上像濒死的鱼，捂着脖颈呛咳着，大口呼吸。耳朵嗡鸣，身边是骂喊声，她强撑着翻身跪在地上，睁开眼看见了那人的侧脸…
　　是许迟。
　　“季染！”
　　许迟踹开葛志强，俯下身，目光迅速扫过季染身上的伤势，脖颈上青紫一片，小臂擦伤冒着血珠，额角鼓起大包，没事是不可能的了。葛志强向来是欺软怕硬的主，也就只敢对老婆孩子使劲，眼见来了个成年男性自知不是对手立马怂的不行，边退边骂“季染！你等着！我是你老子！你敢不给我还债！不养老子！老子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以前那些事！”
　　季染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她想完了，有人知道了，他知道了，许迟知道了……
　　随着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又快又急！许迟眉眼皱起刀一样锋利的盯着葛志强的背影，他起身欲追却被季染死死拉住，苍白的指节陷入许迟皮肉，季染费力的从嗓子里挤出音节“别…”
　　“别去…”
　　许迟怔了怔，随即温暖修长的大手反握住季染瘦弱的手腕，“别乱动，我不去了。”他一手握着季染肩膀，想把季染扶起来，但腹部的疼痛让季染根本动不了。季染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愈发苍白，许迟脱下外套给季染披上挡雨，匆匆说了句“冒犯了。”打横将季染抱起，暴雨冲刷，让人呼吸不过来，季染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尸体在无人知晓的海域里下沉，深陷，可忽的海面掀起波纹，在无数上浮的气泡中，有人拉住了下沉的自己。抬眸是许迟的脸。
　　季染呼出一口气扯了扯许迟前襟，她声音断断续续，在暴雨中细若蚊呐，许迟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季染脸颊，冰冰凉凉的，她强撑着眼眯了条缝，看见了雨水中许迟模糊的侧脸，他背后是阴沉的像世界末日一样的天空，伴随着时不时的闪电和雷鸣，那人原本蓬松的发丝被雨打湿贴在脸颊，正侧耳想要听清她的呢喃。她已经意识不清了，可那一幕却像电影一样定格在脑海里，以至于现在闭上眼睛依然可以嗅到空气中被雨浇湿的泥土气味和那人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狂风肆虐许迟将季染往怀里紧了紧，意识最后消失前季染看到的是许迟温润如玉的眼睛，他说“别怕，很快就没事了。”随即眼皮越来越沉，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