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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许迟,你这个骗子。 今天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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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风很大,哪怕阳光明媚打在身上依然觉得有些凉意,从许父那里取到钥匙回去的路上,季染一直处于和外界断联的状态,太多的情绪如乱麻紧紧缠绕在心头,遗憾的,难过的,心疼的,开心的,迷茫的。风扬起尘土迷了眼,在闭眼的瞬间,季染眼前又浮现了许迟那双眼,那双蒙着大雾她看不透的眼,可现在那双眼里的雾好像散了许多,她已经可以看清大半了。季染突然有点想见许迟了,哪怕不让他发觉只是远远的瞟一眼,这念头一旦浮起便如落地的罂粟花蛊惑着内心一发不可收拾,季染有些急促的打开手机:许迟,你在哪里出差?
许迟那边没有回复。
许父坐在椅子上,闭眼听窗外的鸟鸣,忽的门被匆忙敲响,他抬头发现是居然是季染,季染许是跑上来的还喘着粗气,许父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问“怎么了小染?”
“叔叔…您知道许迟出差去哪了吗?”
许父表情有一瞬的怔愣,随即摇摇头“他没跟我说,你找他有急事?”
季染抿抿嘴冲许父颔首,“没事,打扰您了。”
许父看季染的背影目光闪动,他拿出手机给许迟发消息:小迟你做好决定了吗?
那边许迟过了很久回道:决定了,等这次回去。
许父看着手机的消息,挺直的脊背弯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长叹一口气。
地铁上空气稀薄,人与人之间不存在安全社交距离,摩肩接踵,季染在人海里费力抽出手机,还是没有回复。心里那片汹涌渐渐平息,带着说不出的失落。伴随着沉闷而急促的刹车声,地铁播报到站通知,门外的乘客如潮水涌入,与门内的相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往后,手机就在人群推搡中啪的脱手,季染俯身一边说“Please stop pushing.”一边在密密麻麻的鞋中寻找手机,但依旧不可避免的被踩到手,车门终于关上,手机外的钢化膜被踩碎,漆黑的屏幕里映射出季染被裂痕切割七零八落的脸,看起来诡谲又恐怖。
季染站在许迟家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擦伤的右手握着钥匙插进门锁,咔哒,门锁转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归宿感冒出心头。那一刻季染像奔波很久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狗,她低头看那银色钥匙小小的一枚,握在手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屋内明亮整洁,阳台放着许迟新买的还未拆开的猫爬架,季染捂着胃一步步挪到沙发上蜷缩着坐下,空气中漂浮着独属于许迟家淡淡的香味,她缓了缓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不行,得吃片药,季染想。她印象里许迟的药箱好像放在电视柜下最左边那里,季染跪在地上翻找了好久但一无所获,额前刘海被汗打湿,贴在脸颊。她长呼一口气,抬头却见阳光漫进窗台,打在右手边,中间的白色柜子被染上亮黄,那光像某种指引,吸引着季染靠近。指尖触到微凉的把手时季染顿了顿,最终还是一把拉开抽屉,里面并没有药箱只有那个漂亮的礼物盒子安静的躺在角落,也许因为疼痛她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她拿起那个盒子,礼物盒子不似她想的那样轻,里面好像装了很多东西,随着季染动作哗啦作响,季染没打算动这个盒子,她想翻找一下抽屉里有没有药。却不成想因为胃部突然的抽疼,她手一滑,里面的瓶瓶罐罐摔了出来,全部包裹着五彩缤纷的镭射纸。
其中一个浅灰色的瓶子被摔开,白色圆片散落一地。季染眼睛一凝,把那白色圆片捡起,眉头皱起,她心有疑窦拿起另一个瓶子,打开,这次是胶囊。不知为何被压下去的慌乱又涌上心头,季染接连打开了好几个瓶子,无一例外,全如她所料。季染手上动作顿了顿,试探的撕开那些漂亮的外壳,因为手心出汗她手滑了好几次,最后用犬牙咬开,上面写着替莫唑胺。季染睁大眼去看使用说明,眼睛像鹰一行行扫过最后停在药物作用一行,主要用于多行性胶质母细胞瘤,无论初次诊断还是复发情况,都可根据医生建议使用。
多行性胶质母细胞瘤?复发?
季染皱着眉歪头去看那几个字,她好像突然丧失了阅读能力,不然为什么看不懂这区区九个字。季染面无表情把整个礼物盒子翻转,倒扣,动作有些慌乱,冷静又疯狂的把一个又一个彩色包装撕开,一个又一个去看药的名字,药的使用说明书。那些如同童话般美好的镭射纸被撕碎,扯烂,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折射出梦幻的光照在失去伪装恐怖的白色药盒上,季染跪坐在这些光亮璀璨和苍白枯槁间,做这辈子最难的阅读理解题,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去读、去念、去理解。
抑制肿瘤生长…
“怎么回事?许迟你生病了吗?”
“没,工作上的事,太忙了。”
进行降颅压治疗…
“许迟,你又出差了?”
“嗯,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具有较强的抗炎作用…
“许愿就会实现吗?”
“会实现的,你许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副作用…
头痛,呕吐…
“那你呢,会一直在吗?”
“只要可以,我会的。”
那五彩斑斓的光一点点钻进季染眼睛,鼻腔,大脑,眩晕导致的冷汗顺着额角一点点流下她。直到季染冷寒的眼瞥见被压在盒子下小小的一角纸张时,她终于松开了手上的药盒,啪嗒药盒滚落撞到茶几脚摇晃着停下。那薄薄的一片纸展开,布满规整的折痕,季染一一将他抚平看清那是一张住院缴费单。她目光极速逡巡着,在那横横竖竖的折痕里看到了化疗两个字…
手背上青筋猛地凸起,脆弱的纸张因为受力委屈的皱起,留下一道道纹路,她目光下移,在看到住院人那一栏时,季染呼吸急促起来,她后知后觉自己打开了一个魔盒,一个看起来斑斓多彩实际却如槁木死灰的独属于她和许迟的潘多拉魔盒。季染后悔了,她不想去看住院人后面的字,但这已经是既定的无法改变的事实,薄薄的一张纸在季染手中不停颤抖,终于她挪开拇指摁住的名字,那一刻季染忘记了呼吸,她宛若从万米高空猛地落下,巨大失重和压迫使心脏骤停,她那一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心脏迟来的跳动让她绝望的知道自己还活着,睁开眼看见那两个抖到看不清的字,许迟…
许迟啊…
是许迟…
重逢时凹下去的脸庞,总是宽大不被挽起的袖子,摁着额角青筋暴起的手,无意跳过的话题,将说未说完的话,不能回答的问题,以及那双总是看不懂的眸子,所有的细枝末节海水倒灌般涌进脑海,一切都有了答案。
答案是,许迟病了。
许迟生病了…
许迟病的要死了…
季染紧攥着那张纸整个人不断蜷缩,佝偻着压低身子,直到额头碰到冰凉的地板。她好疼啊,季染想怎么会这么疼啊,都说胃是情绪感官,季染现在才知道,这句话也许说的是没错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疼,疼得她心脏像是要活生生被撕裂般。不对,明明有病的是胃,为什么最疼的反而是心脏呢?她不知道,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浸润地板,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了。她的嘴一开一合,念着许迟的名字。
许迟,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