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天夏》故染

27、许迟，你幸福吧。 吴森在

　　吴森在英国还要忙一个多月，除了最开始那个晚上小聚了一下，几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忙的脚打脑后勺，季染因为毕业设计的事最近这小半个月几乎都呆在学校，回到出租屋都已经是深夜，一旦离了许迟季染又变成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饭也开始不按时吃，本来被许迟养的娇气的胃又开始隐隐作妖。季染坐在电脑前揉了揉酸涩的眼，就着半温的水吃了片胃药。弓着身子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打字：许迟，你在干嘛？

　　等了两秒对面回道：在谈项目对接的事。

　　季染：顺利吗？

　　季染皱眉，许迟又出差了。可能是在忙，这次许迟没有很快回复，季染在心里盘算吴森年前走时二月份，到现在六月初，四个月，平均半个月就要出差一次，一走就又要半个月。这差出的也太规律点了吧。季染正想着许迟就回了消息：顺利，过两天就回来了。

　　季染叹口气，换个方向趴着，窗外阳光透过悬铃木宽大的叶片间隙落在桌面，微风一吹，斑驳光影悠悠晃动。季染盯着那光斑，指尖轻轻的点，英国的夏季总是来的太迟，太短。按节气算现在已经芒种，国内平均气温21度，而在英国的她还需要穿着薄外套。胃疼时断时续，季染强撑着直起身却发现U盘不见了，她翻遍书包都没找见，也许真是被许迟影响，她现在居然有些想回家，回家…季染好像想起来U盘放在哪了：许迟，前天去你那的时候你看见我的U盘了吗？

　　我记得好像放在茶几上，怎么了？

　　我U盘好像落你家了，你有备用钥匙吗？我想去取一下。

　　季染看消息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时断时续，内心那根松了的弦忽的又绷起来，确实这样自己进他家是不是不太好。季染刚要回复，没事，也不着急一定要用，等你回来再说也可以。许迟那边绿色的消息蹦了出来，你去医院找我爸，他那有个备用的，我跟他说完了，你直接去取就好。

　　许迟：吃饭了吗？

　　季染还没回复，许迟就接着发：别想着编菜名了，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季染盯着那文字却已经能想象到许迟因为无奈而舒展的眉，抿起的嘴角。

　　季染到医院时许父刚巧做完手术，许父一见季染来了，笑着招呼着季染坐下。许父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书架文件柜井井有条的排列在墙边，灰色办公桌上放着几株盆栽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相片。

　　许父看季染视线在桌上的老相片停顿，笑着把相片拿给季染，“你还没见过许迟这么小的时候呢吧。”

　　季染双手小心的接过那相框，相框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与多年前季染在许迟家看见的那个不同，这个里面的许迟显然更小些，还是尚在襁褓的婴儿被母亲温柔的抱在怀里，母亲满眼爱意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而许父揽着爱人的肩膀眼睛看着的确实爱人的脸庞。那时的许父也才28岁，这么一看，许迟真是像极了父亲，鼻梁高挺，眉宇轩昂，除了那双眼睛安静温润，跟母亲别无二致。就是那双眼削弱了许父年轻时锋芒外露的气质，把所有隐藏在内里，像深海的暗流，可以吸纳万物却格外坚定。

　　许父看季染神色认真道“你别看许迟现在沉稳从容，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调皮捣蛋第一名。”

　　季染有些惊讶的抬头，岁月磨平了许父锋利的锋芒化作皱纹停留在眼角，许父笑着说“他小时候性格随他妈妈，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我还记得有一次带他去公园玩，我和他妈妈一个不留神，再看他已经淘气的爬上了梯子，给我和他妈妈吓得坏了。他妈妈把他抱下来时我凶了他，他眼睛睁的滴溜圆，也不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父说着往事时眼神像古老的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现在钟表再次转动，她逆转时间窥探到了许迟还是孩童的岁月。“他妈妈立马就心疼了。”

　　“小迟，你看这个架子这么高如果你爬上去摔下来怎么办呀？爸爸妈妈要是看到你受伤一定会很难过的，对不对？”小许迟撇了撇嘴抽泣两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点点头。陈珂笑着擦去小许迟脸上的泪痕“我们许迟下次如果想做这种对于目前的你来说有危险的事要提前告诉爸爸妈妈，好不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下面接着你，你不会受伤，爸爸妈妈也不会担心了，好吗？”小许迟还以为以后再也不能爬高了，一听妈妈的话两个眼睛亮晶晶的立马不哭了，小脸认真倔强的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告诉妈妈的。”陈珂揉了揉许迟的头“我们小许迟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许永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其乐融融，愧疚涌上心头，他站在那，刚要说什么，陈珂就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对许迟说“我们小许迟刚才哭是不是因为爸爸凶你了啊？”小许迟怯怯的看了许永一眼，陈珂冲许永招招手，示意许永过来蹲下，“爸爸你这确实做的不对嗷，儿子这么可爱你怎么能那么凶他呢！过来跟儿子道个歉。”自从有了这个小不点，陈珂心里都快没他这个老公的位置了！许永看了眼这个小不点，叹口气，他不是一个善于沟通表达的人，但没办法，老婆都发话了，而且这小鬼头还是自己儿子，他蹲下身去有些硬邦邦的说“对不起。”

　　“刚才不应该那么大声吼你，我只是太着急了。”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陈珂带着笑看向许永，许永看向自己的妻子摇摇头“不这样了。”

　　陈珂满意点头问许迟“爸爸跟你道歉了，也解释了缘由，你能原谅爸爸吗？”

　　小许迟看了眼高大的父亲，奶声奶气的说“能。”

　　“那你抱抱爸爸。”

　　小许迟就笑着伸出小手，抱住许父的一个手臂。

　　许父神色眷恋极了，沉浸在回不去的老时光里，季染听完很震惊“许迟跟他小时候的性格真是…”

　　“像两个人对吧。”

　　季染点头，许父脸上笑意减淡，叹息着说“原本他是最生动的小孩，神态动作都像极了他母亲，身边朋友都说这孩子跟陈珂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直到…陈珂去世。”陈珂，这个名字真好听，可为什么季染听着这两个字心头却仿佛被灌了十斤水泥，“阿姨…她因为什么…”季染曾经可以轻易的把那个字说出口，她觉得那个字是解脱，对于她软弱的母亲，也对于被落在过去的自己。可经历了种种后，现在的她开始敬畏，开始畏惧，那个字像毒药毒哑了她的嗓子，让她发不出声音来，她轻轻拂过照片上女人明艳鲜活的笑脸，喉咙发紧。许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水，语气里参杂着说不尽的遗憾“…脑癌，在许迟十岁时候走的。”

　　许父布满茧子的双手紧紧握了握手里的水杯，“自从他妈妈去世后，过了…大概一段时间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沉默，孤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后来到了上高中的年纪，有一天，他很突然的说想回国念高中。我问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之前都好好的，现在突然想回国了呢？他说觉得回去离妈妈会更近一点。”

　　“我说，我陪他一起，可他却拒绝了。执意自己一个人，许迟一直跟妈妈更亲，年轻时的我不善言辞，跟许迟的沟通本来就少，后来他妈妈去世我想要…离他更近些却找不到任何方法。我不同意可也没办法，他从小到大看起来很听话可实际上骨子里倔得很，后来这么多年一直到大学他都在国内。”许父摇摇头，“那时他的性格隐隐有现在的影子，不再那么封闭，极端，身边重新有了朋友渐渐热闹起来，但我知道，谁都未曾真的走近过他。他把所有人拒之门外，这么多年，真正推开那扇门的除了吴森外，就只有你了。”

　　季染茫然的睁大眼睛，因为许父的话，也因为许迟出乎意料的童年，她初见许迟时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引起了季染的注意，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人总是会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事物着迷，或是爱慕，或是厌恶。可季染那一瞬间没有这两个极端情绪的任何一个，只是有些抑制不住的好奇，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热心善良的，乐观从容的，自私贪婪的，狡猾伪善的，但许迟是区别于所有这些或好或坏或复杂类别里独一无二的人，像某种生物本能在季染自己还没发觉时她就已经开始下意识注意这个人，许迟那几天确实会去图书馆，可有时他并不在，季染之所以会有那段时间许迟一直都在的感觉，不过是因为无意间她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次进屋的第一瞬间眼睛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逡巡那人的身影，而她又总能精准的找到他，所以大脑欺骗了她。

　　季染最初以为吸引到她的是许迟身上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特质，就像冰天雪地里的旅人趋近温暖，在苍茫戈壁的风沙中寻找水源，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冻僵的人浸泡在温泉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沉入其中？血管在巨大的温差下迅速扩张火烧的疼痛钻进心尖只会想要逃离，而快要渴死的人看见绿洲欣喜若狂大量饮水并不会得救反而会在短短几小时内因为水中毒加速死亡。如果许迟真的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自己恐怕只会避而远之，就和以前遇到那些伪善的人一样。可许迟不是，许迟是温煦和畅的轻风，是悠悠流淌的春溪，不会突然汹涌，也不会突然消失，只是静静的存在于那里，等季染慢慢适应一点点靠近，捂热动弹不了的指节，沁润嘶哑干裂的喉咙。

　　她和许迟本是天差地别的，她以为许迟这样明亮干净的人必定是在一帆风顺，繁花簇锦下满是爱意里长大的，可没想到他年幼丧母，独自一人来到国内，小小年纪靠着自己走到了现在。在得到过最美好的母爱后骤然失去，而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生命的流逝，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季染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是不是也曾独自一个人面对无边长夜直到天明，是不是也曾在角落里痛心哭泣，是不是也曾极端愤恨的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母亲而不是别人？也许他还会生出过如何可以的话他希望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妈妈。

　　许迟不是什么圣人，他也曾有过不为人说的黑暗，也曾想过自暴自弃，只不过他拥有过这世上最纯真最美好的爱，只不过他还有父亲好友默默的陪伴。所以风暴过后新沙将旧沙覆盖沉于地底，造就了现在的他。所以早在不知道这些往事前季染就已经嗅到了深埋在灵魂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气息，一无所有的季染，被过去的许迟吸引，被现在的许迟拉住，停止坠落。

　　许迟总是在自己生命里扮演者无所不能的角色，对一切事情游刃有余，可现在她窥探到他的软弱，知晓了他们会相遇的缘由，她萌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想撕开时空，走到那个年少的许迟身边，如他对她所做的那样，不过多打扰只是静静的陪着他，陪伴他度过那段锥心刺骨的难熬时光。或者如果许迟妈妈，陈珂，不曾那么早离开就好了。

　　季染希望许迟永远快乐，哪怕如果许迟没有经历那些难熬的过去成为自己难以企及太阳般的存在，哪怕后来这唯一拖住自己的人不会再与自己相遇，那也没关系，只要许迟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