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
5
方尘没坐在床上发呆，手臂上的伤痕没留多久被方涔笑嘻嘻不知道怎么弄掉了，他只记得那个微凉的指腹划过手臂肌肤，后面那条显眼的红色便不见了。他坐在书桌前那把硬木椅子上，方涔难得“谦让”地把它还了回来，自己则盘腿坐在了床沿，一副乖巧摸样。方尘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那支笔帽彻底断裂的按动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放弃，将笔放下。
方涔斜倚着床头，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他脸上没了之前那种刻意夸张的无辜或甜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带着点玩味的张扬。红瞳在阳光下像剔透的琉璃珠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方尘看似平静的侧脸，不像在看一个人，倒是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他人欣赏的艺术品。
“行了，哥，” 方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亮，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打破了刻意营造的凝重，“别绷着了。专门为我请的假，不就是为了听我摊牌吗？” 他歪了歪头，红瞳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故意加重了那句“为我”，他轻咳一声，撩了撩头发，发丝顺着指缝流出几丝：“想问什么？尽管问。今天‘方涔’牌百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得在我能说的范围内。
方尘垂着眸，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方涔，沉静的审视对面的人。方尘顿了顿，张唇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直接：
“第一，你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第二，怎么来的？目的是什么？”
“第三，之前那些行为——装病、弄坏东西、说奇怪的话、按我手是为什么？”
干净利落的三个问题，从核心问题开始。这态度反倒让方涔眼底的兴趣更浓了，他唇角愉悦地勾起一个弧度，把玩了几下从指缝流露出来的发丝直直看上对方，尾音往上扬：“爽快！” 方涔打了个响指，身体微微前倾，敛下眸子思索了一会要不要逗逗这个家伙。
“嗯呢，答案也很简单~”
“要不你叫我一声哥？”
方尘本来还抱着可以打探出什么听到这一句后气笑了，方涔有些惊奇的挑了下眉，但也不再逗人.信息量可以称得上是巨大，但方涔用一种近乎轻佻的、简洁直白的方式抛了出来，没有冰冷的术语轰炸，没有学术性的分析，只有“仿生人”、“平行时空的你”、“好玩”、“逗你”这几个核心概念。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方尘心中最大的疑团，像肿胀到一定程度的气球，在尖刺的触碰下爆炸。
方尘沉默了。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崩溃。只是觉得莫名，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震惊、荒谬、被戏弄的恼怒。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原来如此吗？
一个来自未来的，以“自己”为蓝本的仿生人。
而之前的种种恶劣，不过是这个“自己”为了找乐子而进行的…恶作剧？
巨大的荒谬感依然存在，但其中夹杂的、令人窒息的未知恐惧却消散了大半。知道了“是什么”和“为什么”，即使这原因如此…欠揍，也远比那些纯粹的恶意要好接受得多。尤其当知道这“恶意”的源头，某种程度上，竟然就是自己，或者说另一个可能的自己时，那种被彻底物化和针对的冰冷感也淡化了。
方尘抬起头，再次看向方涔。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审视，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点疲惫的了然，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脸，看着那带着张扬笑意的红瞳。
“所以，” 方尘的声音很轻，有些倦意的抬了抬眼皮，在了解事情真相后比之前的自我内耗更累，倒是没什么波澜，“你就是个披着我的皮、本质就是想看‘自己’出糗找乐子的神经病仿生人？”
方涔一愣，揪了揪床单略显粗糙的布料，鼓了鼓腮帮子偏过脑袋，指尖无意识的在床单上画着圈，像在想怎么回怼方尘的话，显然他没思考到十分钟就放弃了，昂了昂头但还是没有把脑袋转过来，只是闷闷的从喉咙里憋出一句。
“我不是神经病。”
方尘看着这个样子的方涔，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有点可爱，像傲娇的猫咪。他移开目光，揉了揉眉心不再看那个狂妄的家伙，转而伸手，轻轻拂开了旧相册上被方涔之前弹落的绿萝碎屑。动作很轻，指尖沾染上绿萝的汁水，有些粘稠，方尘盯着快要变白的汁水拿过纸巾擦掉了，他可不想等一下用水都冲不掉。
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消化。专门请的这一天假，核心目的达到了。掀开了那层恐怖的面纱，看到了底下那个既非恶魔、也非神明，只是一个披着“方尘”外壳、性格恶劣又有点幼稚的“自己”。
这认知本身，就足以带来一种奇特的平静。
屋内的气氛悄然转变了。之前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方涔自己和自己较劲够了，懒洋洋地重新坐好，也不再刻意用那种观察的眼神盯着方尘，而是摸出方尘抽屉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走的旧魔方，漫不经心地拧着。
方尘则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放空，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他没有写笔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缓慢地整理着这一天颠覆性的认知。空气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暂时的、甚至称得上平和的安静。
方涔拧魔方的声音“咔哒、咔哒”地响着。他偶尔抬眼瞥一下发呆的方尘，红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和探究，反而多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放松？或者说，是看到“自己”终于不再紧绷、不再恐惧时，一种来自同源意识的、微妙的舒适感？平日他是破坏欲极强的，这次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拨弄着魔方的色块，没再去碰那盆眼睛被他蹂躏的不成样子的可怜绿萝。
这大概是他们“兄弟”关系开始以来，最温和无害的一个下午了。阳光，尘埃，旧魔方的咔哒声，怪温馨的。
这种“温和”注定短暂。方涔骨子里那点恶劣和方尘被压抑的脾气，像暂时休眠的火山。毕竟，知道了对方是个“神经病仿生人”版的自己，还曾经那么恶劣地戏弄过自己……
等方尘彻底消化完，等方涔觉得“温和期”太无聊了，互怼和对干总是会回来的，温和？不存在的，互相损人才是两个人的正常相处方式。
魔方的一面被方涔随意地拼好了，他随手将它丢回抽屉，发出一声轻响。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只餍足的猫。红瞳转向把玩着笔的方尘，方涔被糊了一下眼，以他的视角看，方尘是这样的：阳光含混着尘埃从透明的玻璃渗透过来，在被他自己揉的有些乱的头发上打上几个微光，衣服扣子被解开了几颗，与平日不同。
像一只深色毛的短脚猫，在阳光下舒展身体后在喉咙里面咕哝几句猫叫，被阳光晒够后用舌头舔舐身上的猫毛，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毛发，毛发与舌头细微的摩擦间带来几声听不见的尖叫，等人过去摸的时候会傲娇的偏过脑袋，跑到另一个阳光晒得到的地方舔毛。
漂亮，慵懒，迷人。
方涔退出自己的幻想笑了一声，指尖敲了几下床铺，往床上躺，柔软的布料隔着他的衣服纵容他舒展身体，他一条腿屈起，把手挡在眼睛前面，睫毛在皮肤处扫了几下，方涔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丝熟悉的欠揍感：
“哥——发呆发够了没？饿不饿？我芯片里可是存了未来117年后的美食数据，要不要…你的‘神经病仿生人’给你露一手？保证毒不死你。”
方尘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垂了好久的眼皮终于抬起，被屋外的阳光刺到眼，有些迟钝的眨了眨眼，转动眼珠来使自己不那么僵硬，他看了眼躺在自己床上的家伙，顺势横着躺下，侧着身子撑起半边脸，闲的去找在空气中被阳光照出来的尘埃，捏住后吹开。
“别搞我，我经不住。”
方涔有些小失落，他还指望着自己可以大展厨艺呢，在他发呆的这十几分钟内方尘已经洗完澡了，身旁的床铺塌陷下去，他闻到柑橘的味道，神游的大脑突然定住，他的小腿被踢了踢，微凉的肌肤贴上他的才缓过神，然后他听到自家“哥哥”冷淡的声音：“滚去洗澡。”
水汽染着他，方涔在找那个柑橘味的沐浴露，找到后给自己搓了两遍，冲干净泡沫后自己闻了好几下，皱了皱眉，没他哥身上的香，擦干后丧气的走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夏日不再让人警惕，重新渲染上带有活力的生活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