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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尘在这一天请了假,说是方涔发烧了要照顾,配合着方涔的表演。费尽心思得到批准后拉住还在装病呻吟的方涔就往家去了。
方涔到家后啥也没说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等着方尘问他,但方尘没理他,他有点小失落,原本上扬的嘴角也耷拉下来。
水龙头大概是没拧紧,一滴,两滴,砸在洗碗池的不锈钢底上,固执地钻进地缝里。方尘的瞳孔盯着那滴水珠膨胀、坠落、摔碎、再聚拢,循环往复。意识开始涣散,心堵的厉害,唇瓣被舌尖舔舐,浅尝到铁锈味,用手背抹了把嘴唇,沾染上鲜艳的红。
水声停止,有些发愣的抬头,那双红眸淡然的看着他,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方涔蹲下身,发丝顺着清风的力道垂下,略显凌乱的交杂在眉间,他盯了会方尘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干笑一声,把人拉起来。
“浪费水资源可不好。”
算上今天,方涔已经来了三天。不算客人,是定居者,哪怕方尘不这么认为。深绿色的瞳孔颤动着,但是那该死的适应能力让方尘的大脑自动接受了这个信号。方涔的出现突然就没什么大不了,除了让他有些厌恶。
方尘的公寓不算大,两室一厅,已经发旧的书桌靠墙摆放着,上面堆叠着从初中开始起步的习题册、笔记本、一支用到笔帽开裂的按动笔,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小盆绿萝,叶子边缘微微发黄。
那张唯一的硬木椅子被方涔占据了。方涔没骨头似的瘫在上面,两条长腿随意岔开,占据了房间中过道一大半空间。他手里翻的不是课本,而是方尘锁在抽屉最深处的一本旧相册,那个柜子已经被打开了。
方尘不免被勾起以前的回忆,那是个阳光会凝固的午后。阳光从厨房纱窗斜斜地切进来,金色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记得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小雏菊刺绣。
那是她唯一还算体面的夏装了。
方尘记得塑料泡泡水的味道。那是母亲用洗衣粉和温水调制的,带着一股廉价的柠檬香精气味,却神奇地能吹出特别大的泡泡。装溶液的是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印着已然褪色的红鲤鱼图案。当他踮脚去够放在柜顶的碗时,母亲会突然从背后把他举起来,让他像飞一样突然升高。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盯着地板的砖缝发呆。
“哥,”方涔没抬头,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照片。那是方尘七岁时和母亲在厨房的合影,母亲笑得温柔,小方尘手里举着个吹出的肥皂泡,相片边缘微微卷曲。
“咱妈真好看,眼睛里面有光。”他的语调平平,倒是听不出情绪,方尘本能的感到厌恶,别开了眼。
“放下。”方尘的声音干涩,指腹被指甲掐的隐隐作痛,再看时已经掐出了一个棕红色的小痂。
方涔终于抬起头,红瞳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里,方涔从原本的面无表情变回了笑嘻嘻的模样,刚才淡然的样子像个幻觉。他没放下相册,反而把腿收了收,让出一点点空隙,拍了拍旁边的床沿。那是方尘晚上睡觉的地方,他撑着脸颊,随手把相片放到桌子上,眸子眯起来:“坐这儿呗,哥。椅子硌得慌,还是给你坐?”
方尘没动,僵硬地站在原地。
方涔似乎也不在意,低头继续翻看,偶尔指尖在照片上某个地方停顿一下。屋子里只剩下相册翻页的轻微哗啦声,窗外的蝉鸣很吵,阳光透过玻璃窗晒过来,在方尘露出的手臂上照着。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方尘一颤。是房东陈姨,房子的隔音很差,能听见她拔高的嗓门:“哎呦,小方啊?在家吗?楼下反映说你家水龙头好像没关好啊?浪费水资源一格可不好哎。”方尘下意识看向水槽的方向,透明的水滴掉落,在他的瞳孔中放大,眼睛被微凉的掌心盖住,有些迟钝的眨了眨眼睛。方涔已经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腼腆和歉意的笑容,他把手从方尘眼睛上放下后,几步抢在方尘前面走到门后,也没问是谁,直接拉开了门。
“哎呀,陈阿姨!”方涔的声音清亮又热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厨房洗东西,可能没拧紧,我哥在写作业呢,吵到他了都怪我!”他侧身让开,露出门后的方尘,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方尘,示意他说话。
陈姨矮胖的身影堵在门口,狐疑的目光扫过方尘苍白的脸,又落在笑容甜腻的方涔身上,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大抵是心情好,没骂人:“是小尘弟弟啊?好像是昨天搬过来的还是前天来着?我说屋里怎么好像有人讲话嘞。”她探头往里看了看,目光掠过屋内明显不属于方尘风格的,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语气骤然缓和下来,“没事没事,就是提醒一下。小伙子一个人惯了,突然多个弟弟照顾,是手忙脚乱点哈?互相体谅点。小尘你也得多笑笑,别总绷着个脸,看把你弟弟吓得,都不敢大声说话。”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方尘说的,带着点长辈的责备和自以为是的理解。
方尘喉咙发紧,唇瓣有些干涩。他看着陈姨脸上那种“原来如此”的释然表情,看着方涔乖巧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腰部被方涔的手掐了一下,最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垂下头:“嗯。”
“你看吧,我就说没事了陈姨。”方涔的笑容更灿烂了,深处却毫无笑意,“谢谢您提醒啊,我这就去关紧!哥,你快回去看书吧,别耽误学习。”他自然而然地指挥着,俨然一副主人姿态,顺手在方尘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门关上了。隔绝了陈姨“兄弟俩好好相处”的叮嘱声。
笑容瞬间从方涔脸上消失,快得像按了删除键,在除了看到方尘的瞬间唇角轻微的勾了一下。他走回书桌,没再坐那把椅子,而是俯下身捧起方尘那盆可怜的绿萝,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掐掉了一片微黄的叶尖。
“真是麻烦。”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方尘抱怨,“一点点声音都要管,吃饱了撑着了都没她这么管的。” 他随手把那片叶子丢进水杯里,叶子漂浮在水面上,边缘的黄色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水纹。
方尘本该复习,但是方涔占着他的座位,还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方尘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下来。”
“求我。”
他恍惚间看到方涔的唇角勾起,很欠揍。
“下来。”
“好凶啊你,下来就下来。”方涔耸耸肩,从那个木凳上下来,路过方尘时突然把方尘按倒在床上,后背撞到柔软的床垫,布料和纤维摩擦间发出细小的尖叫。方尘的眸子略微睁大,圆框眼镜被撞的有点歪,被方涔勾到手指上,颈窝处被那个人的呼吸灼烧着。
“心跳好快啊,哥哥,比蝉鸣还吵。”方涔笑了一声,这个人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缺少一点阳光的味道,他用一根手指抵住方尘的喉结往下压,逼着方尘发出呜咽,触手可及的肌肤细腻。胸膛被大力推开,脸颊也被打到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眸看的时候他看见因为自己而耳朵通红大口喘着气的方尘,心情莫名好起来。
卷子写完了一大半,方尘手腕有点酸甩了甩,垂着眸子盯着题目。
“哥,”方涔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方尘正在题海中没缓过神被叫了几声才缓过神:“啊?”方涔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书桌前,正低头看着他写到一半的卷子。他的呼吸几乎喷在方尘的头顶,圆润的指尖点了点其中的一个式子,“能量守恒用错了。”他伸出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异常圆润干净,点在方尘的一个公式上,敛下眉眼,悄无声息的把下巴搁到方尘柔软的发顶上,“摩擦力做的功是负的,你忘加负号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方尘有点难堪,但对方只是在指出错误而已,勉强把莫名其妙的火气咽下去后张口。
“我知道。”手指用力攥紧了笔杆,指节因为过于用力发白。
“哦。”方涔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乎方尘的反应。他的目光扫过方尘凌乱的书桌,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支笔帽开裂的按动笔。“这笔快坏了吧?”他问,同时,手指轻轻一用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笔帽上那道原本只是开裂的缝隙,瞬间扩大,彻底断裂开来,一小块塑料掉落在桌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方尘的心也跟着那声脆响猛地一坠。
方涔像是没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随手把坏掉的笔放回原处,断裂的笔帽勉强搭在笔杆上。
“哥,你需要支新笔了。”他看着方尘,红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凝固的火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
傍晚,天色阴沉下来,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屋里更显昏暗。方尘沉默地煮着挂面,锅里翻滚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面煮好了。方尘盛了两碗,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他把一碗放在书桌角落,离方涔稍远一些。他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床边,埋头小口吃着。面条没什么多余的味道,机械地咀嚼只是为了维持生存所需。
方涔没动筷子。他停止了刮桌面的动作,他专注地看着方尘吃面,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方尘身上,他这个哥哥怎么不理他。
“哥,”方涔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吃饭的样子好漂亮。”
方尘端着碗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碗里的面汤晃荡出来,烫了他一下。他慌忙放下碗,汤水洒了一点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污渍。方涔看着那点污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方尘面前。
方尘下意识地往后缩,背抵到了冰凉的椅背。
方涔有点不爽,倒是没再靠近,只是伸出手,不是打人,也不是抢夺。微凉的指腹拂过方尘刚才被热汤溅到的手背皮肤。那里,被溅到的地方只是微微发红。
“疼吗?”
“不疼。”方尘的声音嘶哑。
方涔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在那片微红的皮肤上轻轻按压:“为什么?”他歪着头,红瞳里是真切的困惑,“热的碰到皮肤,不是会疼吗?会起泡,会留下痕迹。”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那片皮肤被按得凹陷下去,周围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
“啪”的一声清响,方涔松开了手,有些不悦的别过头,抱着手臂赌气转过身。方尘那片被按过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苍白的凹痕,像被极薄极利的刀片划过,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没有血渗出,只有皮肤被强行分开的、内里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