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陈以行

5、开学典礼 有点骄傲

　　让人意外的是，放学后，我爸在校门口等我。
　　“你怎么还没走？”这是我见到我爸问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我爸看起来心情不错，并没有真的生气。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手被砸断的那个工人吗？”我爸问我。
　　我点头，问：“怎么了吗？”
　　“事情解决了，赔了十万。”我爸高兴地说。
　　“为了这事儿，我可是忙了好几天。”我爸长呼一口气，“总算是解决了！”
　　“为什么不直接赔二十万？”我问，“这样你就不用麻烦了。”
　　我爸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命贵，有的人命便宜。贵的人一个小感冒能让整个医院为他服务，便宜的人死在路边都没人管。”我爸顿了顿，说：“绝大部分的西山人，都是便宜的人。二十万，那是西山一条人命的价钱。他手断了，就只能拿十万。”
　　“这就是这里的人的命。值钱又不值钱。”
　　“可是。。。”
　　“没什么可是，阿水，个人有个人命。爸爸只是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老师怎么样？”
　　“只见到了班主任，感觉不好惹。”
　　“要不要我去和汪校长说一声，换个班？”
　　“不用。”我脑子里面突然浮现风青的脸。他皮肤黑黑的，脸小小的，轮廓分明。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眼神很空洞。
　　“为什么？不是说不喜欢班主任吗？”
　　“我是说感觉她好不惹，没说不喜欢。”我无奈地说。
　　“反正也待不了很久，就这样吧，懒得换班了。”
　　“你们学校明天开学典礼，我会过来。”
　　“来干嘛？”
　　“优秀校友代表，”我爸说：“汪校长请了很多次了，难得这次正好在这里，就顺便去了。”
　　回去的路上只有昏暗的路灯，幸好今天月亮够亮，照得前路一片亮堂。
　　第二天我比我爸先到学校，我到班上的时候，风青还没来，我趴在桌子上补觉。
　　有人拍了拍我，一道女生在我头顶响起，“陈同学，早饭，送你。”我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昨天那个女生。
　　“我已经吃过了，谢谢你哈。”我想到风青，拒绝了这个女生。
　　“没事，你收下吧，等会儿饿了也能吃。”她把早饭放下，也不等我再说话，就跑开了。
　　我叹了口气，把早饭朝桌子边缘放了点，继续补觉。
　　听到身边响起悉悉索索地声音，我知道风青来了。我抬起脑袋和他打招呼，他看见了，但是没回应我。
　　“你装什么看不见？”我哪里受过这种气，昨天和他说话不理，今天又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哪能忍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忽视。
　　风青还是那样一副淡定的样子，更让我冒火。
　　“你有事吗？”他问。
　　“昨天晚上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刚刚我和你打招呼，你又不理我，你要怎样？”我怒气冲冲地质问。
　　“我只是觉得，我们三观好像有些不同，所以就还是不要再有过多的交往了吧。”风青斟酌着说。
　　“就因为我接受了人家一个巧克力？风青，你不要太荒谬了。”
　　“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能无功受禄。”
　　“那不是别人自愿的吗？就像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也会对他好，不求回报。如果要求别人回报，那你对他人的好不就带有目的性了吗？那这样拿着你对他人的好来强行要求别人同样的回报于你，对他人来说不也是一种捆绑吗？”我一口气说完，脸红气喘，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喝一口豆浆，又放下。
　　风青没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应该是在思考。
　　我回想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自认没有什么逻辑漏洞。我坐在座位上，桌子一角的早饭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烦。终于，我站起来，提着早饭走向那个女生。
　　“同学，谢谢你的好意的，但是我真的吃过早饭了。”我把早餐还给她，她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还有昨天的巧克力，我太饿了就先吃了，多少钱，我还你。”
　　“那个，不，不用了。”女生羞得满脸通红。
　　“那就这些，应该够了。”我从兜里面掏出一把钱，拿出一张五十的，放在女生桌子上。
　　“真的不用。”女生急忙说道。
　　“无功不受禄嘛。”我看向风青，发现他也在看我，我朝风青哼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女生：“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巧克力，还有早饭。”
　　风青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坐下。他开口：“早饭也是赵梦瑶送的？”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是看见了吗？我都还给她了，巧克力的钱也还她了，无功不受禄。”我故意把最后五个字加重了读音。
　　“你没有必要。”风青说。
　　“什么？”我疑惑又不耐烦地问。
　　“你没有必要因为我的话去改变你自己。”风青继续说：“我的看法不见得对，你的观点也不一定错，你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了。”
　　风青的话让我一怔，在我漫长的十七年生命中，从来都是我爸告诉我怎么做，我妈告诉我怎么做，学校的老师依照一套精英模板规定着所有人的模样。如果说让我做我自己，那什么样的我才叫我自己？
　　来不及有更多的思考，广播里面传来汪校长的声音：“现在，请各班有序地到操场，参加开学典礼。”
　　我和风青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手上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站在也在看。
　　主席台上的汪校长滔滔不绝地讲些无聊的话，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不热，但光芒刺人，我用双手挡在额头前，发现风青眯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把书抱在怀里，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我摇摇头，感叹风青是真爱学习。
　　“同学们好！”一阵鼓掌声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是陈辉，是西山中学毕业的，算是你们的学长！”
　　不得不说，在这种场合看着我爸，既熟悉又陌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注意到旁边在背书的风青也抬起了头，光线太强，我不清楚他有没有看清台上的人，只觉得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你认识他？”我小心翼翼地问。
　　“陈辉，他刚刚不是说了吗？”风青没看我，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说之前，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他。”风青收回了视线，又低头翻看着他那本英语单词书。
　　总觉得风青怪怪的，虽然他的表现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风青怎么会认识我爸，这根本就不合理。
　　我爸的发言比汪校长短得多，不过五分钟就完毕了。他说他给每个学生都买了一双鞋子，等开学典礼结束后每班派人去学校食堂取。他是在学生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下台的。我心里有点压不住的小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