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陈以行

4、争吵 关于巧克力

　　下午老师们开会，江东巍坐在讲台前守自习。风青翻着新课本，看得很认真。我学着风青的样子，看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合上了。刚掏出手机玩切水果，江东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我的旁边来了，“没收！”他趾高气扬地说。
　　“什么？”我拿着手机，画面还停留在游戏上。
　　班上同学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于是江东巍更神气了，“在学校不能玩手机，这是规定！所以你的手机要被没收！”
　　“噢，那给你吧。”我关掉游戏，干脆利落地把手机交给了他。
　　江东巍显然没想到我这么配合，脸上闪过惊讶，但又强装镇定，一把从我手里夺过手机。
　　“哼！”他拿着我的手机对我做出挑衅地表情。
　　我靠在椅子上，无所谓地看着他。
　　他举着我的手机，从最后一排往前走，班上的同学目光都投向他。风青小声问我：“你为什么要给他？”
　　我疑惑：“这不是规定吗？”
　　风青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追问。
　　“没什么，”风青说，“的确是规定。”
　　没了手机的我更无聊，教材是看不进去的，风青是认真学习的。我抬头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后仰着看落在走廊上的鸟，一切都好没意思。
　　“你在干嘛？”或许是我的动静太大，风青终于注意到我。
　　“无聊啊。”我拉长着音说话。
　　“后面的，别讲话！”我话音刚落，江东巍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转头继续看风青。
　　“你可以学习。”风青降低了音量，又是一本正经地说。
　　“学习多没意思。”我把书翻得哗哗响，风青伸出手来按住我的手，“安静一点。”他说。
　　风青的手很粗糙，手掌有厚厚的茧子，按在我手上的时候有些硌人。
　　我放下书，风青也收回了手。
　　“那个，你要不要看书？”风青想到些什么，又摆着手解释：“不是课本，课外书。”
　　“你有啥？”我问。心里面却依旧想着风青的手。明明他和我差不多大，怎么手上会有那么多的茧子？
　　“《西游记》和《水浒传》。”风青从书桌里掏出两本已经泛黄的书，摆在我面前。
　　我强撑着微笑，纠结半天，最终拿走了《西游记》。毕竟小时候看过电视剧，还是对它有点亲切感的。
　　风青的《西游记》是青少年版的，读起来不费力，里面的剧情和电视剧不太一样，倒也有点意思。
　　下午吃饭前的十分钟，何洁开完会回到了教室。江东巍赶忙起来，拿起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就要向何洁邀功。
　　何洁看见手机，表情严肃，问：“谁的手机？”
　　在江东巍说出我的名字的同时，我举起手，说：“老师，我的。”
　　何洁接过手机，脸色变了又变，长呼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难下的决心般，拿着手机，朝我走过来。
　　“下次别在学校玩了。”她把手机放在我的桌子上。
　　江东巍跟过来，焦急地说：“可是，老师。。。”
　　“好了，就这样吧。”何洁制止了江东巍的话，向我投来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大家吃饭去吧。”何洁说完就走出了教室，我举着手机洋洋得意，江东巍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丢下一句小学生般的你等着就走了。
　　风青目睹了这一切，我本以为他起码有些话想和我说，比如问一下何洁为什么还我手机或者夸一下我气到了江东巍。但他没有，就只是走到教室另一侧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拿出馒头吃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想玩，想起何洁的话，又放进了书桌。第一天开学，不能太不给面子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我爸常说的话。
　　“你馒头哪儿买的？”我问风青。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就是想搭个话。
　　“食堂。”
　　“我今天中午去怎么没看见？”
　　“第一个窗口。”
　　“噢。”
　　一阵沉默后，风青率先开口，“你不去买？”
　　“不买。”
　　“你不饿？”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风青拿起书包，在里面翻翻找找，掏出一包已经碎了大半的饼干。
　　“吃吗？”他举起饼干问。
　　“吃。”我接过饼干，触碰到风青的指尖，上面有不少细小的裂口。
　　饼干应该被放了很久，已经潮了，吃起来软软的。
　　我没看风青，但能听见细小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突然就觉得有点罪恶感，但随着而来的还有另外的情感，一种极其隐秘的欢喜。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走在森林里，雾蒙蒙的，空气中是植物腐烂的味道，万物都是寂静的，除了你的脚步声便再无其他声音。不知道走了多久，你停下来休息，一只小松鼠跳到你面前，它伸出爪子，把刚捡回来的松子送给你。突然间，雾散了，光透过厚厚的树叶，照射进森林。风吹动树叶，鸟开始叫了，小动物开始活动了，万物都鲜活了，你就躺在树下，享受着这一切。
　　一包饼干当然不顶饿，我想出去看看文具店里有没有零食卖。到了校门口保安告诉我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了，现在不允许出学校了。我无功而返，回到教室却发现桌子上有人放了一块巧克力。
　　我用眼神询问风青，他的手指向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她给的。”风青说。
　　那个女生也正转头张望，看见我看她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我坐下来，撕开巧克力的包装，掰下一半，问风青：“你吃不吃？”
　　风青惊讶地看着我，摇摇头，说：“你就这么吃了？”
　　我把掰下来的那半放进嘴里，反问道：“不然？”
　　“可是你都不认识她！”
　　“这又不冲突。”我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说，“她认识我，她自愿给我的，那我就收着呗。”
　　“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对你的好？”
　　“又不是我强迫他们的。”
　　“你要怎么回报对你好的人？”
　　“对我好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回报？”我说得理直气壮
　　风青不说话了，转过头翻看着自己的书。
　　一整个晚上风青都没再搭理过我，我后知后觉，可能风青有点生气了。原因可能就存在于我和他关于巧克力的对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