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陈以行

3、吃饭 我这辈子没

　　我随着大部队来到食堂，总共不过五个窗口，每个口子都排着长队。我叹了口气，转身往校外走去。走读生中午和晚上都可以回家吃饭，还算人性化。
　　学校门口来了几辆小推车，卖着煎饼凉面之类的东西。我走近看，煎饼的锅已经凝上了厚厚的一层油，凉面上飞着几只苍蝇，实在让人反胃。唯一的餐馆已经爆满了，我懒得等，打算就此回教室，转身的瞬间却被叫住，“陈鉴水！你也来吃饭？”
　　我朝声音看去，餐馆门口摆着的桌子坐着四个人，三女一男，正对着我的那个微胖的男生继续说，“要不要一起？”他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我坐过去。
　　“不了，谢谢。”我摆摆手，不想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善意。
　　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风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觉得我今天换书的所谓善意举动莫名其妙。
　　“来嘛，一起。”那个微胖的男生起身拉住我的手臂。秋天的西山依旧炎热，我穿着短袖，那个微胖的男生手掌有微微的汗，覆盖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很不自在。
　　盛情难却，我坐了下来。桌子上是已经点好的菜，三菜一汤，挺丰盛。
　　“妈！加碗筷！”微胖男生冲屋子里面吼。
　　“你自己来！”更大的声音穿过小店，直击我的耳膜。
　　“我去吧。”我准备站起来，却被微胖男生按住了，“我去，我去。”他赔着笑脸说。
　　“你从哪里来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问我。
　　“蓉城。”
　　“你之前也是学的文科吗？”另一个头发稍长的女生问我。
　　“不算。”
　　“什么叫不算？”女生继续好奇的追问。
　　我用沉默作答，但这个女生并不打算放过我。
　　“你为什么从蓉城来这里？”
　　“你和家人一起来的吗？”
　　。。。
　　我不想回答这种类似于家访想要把我刨根问底的问题，站起身来，对她们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帮我向那位同学说句抱歉。”我指了指还在里面盛饭的微胖男生，不顾这群女生的挽留，离开了饭店。
　　我在学校里瞎走，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一层楼的小食堂，一个200米的操场，一眼望到底，没什么逛头。我回了教室，里面有三四个人，埋着头也不知道是在做作业还是看书。坐在座位上，我拿出手机，玩起了切水果。
　　“哎呀，你怎么先走了？”那个微胖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见我抬头，他一屁股坐在了风青的板凳上。我有点不爽。
　　“突然没胃口了。”我保持着礼貌。
　　“噢——这样，”微胖男生说，“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再说。”
　　“对了，我叫江东巍，是我们班的班长，”他终于想起了要自我介绍，“外面的餐馆是我妈开的，你要是想吃饭，找我可以提前订餐。当然，你要是有其他事情，告诉我，我都能帮你解决。”他拍着胸脯保证，我心不在焉。
　　“让让。”风青回来了，站在后门口，对江东巍说。
　　“等下，我们还有话要说，”江东巍并不动，快速翻了个白眼，被我察觉到了。
　　“没什么话说了，”我看着风青，风青也看我，他不躲避我的目光，直直的迎上来。我目光下移，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三个馒头。“占别人座位这个习惯很不好，”我直视着江东巍，说：“你走吧。”
　　江东巍明显有被我批评后的羞恼，脸红透了，就像一头发怒的猪。他表情变了又变，起身的时候把风青的椅子弄出尖锐的声音，丢下一句“噢”就走了。
　　风青坐下来，把馒头放在桌子上，侧着身子疑惑地问：“为什么帮我？”
　　“啊？”我反应了一下，明白他是在说我让江东巍走的事情。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跟江东巍说话，风青回来只是借口，能冠冕堂皇地让江东巍走的借口。
　　我突然就对风青产生了兴趣，这个人好奇怪，明明我做的事都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他却总觉得是我在帮他。这样觉得也就算了，还非要刨根问底，问明白缘由。
　　“本来就是你的位置，他坐就是他的不对。”我咳嗽一下，道貌岸然地说道“不过是想当个好人，做个好事罢了。”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我这话在胡扯，偏偏风青一脸认真地看我，让我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他露出极淡的笑，片刻又收回去，让我怀疑刚才所见是幻觉。
　　“没事。”我又拨弄手机，打开切水果玩了一会儿又关掉又关掉。
　　“午餐。”刘洋给我发来信息，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今天学校食堂的菜。
　　“切，哥们早吃腻了好吧。”我回。
　　“你在蓉城当然是吃腻了，但是在西山，这绝对算得上美食了吧！”刘洋附上奸笑的表情。
　　这话不假，跟西山中学食堂比起来，蓉城的学校的饭的确好太多。
　　不提饭还好，一提我的肚子也隐隐饿了起来。我抬头环顾，班上的同学已经回来得差不多了，食堂肯定没饭了，至于学校外面的饭，我想了想，打了个寒战，还是算了吧。正想着，我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我慌忙捂住，风青却慢悠悠地转头。
　　“艹”我低声骂道，“妈的，丢人。”我感觉脸烫烫的，应该是红了。
　　“你中午没吃饭吗？”
　　风青说话有一个特点，就是很真诚，每一句话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无论他说出什么话，提出什么问题，你都不觉得他有别的意思。
　　我抬起头，强装镇定，“中午不知道吃啥。”
　　风青的另一大特点，就是认为别人说的话也是真诚的，所以我的托词，被他轻松攻破。
　　“食堂，学校外面，都可以去吃。”
　　“我知道！”我抢着回答，话里面带着点恼羞成怒。本来肚子叫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了，风青还非要较真，让我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风青看出了我生气，但不知道我生气的原因。
　　“你吃吗？”他拿出一个馒头，“别生气了。”
　　我笑了。我是第一看见有人拿馒头哄人的。
　　我接过馒头，正准备下口，想到什么，拍了张照片，传给了刘洋，附文，午餐。
　　刘洋那边发来一大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回，专心啃起了馒头。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馒头这么好吃过，口感蓬松，入口有嚼劲，回味又带着微甜。不过几口，我就吃完了。
　　风青比我更早吃完，剩下的一个他没吃，系好塑料袋后放进了书桌。
　　见我盯着，他解释道：“晚饭。”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起了风青。他今天穿着一件白短袖，应该是洗过很多次了，衣服被拉得很长，袖口很大，白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裤子是一条长裤，军绿色的，上面有些深色的点子。风青的鞋子已经开口了，看款式，好像是初中体考用的那种小白鞋。也许是注意到我在看他，风青微微往墙靠了一点，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我赶紧收回视线，心中对风青的家境有了大概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