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陈以行

2、班会 我希望我的

　　她没有给我答话的机会，径直走进教室。我站在门口，教室里有好奇的目光看向我。
　　“同学们！”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说，“有位新同学来我们班读书，大家欢迎。”
　　我在掌声中走上了讲台，下面的人在叽叽喳喳些什么我听不清楚。
　　“大家好，我叫陈鉴水，这一学期，希望能和大家和谐相处。”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何洁把我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有两个空位，其中一张书桌里面已经有东西，我只能选择另一个。
　　教室的墙壁保持着干净的白色的样子。黑板反着油亮的光，还没显露出被多年板书摧残下的暗淡的疲态。头顶的风扇动力很足，呼呼地吹。桌椅板凳在磕碰下已经有了轻微的掉漆，但总体而言，一切看起来都很新。
　　新书从第一排往下传，我在最后一排，自然书都是被人挑剩下过的。还好，除了语文书的封面多了一个角之外，别的书粗略看来没有什么问题。我隔壁的位置看起来就没有我幸运了，我扫过一眼，他桌子上的历史、地理书都有严重的折痕，数学书更是，封面都被撕烂了一半。也许是想起了何洁的话，也许是我圣母心大爆发，总之我把我的历史、地理和数学书同我这位同桌的做了交换。明明是很正义的举动，我却做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抓住。
　　“你在干嘛？”人在紧张的时候是很容易被吓到的，我拿书的手一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后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皱着眉头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没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任由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心虚。
　　那个男生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依旧语气严肃地说：“我看见你动我的书了。”
　　我好心换书却被质问，语气也不好了起来，“我看你的书破了，”我拿出他的那三本书，又指了指他桌子上我放上去的那三本书，“拿我的好书来和你换。”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愤愤不平地说。
　　“为什么？”他问。
　　“啊？”我被问懵了。
　　“为什么要把你的好书换给我，书很珍贵。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他提问地一本正经。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我就来这个读一个学期，这些书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作用。”这是实话，也是我愿意换书的根本原因。
　　“噢。”他回答，然后就低头整理起了自己的书。
　　“不是，我把我的好书换给你了，你不说一声谢谢？”我的质问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当，毕竟人家并没有要求我把书给他，我自愿的事情，哪能强要被人的感谢。
　　“你，”他抬头正要说话就被我打断了，“我自愿的事情，不要你的谢谢。”说完这话我对自己更无语了，让人家说谢谢又不要谢谢。他不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吧？我悄悄地瞄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已经低头在新书上写些什么了。
　　我学他的样子低着头，目光却飘向他的笔下。他的神情很专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风青。”我轻声念出他写的内容，他猛地抬头，眼神迷惑地看我。
　　怎么说偷看人家写字也是个不好的行为，我尴尬的用手摸了摸鼻子，而后转开话题，“这是你的名字吗？还挺好听的。”
　　“谢谢。”他说完又要低头，我拉住他的手臂，他微微一颤，歪头看我。
　　“陈鉴水”，我随便抓了一本书写下我的名字，对他说，“这是我的名字。”
　　“字挺好看。”风青端详后评价道。
　　“为了这字，我小时候可挨了不少打。”我略带夸张地说。
　　“为什么？”风青问。
　　“因为我不想练字啊，我爸先是送我去书法班，但是我每次都偷偷跑去隔壁绘画班。被我爸发现后就是一顿毒打。”我说得很轻松，仿佛这件事稀松平常，“后来他就把老师请到家里面来，我就没法儿跑了。”
　　“那为什么不让你去学画画？”风青皱着眉头问我。
　　“我其实也不喜欢画画，就只是想反抗而已。”
　　风青看着我，眼里有迷惑。
　　“没什么了，反正我也就小学学了六年，后来读初中就没学了。”我摆摆手，“现在看来，底子还在，没忘完。”我看着书上我的名字，自我夸赞道。
　　风青的目光也随之再次落在了我的字上，“很不错。”他又夸了一遍我的字。
　　怎么莫名其妙地有点高兴？我不太懂。
　　黑板上何洁在写些什么，我没抬头看，低头摆弄着手机。QQ图标闪烁着，点开，刘洋发来的消息几乎要把我淹没。
　　“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进学校了吗？老师同学见了吗？跟咱学校比是不是差远了。”
　　“你说你爸爸也是，让你留在蓉城不好吗？去什么西山，这不是为难你吗？”
　　。。。。。。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怎么着你们那山区没信号啊？”
　　我无语地笑了，动静不大，但还是吸引了风青的目光，他看着我的手机，欲言又止。
　　“我才报道完，这才有空看手机，学校还行，没想象中的差。”我简短地回复了刘洋。
　　他那边的消息很快传过来，“也是，那学校是你爸新修的，应该也差不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才走几天，儿子就开始想爸爸了？”我回复，加上了一个犯贱的表情。
　　“滚滚滚，这不是你走了之后多少有点不习惯嘛。”刘洋的消息后面跟了个娇羞的表情。
　　我翻了个白眼，刘洋的消息又传了过来，“国庆节回来吗？听说美术馆要搞一个新展。”
　　“再说吧，这一来一回的太麻烦了。”我回复道。
　　刘洋给我发了鄙视的表情。讲台上的何洁用戒尺敲了敲讲台，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下来，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何洁。
　　“同学们，新的一学期，我们还是照旧先开一个班会，这次班会的主题是，我的梦想”。何洁说。我这才注意道她背后的黑板上写着“我的梦想”四个大字。
　　“噗。”好老土的班会题目，我不屑地笑出了声，周围一小撮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昂着头，直视着他们的目光。
　　“你有什么问题吗？”何洁没指名道姓，但是她的目光越过整个教室，直达我的身上。
　　我站起身来，说：“老师，我觉得这个班会题目太过于陈旧了。”
　　何洁走到我身边，双手撑在我的桌子上，问：“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新颖呢？”
　　“全球气候变暖、非洲儿童援助、城市沙漠化。。。”我低头俯视着何洁，随口说了几个我在蓉城的学校开的班会主题“这些都比我的梦想来得新颖吧。”
　　何洁没接话，只让我坐下。我自认为赢了，叉着手靠坐在板凳上。
　　“有同学认为我们班会的主题过于陈旧，”何洁盯着我，然后转身，“我对这个观点不做评价，”她慢慢地走过桌子两侧的过道，“我只知道，人，只有有了梦想才能坚持下去，尤其是你们。”她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带着希望和悲悯。
　　“我也是西山的人，当年也在西山中学读的书。那个时候家里面穷啊，饭都吃不起，更何况读书，我是跪在校长门前，求他收我，才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何洁说，“我当年很纯粹，我不在乎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只要能读书，我什么都能干。”
　　“就是凭着这一股劲，我才能考上大学。”
　　“有的同学这个时候就要说了，”何洁看向我，我与她目光对视，谁也没有躲开，“老师，你读完大学不也就只是回来教书吗？也不算有出息吧？”
　　有些意外何洁把我心里面想的说了出来，我的脸微微发烫，但是头还是昂着。
　　“对于出息的定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如果按照世俗意义上的出息来定义，那我们西山中学不也出了陈辉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说到我爸时，我总觉得何洁看我的表情带着似笑非笑的挑衅。
　　“好了，扯远了，我们回到正题，有没有同学，来说一下自己的梦想？”何洁侧身，一只手撑在讲台，一只手拿着指着黑板。
　　何洁的话说完后本来就安静的班更加沉默，何洁敲了敲讲台，问“没有同学来说吗？”
　　还是一片沉默。
　　“那这样，每个同学拿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梦想，不署名，班长收上来，我来念。”
　　班上顿时一片哀嚎，哀嚎声中却又有隐隐的兴奋。
　　“无聊。”我一边撕下一张纸，一边说。
　　“风青，你写什么？”我转着笔，不知道写什么，于是决定参考一下我同桌的答案。
　　风青写字的手一愣，先是赶紧用手捂住了写的内容，也许是觉得不太礼貌，他又慢慢的移开手，将他的梦想摆在桌上。
　　“没事，这也是你的隐私，不给我看也是应该的。”我故意侧过脸，让自己看不见风青和他的桌子。
　　“我写的是，希望家人健康。”风青看着我的侧脸说。
　　我转回头，惊讶地问：“就这样？”
　　风青神色庄重地点头，“嗯，就这样。”
　　“好了，还有一分钟，同学们快写，班长准备收了！”
　　来不及再和风青说话，我匆匆写下一行字，班长就收走了写着我梦想的纸。
　　“我想当医生，治病救人。”何洁开始念了，“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嘿，还挺对称！”我小声地说，而后听见了风青的轻笑。
　　“我想当工程师，回来修路修桥。”
　　“我想成为成功的商人，就像陈辉学长一样，赚很多钱。”
　　不得不说，我爸在这学校的提及率是真的高。短短一个班会，提两次。
　　。。。。。。
　　上面还在念着，都是些什么当医生、当老师、当警察之类的梦想，没什么新意。
　　“我希望我的家人健康。”念到这一条时，我已经百无聊赖的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了。我猛地一抬头，看向风青，他坐得端正，目光炯炯，闪着我看不明白的光。
　　“最后一张，”何洁清了清嗓子，全班同学已经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被集中起来，“上面写着，我的梦想是继承家业。”
　　班上的同学都哄笑起来了，我耸肩，瘪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承家业有什么不好？我爸我妈的财产拿给我我能吃喝玩乐一辈子。
　　风青看着我的样子，大概猜到了这个梦想的主人。
　　“是你写的吧。”
　　“你猜对了。”我吊儿郎当地回应道。
　　下课铃声响起，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教室变得闹哄哄的，大家收拾着东西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我和风青的对话也就就此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