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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西山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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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中学是整个西山县最好的建筑,建在城南的山上,背山面水,位置极佳,能将小小的西山县城一览无余。西山县穷,世代以来都是如此。层层大山包围住了西山,一条湍急的浩江把西山县劈成两半,西山县城就围绕着河两岸建了起来。西山县的人走不出去,江急不能渡江,山多不能通路,多少西山人这辈子就困在西山了。好在,总算有人走出去了。九十年代,西山中学有位学生考到了北京的大学。
这位学生是带着大笔的钱回到西山的,他捐钱给西山修路,开挖西山的煤矿,给西山财政带来收入,给西山人民提高就业岗位。他也没忘记曾经就读的西山中学,他出资将西山中学重新修缮,原来的水泥地变成了塑胶操场,破败的教学楼、宿舍楼都推倒重建了,气派的大门上写着烫金的“西山中学”四个大字。大门的一侧立了一方碑,上面写着“感谢1991级校友陈辉出资重修西山中学,落款时间是2010年1月”。陈辉是我爸。
我爸是西山人,但我对西山并不算太了解。只是在偶尔我爸喝醉酒胡言乱语回忆往昔时,零散地拼凑出一些关于西山的知识。
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西山扯上关系。我出生在北京,后来爸妈离婚后又跟着我爸回到蓉城。蓉城离西山不算太远,但是山路难走,明明不过400多公里的路,却要开十多个小时的车,所以我爸也从来没带我回去过。
2010年,八月末,我爸在西山的煤矿开工了,项目很大,我爸投了几乎全部的身家。为了实时监控他的煤矿生意,他带着我搬到了西山。
我远在美国的妈骂他有病,放着好好的国际学校不读让我转校去西山中学。我爸有他自己的理由,他说留我一个人在蓉城他不放心,他说不会让我在西山待很久,最多半年,煤矿稳定下来了就带我回蓉城,他说让我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也不错,让我看一下在我优越的生活之外还有多少人是在挣扎着活着的。总是这样,他们的争吵因我而起,各自都握着冠冕堂皇为我好的理由,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看法。不知道他们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反正我最终还是被我爸带到了西山。
八月下旬,安顿好了蓉城的一切后,我爸就带我搬到了西山。我的行李带得很简单,几套换洗的衣物,一台笔记本。我爸让我多带些东西走,我摇摇头说不过半年就会回来,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东西。
我们在西山住的房子很简单,一栋二层的小楼,在步行街的尽头的居民区里,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不少,背阴的一面墙壁上已经爬满了大片的爬山虎,郁郁葱葱,掩盖住了墙壁的破败。
“这是以前西山政府的房子,年代是久了点,”我爸指着居民区外面的路,说“你沿着外面的这条路一直往上面走,十分钟,就能到西山中学。”
“李县长给了我好几套房子让我选,我就是看这套离学校近,特意选的它。”我爸得意洋洋地说。
搬进来后,我爸就走了,他说煤矿才开,需要盯着,煤矿到这里单程也要两个小时,每天回来不方便。我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打游戏,饿了就吃零食,垃圾满了就下楼去倒掉。这样的日子好像和我在蓉城的假期也没什么区别。我爸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终于回来了,他穿的白衬衫上面有深深浅浅的黑印子,脸也沧桑了不少。他说最近煤矿有点小问题,有台机器出了故障,落下来的煤炭砸伤了工人。“不过是砸断了一根手臂,那些人居然要我赔二十万!”我爸使劲拍了拍身上的衬衣,细小的灰尘就飘扬起来了,衣服上的黑印子也就浅了不少。
“我先去洗个澡,你收拾下明天的开学要用的东西,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说完我爸就进了房间,一晚上也没再出来。
九月初一,西山中学开学。西山中学建在山顶上,路窄又抖,今天开学人又多,开车上来自然不现实。我和我爸只能随着人流一起慢慢爬坡。
“你以前就是天天走这样的路来上学的?”连续的爬坡让我有些喘,我停下来问我爸。
“我们以前哪有这样好的路?”我爸提高音量,“以前这都是泥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就是满身泥浆。”
“那个时候有个读书的机会就很宝贵了,哪管路好不好。”见我没说话,我爸又补充道,“你们还是时代好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您的长篇大论先暂停行吗?咱先上去再说。”
我爸啧了一声,又摇摇头,叹气,“走吧,快到了。”
校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学校大门口等我和我爸。有学生和他打招呼他也心不在焉,只伸长着脖子在人群中张望。
我们不过才到学校门口的平坝子上,校长就眼尖的发现了我们。他脚步加快,急匆匆地穿过学生和家长,走到我爸的面前。
“陈总,你好!你好!”校长伸出手,语气激动,紧紧地握住我爸的手。
“汪校长,好久不见了。”我爸抬头透过人群看学校,又转头问汪校长,“学校怎样?还有什么需要的?”
“学校好得不得了,学生们都很满意!你为我们西山中学办了一件大好事啊!”汪校长仍旧抓住我爸的手不放。
“哪里哪里,没有西山中学的教育,我也走不出西山,现在有了点小钱,自然应当回报母校。”
他们的寒暄实在无聊,我站在我爸身边,目光却四处飘散。学校门口的小坝子上有一家文具店,一家小餐馆,小餐馆没开门,文具店倒是挤满了人。无聊的地方,我瘪着嘴下了个结论。
我又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学生和家长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学校门口进进出出,没什么意思。在我收回目光的一瞬,我看见了一个男生,他身边没有家长也没有同学,肩膀上扛着扁担,扁担的一头是桶、盆,里面装着生活用品,另一头是鼓鼓囊囊的黄色的蛇皮口袋,上面写着XX牌猪饲料。他低着头走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和周围好像格格不入。
“阿水!”我爸叫我的声音吓到了我,我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了我爸。
“跟汪校长打个招呼吧。”他们的寒暄大概是结束了,终于想起了促使他们今天碰面的主要因素是我。
“汪校长好。”我微微点头,补充道:“陈鉴水。”
汪校长短暂地一愣,很快又恢复成了笑容满面的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皱起了眉头,汪校长看见了,却依旧装得和蔼地说:“我和你爸爸一样,叫你阿水好吗?”
“汪校长,你就像对待平常学生那样对待他就好。”我爸说话了,“不用搞特殊。”
“噢噢,好。”汪校长连忙笑着应下。
“我还有事,”我爸看了看手表,“阿水就麻烦你了。”我爸看向汪校长,他比汪校长高,盯着汪校长看的时候莫名有些威压。
“陈总你放心,我一定把。。。”汪校长斟酌着说辞,“陈同学安排好。”
我爸点点头,向我们告别后就离开了。汪校长带着我进了学校。
“陈同学在蓉城时读的文科还是理科?”汪校长边走边问。
“我读的国际学校,不分文理。”我回答,“您叫我名字就好。”我觉得陈同学听起来很奇怪,有种虚假的热切。
“噢——”汪校长拉长了尾音,“那你来我们这里,是打算去文科班还是理科班?”
“文科吧。”其实文理科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在国内读大学。
“文科的话,那就只能去六班了。”汪校长指了指一楼最靠里的班级。“我们这里一个年级六个班,五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理科相对而言比较好找工作,所以大家都还是愿意学理科。”
“好。”我不关心这里的班级构成,文科理科的区别我也不想听。毕竟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何老师!”汪校长叫住了越过我们匆匆走在前面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转过身,问:“怎么了?汪校长。”
汪校长小跑着把中年妇女拉到一边,嘀咕着说我听不清的话。
“陈鉴水!”汪校长又跑到我身边,中年妇女慢悠悠地跟在汪校长身后。
“这就是你们班班主任,何洁老师。”中年妇女已经站在汪校长身边了,朝我点点头。
“何老师,这是陈鉴水,来我们西山中学借读一学期。”
“跟我走吧。”何洁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有些意外,也许是汪校长的热情让我提前带入了我会受每个老师欢迎的想法。但是我又转念一想,这不正是我要的吗?别在意我,最好当我不存在,我不想和西山扯上任何关系,最好是我走后没人记得起我来过。
“那——”汪校长的目光在我和何洁之间来回切换,最终落在我身上。“你就先和何老师走,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我的目光扫过汪校长,无所谓地点头。毕竟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问题去找他。
何洁领着我走在走廊上,她先我一个身位,我得以观察她。
她穿着玫红色的短袖,领口已经有些变形了,一条黑色裤子,上面还粘着些毛。鞋子的底已经磨平了,看不清原有的花纹。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也知道你就来这里借读一学期,但我仍旧希望你好好学习。”在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何洁停下来对我说。
“学习机会很宝贵。”她透过窗子盯着教室里的学生轻声对我说,“他们当中,有人受了很多苦,才能来这里读书,有人甚至没有机会。”
“什么?”我问。
“没有读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