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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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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是彻骨的寒意。
薛蒙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周围,心中不免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渐渐的,隐约有声传来。过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大,薛蒙这才听清楚了,原来是哗啦的水声。
“塔内怎么会有水?”
薛蒙感到蹊跷,找寻着这古怪声音的来源。
还没来得及行动,周边又是白光大盛,疯狂吞噬着黑暗,全部吞吃入腹后,画面恢复了正常的景象。
“这是?!”
细葛浴帘子垂落在地,四周围着黛瓦高墙,正是死生之巅的妙音池!
“怎么会……难道还是梦魇之术吗?”
暗香浮动,薛蒙闻到了,他如今确定了这是新的梦魇之术。但不知对方修为如何,并不敢轻举妄动。
薛蒙仔细环视四周,除了微微晃动的帘子,他实在看不出此地有何怪异。
薛蒙紧握龙城,踏进大门,经过一道纱幔飘浮的回廊,走到尽头,他看到了六级刷着桐油清漆的细窄木阶。
摆放鞋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双鞋袜。
薛蒙淡淡扫了一眼,便进了庭院。
庭院里云雾缭绕,暖如夏日,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子,拔地而起,依势而建,宽阔的瀑布顺势飞流,发出轰隆闷响。
薛蒙懵懂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这黑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忽然,有人声传来。
薛蒙立刻反应,往前走了走,那人声愈发清晰起来。
是孩童们的谈话声。
薛蒙听见——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笑道:“那就先谢过少主了。”
少主?这是怎么回事?薛蒙不解,往前又走了几步,想要透过朦胧雾气,看看到底何人在此。
这时,另一个爽朗的声音接道:“你瞧你说的,咱两是同门,你还和我客气什么!”
两个人说笑起来,那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说:“少主,你看你身后……”
薛蒙顿时警铃大作,庭院中空旷,除了弥漫的白色雾气,没有可供一个成年男性藏身的地方,正想着如何是好,又听得那人大喊道:““快快快!快来人!!太嚣张了!又来了!快!抓流氓!!!给我抓流氓!!!”
薛蒙狠狠心,咳了咳,朗声道:“无妨,我也是来洗澡的,你们不……”
话还没说完,两人已从池中起身,正朝着薛蒙的刚想走来。
“!”
薛蒙连连后退,不知所措。他可不是什么偷窥狂!
奇怪的是,那两个孩子似乎看不见他,径直走过,而薛蒙此时面色发白,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尸体一般,瞪大了双眼,他看见了——
“这他娘的是小时候的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蒙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顶着银光灿灿的发冠,披着浴巾,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而身边稍矮一些的正是曾经的师昧!
薛蒙还沉浸在震惊中,小薛蒙已经怒道:“把这个狗贼给我拖下去!”
拖谁?谁是狗贼?
薛蒙转过身,顺着小薛蒙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还有一个金发小童站在那里。
薛蒙想起来了,这是他与梅含雪初见时闹出的乌龙。他当时以为这个金发碧眼雪白官话说不清的人是个女孩子,还是想要偷窥自己洗澡的女孩子。
后来解开误会,才知道梅含雪是个男孩子。
为何,当年这件事情,如今却浮现?
这黑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幽幽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含笑,他说:“你瞧,当年那次见面,他就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接着清脆的一声响起,薛蒙看见画面从中心,出现一条裂纹,随后急速向四周扩散,碎玻璃似的,整个画面瞬间裂成无数碎片。
“你看,每一块玻璃,那都是不该有的记忆。”
一块碎玻璃飞到薛蒙面前,那画面上明晃晃的是——
半夜,梅寒雪将自己踹下了床后,梅寒雪躺在床上,嘴角起了笑。
玻璃叮的一声,碎成粉末,很快,另一块玻璃随之而来。
那是易容成踏雪宫弟子的梅寒雪,为自己挡住了一记杀招,他说:“去伯父那边,快点。”
又是叮的一声,玻璃碎了。
越来越多的玻璃悬在薛蒙眼前,呈现着这些年以来,他与梅寒雪兄弟二人的过往。
“薛蒙,你好辣。”
“薛姑娘,下辈子等你”
“我大哥那天生气了。”
“你们还真是有趣,两辈子都站在薛蒙身后。”
“大哥,你这样坐等他开窍,要等到何时呢?”
“薛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你好香。”
……
薛蒙的表情僵住了,连带着那颗心也僵住了。他再迟钝,再不关心情爱,如今,这么直白的爱意,他不会听不出来。
心下顿时大惊,薛蒙的魂都失了。
他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如何。
梅寒雪兄弟二人竟是断袖。
可薛蒙又想起来,断袖,墨燃和他师尊不就是吗?
薛蒙反问着自己——自己?自己应该是喜爱女孩子吗?他不确定。
可如今这算什么?梅寒雪?梅含雪?他们之中的谁有了此种心思?还是他们两个都有?
好乱,脑袋里面一团浆糊。
一个声音尖叫道:“薛子明,你不是最恨断袖了吗?你不是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令人恶心吗?”
“你不是瞧不起这些人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难道要接受他吗?!”
“你也要违背本心,做令人作呕的断袖之事吗?!”
薛正雍的声音忽然响起,鬼魅般声音,直直刺进薛蒙的血肉之中,他说:“蒙儿,你如此真令爹爹失望!薛家岂能无后!”
“蒙儿,过来,是娘。”王初晴身影浮现,满脸笑意,柔柔地向着薛蒙招手。
“娘……”
薛蒙脚下踉跄着跑过去,扑过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王初晴声音渺渺而去,她柔和的语调在空中旋转——蒙儿,你爹不能无后,你既为死生之巅尊主之后,你可知传宗接代是你的职责。”
突然变了调,那声音叫喊着,嘶哑着。
“若、断、后、你、为、罪、人!”
不、不、不!薛蒙心被堵住了,他追着那声音,想要问个究竟,可什么都没有了,他抓不住,他追不上,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薛蒙抬头望着那些碎玻璃,眼角的泪淌下,落地成声。
那一声化作了温柔的叹息——“薛蒙,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我早已经对你起了情意,还望你,不要因此疏远我。”
“若你不愿,我必不强求。”
好累,薛蒙瘫坐在地上,姜曦的忠告不合时宜地响起——谈情说爱是病,有病就该治。
薛蒙这个人,什么都好,只是于情事一道,仍是孩子心性。
从前,薛正雍和王夫人并未过多关注薛蒙的情感生活,他又自小骄纵,于情事一道,知之甚少。
他最早接受的感情是来自父母的亲情,最多接受的感情是来自身边人的友情,至于爱情,他身边只有墨燃楚晚宁,再多的,他便不知道了。
后来,他东拼八凑,终于是弄懂了墨燃楚晚宁的感情一事,从开始的不理解,到逐渐地接受,到后来,他也说不清这件事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薛蒙没想过。
孟母三迁,可见环境的重要性。
薛蒙就这样,在贫瘠的田野上,撒下了感情的种子,而这颗种子来源于他的师尊楚晚宁。
如今,点破这一层,知晓梅寒雪二人对自己有情意,他又怎能如从前一般,如姜曦一般,毫无波澜呢?
薛蒙非为草木之人,心中又岂无情意?
“如何,贵为死生之巅尊主,又是薛家单传,薛尊主,可能忍受这样的梅寒/含雪?”
这一声振聋发聩,明晃晃地立在那儿。
薛蒙垂下头,无力地垂眸,嘴角似笑非笑。
而在外面注视着一切的梅寒雪,心中早已苦涩不堪。
明知是局,明知黑狐在逼薛蒙,他却残留着那么一丝幻想——幻想着薛蒙能如他所想那样,对他也有些情意。
可是,看到薛蒙遭受着痛苦时,梅寒雪的心却蓦地揪紧了。
如果自己的爱,让薛蒙痛苦如此,他宁愿薛蒙永生不知。
梅寒雪是冷,是不关心别人,但那不意味着他不懂去爱。
他兄弟父母早逝,梅寒雪便承担了爹娘的职责。他是梅含雪的天,他是梅含雪的唯一亲人,他逆着自己的感觉,他尽力去当好一个哥哥,即使梅含雪到处留情,他也不曾过多苛责。
他的爱,若不能为薛蒙带来愉悦,那此种爱究竟值得被薛蒙知晓吗?
水镜外,梅寒雪站在那里,水镜中,薛蒙坐在那里。
镜内,薛蒙一遍又一遍地被黑狐的问题拷问着。镜外,梅寒雪一遍又一遍地被自己内心折磨着。
两个人此时此地,竟都生出了同样的痛意。
良久,薛蒙抬起头,望着那声音的方向,他说:“我希望那是真的。”
“?”
“我希望你想给我看的,都是真的。”
黑狐着了急,逼问道:“你想过你那好爹爹吗?你若执意,薛家,自你之后,再无后人!”
“后人?”薛蒙笑了,“后人,你也配和说后人?妖族无心,切能知人?”
“你!”
薛蒙站起身,长身玉立,额发飞扬,铮铮男儿,缓缓道:“我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少管,装神弄鬼了这么半天,还不滚出来!”
薛蒙抽刃,猛地向前,使出一记杀招。
那声音扯出一声尖叫,撕裂,逐渐化成一句嘶哑的怒吼。
薛蒙收了龙城,满怀信心地说:“就这样的本事,怪不得只会使些雕虫小技!”
“你——”顿了顿,黑狐的一缕残魂嗤嗤地笑起了,“看来我小瞧你了。那如此,便来过过招吧。”
薛蒙就这样,和这一缕残魂激斗起来。
镜外,梅寒雪静静站在那里,他在回味着薛蒙刚刚的话,他在思考,他在斟酌。
良久,薛蒙成功击散了那残魂,幻境随之散去。
梅寒雪站在那里,薛蒙就站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明明认识许多年了,可现在却如第一次见面般,彼此沉默着。
这一次,薛蒙率先开了口,他摸摸后颈,说:“这黑狐真无聊,只会个梦魇之术。”
“嗯。”
薛蒙无语了,他刚刚就在想自己方才在幻境中所说的话,梅寒雪到底有没有听见。见梅寒雪仍旧一副死人模样,心下放松了些。看来,他没听到,那就好。
可薛蒙乐得太早了,下一秒,梅寒雪幽幽开口:“子明,我很高兴。”
“呃,为何…高兴?”薛蒙挠挠头。
梅寒雪走近,手覆上他的衣衫,克制又隐忍地为他拂去灰尘,他说:“先去找到生门吧。”
薛蒙:“……”
这个人,怎么还娇羞起来!?薛蒙扶额,越发看不懂梅寒雪,不由得好奇,这块千年冰块底下,到底是何种情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