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梅戏萌萌》玛丽的猫

8、第四节

　　黑暗，到处都是黑暗，似地狱来的恶鬼，张牙舞爪，侵入着薛蒙。

　　周围寂静一片，呼吸声可闻。

　　薛蒙站立在原地，环视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薛蒙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喊道：“梅含雪？”

　　“梅寒雪？”

　　“有没有人？”

　　无人应答，话语如落石入深海，激不起丝毫波澜。

　　薛蒙握紧了身侧的龙城，往前走去，走了很久，也许只是走了一会，忽然，他看见前方有一个微弱的白点。

　　薛蒙走近，与白点面对面，他伸手，小心地碰了那白点。

　　没有反应。

　　薛蒙绕着那白点走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他决定再试一次，但这次，薛蒙的指尖还没碰到，周边景象突然极速变化。

　　白点疯狂扩散着，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起，吞噬着黑暗。画面中人影渐显，薛蒙听到周围人的呓语，如潮水般涌来。

　　“散派！”

　　“死生之巅必须散派！”

　　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脸，逼过来，口中吟唱着那些令人胆寒的话语，他们说——

　　“死生之巅霸凌下修界！”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慢悠悠地朝薛蒙走来，猩红色的嘴，一开一合：““薛蒙滥杀证人！薛蒙疯了！！”

　　！

　　这是天音阁问责死生之巅的那天，那天，正义的人说着谎话，虚伪的人做着正直的事，也是那天，薛蒙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他失去了从前。

　　不……不……这不是真的！

　　薛蒙全身发毛，脊椎骨发冷。

　　那女人还在不断责怪着，不断诉冤着，一步一步，愈来愈近。

　　薛蒙喃喃道：“是，我是杀你了，但那是因为你编排死生之巅！死生之巅何时残害下修界！”

　　“你……你们这些人……都该死！”

　　女人胸口鲜红一片，血水汩汩不息，那张可怖的脸，嘴角扯出了一个惊悚的笑，摇摇晃晃地朝着薛蒙走来。

　　她在哭。

　　“好疼，我好疼啊，仙君，求你饶过我，好疼……”

　　在她身后的是无脸的人群，可薛蒙却能对上每一个人的脸，那是自诩正义的天音阁，那是作伪证的村民，那是心怀不轨的其他门派，那是——

　　自己杀掉的那个“证人”媒婆。

　　薛蒙悚然着、颤抖着，不寒而栗，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想走开，他想转身离去，双脚却被钉在地上。

　　不知何时，那女人已经到了薛蒙面前。

　　女人眼睛、鼻子处都有猩红的血流出，双唇开开合合，黑色的指甲嵌入自己的脸，撕扯着血肉，尖叫质问，她说：“仙君，你为何要杀我？”

　　她低头，她说：“仙君，好疼，你把剑拔出来，求你了，仙君。”

　　薛蒙跟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去。

　　“！”

　　惊心动魄！

　　他手上拿的正是那把杀了普通百姓的龙城，此时维持着插入女人腹部的姿势，银刃血红一片，血肉连接处，血水不断地滴下，滴答滴答，洇湿了周围一片。

　　双掌颤抖，双眼圆瞪。

　　不是，我不想的，我没想杀死你的……

　　是你，是你们，是你们睁眼说瞎话！！！

　　不是我！

　　我不想的！

　　薛蒙猛地放掉了龙城，悚俱往后退去。

　　血色女人和黑压压的人群逼过来，困住他，问着他，一字一语，如尖刀剜心。

　　薛蒙无路可退，他蓦地暴怒，双手挥动着，试图隔绝那些人的话语，面如豺狼，几近狰狞。

　　“走开！你们都给我滚出死生之巅！！！”

　　到最后，薛蒙闭上了眼，整个人蹲在地上，失魂落魄，头深深埋入腿间，他在哭泣，他在害怕，他在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想杀你的……我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薛蒙已经不在哭喊，他的泪已干，双腿失去了知觉，他缓缓抬起头，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一片叶子也不曾存在。

　　春意盎然，草长莺飞，人间四月天。

　　薛蒙怔怔地望着，那是死生之巅的丹心殿，海棠依旧，簌簌飘落，粉染绿意。

　　不远处，几个银蓝轻铠的人，并行而来。

　　走近了，薛蒙才发现，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白衣款款的楚晚宁，耍宝活泼的墨燃，眼尾弯弯的师昧。

　　三人行却唯独少了薛蒙。

　　几人有说有笑，谈笑风生。

　　他们很快便走近了。这时，楚晚宁发现在海棠树下蹲着的薛蒙。

　　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温柔道：“薛蒙？”

　　身边两个人也发现了薛蒙，墨燃乐呵呵地抱臂，好笑瞧着薛蒙：“哎呀，萌萌你怎么在这里？”

　　师昧也问他：“少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薛蒙皱起了表情，他抬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努力凑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他说：“没啊，我，我，蹲着休息一会。”

　　楚晚宁望着他一会，叹了口气，关切道：“薛蒙，你回去吧。”

　　“不——”薛蒙连忙起身，可由于蹲的时间太久，他双腿血液近乎凝固，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起身，双腿不听劝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啊——”

　　离薛蒙最近的师昧，手疾眼快，连忙扶住他，关心道：“少主，小心。”

　　“没事，没事——”薛蒙在师昧的搀扶下，逐渐找回了双腿的感觉。

　　楚晚宁关切嘱咐他：“薛蒙，今日没有课，你便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待薛蒙反应，楚晚宁已然走开，墨燃紧随其后。

　　连扶着薛蒙的师昧，也略带歉意道：“少主，你自己先回去吧，我随师尊先行一步了。”

　　“不……你，师昧，”薛蒙还没来得及抓住他，师昧就走远了。

　　“别走啊，你们别走啊。”

　　风吹散了薛蒙的话，碎成片，掉落在地。

　　海棠树下，丹心殿外，春意浓时，三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只留下重复着那句“别走”的薛蒙。

　　薛蒙拖着身子，往前走去。

　　路上死生之巅的弟子见了他，朗声尊敬——

　　“少主。”

　　“少主。”

　　……

　　薛蒙将门合上，靠着木板，慢慢滑下，蹲坐在地上，双臂环抱自己，盯着某处，苦涩喃喃道：“师尊，我杀人了，对不起，我本来不想的，我不想的。”

　　沉沉睡去。

　　“醒醒，薛蒙，醒醒。”

　　梅寒雪手覆在薛蒙胸口，蓝色灵流汩汩流入。

　　耳边人焦急的轻声细语，身体沉重的像压了千斤坠，眼前似乎有模糊的白色，薛蒙逐渐有感。

　　他缓缓眨了眨眸子，转动脖颈，对上了一双碧色眼睛。

　　“梅寒雪？”

　　“是，我是梅寒雪，寒冷的寒。”梅寒雪见他终于醒转，暗自松了口气。

　　“你——”薛蒙正想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梅寒雪怀中。

　　梅寒雪按住了他，将一瓷白玉瓶递到薛蒙面前，“这是孤月夜的破梦寒水，你刚刚入梦魇了，你带着，我放心。”

　　薛蒙接过，不禁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只记得刚刚好像看到了梅含雪。”

　　梅寒雪缓缓道：“你是被魇住了，你见到的那个梅含雪是假的，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应当就是我们要找的黑狐。”

　　“你说黑狐风栖？”

　　“不错，狐族修采阴补阳之术，常以梦魇之术诱引修士，吸干精气，以此修炼。”顿了顿，轻声道：“你刚刚就是中了梦魇之术。”

　　薛蒙皱眉道：“梦魇之术？我想不起来了。”

　　“是香味。”

　　经过梅寒雪的提点，薛蒙想起来，他刚刚见到假梅含雪时，便闻到了十分浓郁的香味。

　　梅寒雪上下打量了几下，询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受伤？”

　　薛蒙动了动，感受着身体：“没事，我没受伤。”

　　梅寒雪扶着薛蒙起身。

　　薛蒙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梅寒雪将香囊递给他看，说：“香囊，香囊有定位功能，我那边是死门无路，就朝你这方向寻来，结果正好看见了假梅含雪。”

　　说完，梅寒雪冷冷扫了薛蒙一眼，没有说话。

　　薛蒙有些尴尬，这么简单的梦魇之术，自己都没有识别出来，还差点丢了小命，连忙岔开了话题，疑惑道：“那照你这么说，我这边就是生门了？”

　　梅寒雪点点头：“不错，并且你刚刚遇到的极有可能就是黑狐凤栖分身。”

　　“分身？”

　　“嗯，我与她交手，轻而易举就破了梦魇之术，百年修为不应当如此。”

　　薛蒙心下沉思，他还因为刚刚的梦魇场景而心有余悸。

　　梅寒雪抱剑，走在前方，缓缓道：“生门在此，但我寻了几次，都没找到什么门。”

　　薛蒙借着手尖的灵力，仔细看过沿途墙壁上的符号文字，猜想道：“生门也不一定是真的门。”

　　梅寒雪觉得他说的有理，自顾自点了点头，仔细探寻着可能的线索。

　　两个人左右各一边，寻了好久，都无所收获。

　　半晌，薛蒙耐不住了，烦躁道：“梅寒雪？你那边有什么线索了吗？”

　　空中幽幽传来暗香。

　　“梅寒雪？”薛蒙不死心，连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薛蒙蓦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

　　这该死的金鼓塔果然不对劲。

　　梅寒雪仔细搜寻着墙壁，手指拂过崎岖不平的墙壁。

　　“薛蒙？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寂然无声。

　　梅寒雪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抽刃，冷冷扫视过周围。

　　黑暗，一片黑暗。

　　咚咚咚声响起，像是远处的暮钟。

　　一声幽怨叹息响起，

　　轻微叹息声，落地可闻，静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

　　“梅寒雪，你心属于他，可他却从不知晓，你这样，不觉得很累吗？”

　　梅寒雪不为所动，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冷笑道：“阁下，何必装神弄鬼！”

　　“梅寒雪，默默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亲人，一个一个远离，你却做不了什么，你连亲近的关切都做不了，你真的甘心吗？”

　　“……”

　　那声音继续说，用着人间最缠绵的语调，挑明了最隐秘的情感。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梅寒雪，你不想知道他得知你心意之后，会作何感想吗？厌弃你？离开你？还是……”

　　声音突然近了，如丝缠绵，蛊惑人心。

　　“还是，他也对你有所情意呢？你不想看看吗？”

　　梅寒雪长身玉立，手持朔风，表情如井中水，无波澜，他说：“阁下何必自作聪明，他知与不知，不是阁下关心的事情。”

　　那声音咯咯笑起来，饶有趣味。

　　“你们这些人呐，嘴上说的好听，可一旦真看见之后，又是另外一副嘴脸。既如此，眼见为实。”

　　周围白光大盛，须臾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景象，破败不堪，正是金鼓塔内部。

　　梅寒雪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那声音响起。

　　“让我猜一猜，你心上人若是得知此事之后，会不会恶心得想吐？”

　　梅寒雪：“……”

　　“请看。”

　　随着声音令下，一面天蓝色的水镜显现，悬于半空，缓缓亮起，画面中央正是薛蒙！

　　薛蒙仍然在原处，谨慎地探寻着四处。

　　“让我看一看，你那位心上人，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