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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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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浓雾弥漫,冷风呼啸。一夜之间,冷热交替,花瓣凋零,树叶覆霜花。
气温骤降。
许仙特意多加一件洁白毛氅才出门。如此冻人的天气,她没委屈自个儿,命胖子驾车送。驾内厚毯铺地,香薰味弥久不散。中央摆放小腿大小炭炉,她解下毛氅,手腕支出取暖。
“少爷,到地方了。”胖子换上浅褐羊绒衫,整个人更加臃肿,瞧着有几分笨重。
她嘴里呼出白气,双手搓拳不停取暖,俯首遮住泛红脸颊,撇开裙摆,一步下马。
胖子见状,从胸前拿出龚妈妈昨夜替他准备的手炉递过去,一脸奉承,“天寒地冻,您用这个。”
镂空雕花手炉,一看就知龚妈妈没少用心思。许仙见他冷得哆嗦仍一言不合慷慨奉献,动容之时添了笑。不过她无抢夺他人物的爱好,轻声婉拒了他的好意,“马前并无遮掩,你且自己用。”
胖子低头瞅着手炉上几不可察的细痕,瘪嘴收回怀中,圆润的十指搅作一团。
许仙不禁想起以前爱黏她的小侄子,左右不过十三四的孩童。她抬头,杏眼弯弯略含无奈,“非是嫌弃。我多待在医馆里,用不上。你行走室外,更需此物。”
胖子顿时露出八齿,洋溢欢快,屁股仿佛翘上天,鹦鹉学舌般囫囵夸,“少爷善,不愧是医者仁心。”
她不愿伤他好心,回赞几句,胖子方心满意足离去。
此时,从医馆走出一身高八尺,身量魁梧的男人。
许仙稍稍侧身相让。
男人在与她相临时,脚步停顿,低首闷声道:“许公子。”
见来人认识她,许仙飞速盘算,略一沉吟,笑中藏慌问好:“好久不见,近来安好?”
男人粗布衣衫下的腱子肉霎那紧绷,他偷觑她一眼,飞快垂首,如实到来:“饶公子关心。老母除了有些咳嗽外,一切康健;妻子尚有呕吐,请过大夫看脉,并无大碍。”
闻言,许仙脑海急转。男人模样不可能是清早看病之人,又与她相熟,老母患病,妻子身体不适却无病,结合种种,面前人应是告假多日的张顺无疑。识得人,她卸下防备,坦然道:“近来不得空闲,嫂子有孕,我尚未登门恭喜,如今碰见向你道声贺。”
明明是冬日,张顺额上冒着虚汗。他敞开衣襟,埋头不看她,语气急切道:“多谢公子。只是家中妻子离不了人,此刻不便与您深讨。”
许仙了然,不作耽搁。
男人大气一松,大步离开。
贺远洲听见许仙的声音,忙不迭从房间跑出,迫不及待冲上前,牵肠挂肚喊:“许兄,一夕之别,恍若三秋啊!”
许仙骤然听见他饱含情感的呼喊,脚步微愣,旋即推算南山书院节假日期,波澜不惊笑了声,“原是贺兄。”
贺远洲展露怀里肥胖的兔子,激情澎湃道:“多亏王兄许兄的照料。昨个我给它称重,多了足足三斤,更为可爱......”
许仙面带微笑,听他分享。
说完白兔,他喋喋不休说起书院日常,“......书院新来了一位学子,据说出自汀州的捉妖名门苏氏,人刁蛮古怪得很,依我看来,她的脾性与白扶光不相上下。”
他顿住,一时未语。
许仙以为他终觉口干舌燥,似将闭嘴。谁知下一秒两人视线相对一刹,贺远洲打通任督二脉般,回忆起某件事,惊悚道:“说来也怪,白扶光一改往日高傲,变得温和有礼起来。某日对诗,他不仅朝我笑,还称赞我赋词长进不少。许兄不知,当时我汗毛都竖起了。”
许仙倒无想法,往日言论多为传言,当不得真。何况人的性格,也非一层不变。
王生嗤笑,“人非圣人,有几个能指望他一视同仁。多是居高临下,鄙夷不屑的人。白扶光身份争议,说不准是金陵传来消息,舍下他。地位变了,便一改从前态度,打起交道来。”
汪嘉苏不知何时下楼,一改往日漠视,出言驳道:“以偏概全,见识浅薄。”
王生戏虐道:“你与白扶光同是金陵人,又都是富贵出身,自是统一战线。”
汪嘉苏皱眉,言语已然带着怒火,“谣言止于智者。他并非什么私生之子,改名为扶光,或许是为与从前分开。一个三岁写诗,五岁赋词,十三岁中举,十七便获进士的人,孤傲几分何妨?
若不是突发病弱之症,力不从心,他本应受天子重用,为国为民。他并未对不起谁,况且亲疏有别,他凭何要和颜悦色待人?”
王生何曾被人如此咄咄逼人过,闻言,脸色暗沉,没好气道:“他再厉害,再受你敬仰,又与我何关?我见识浅薄,你学识渊博,我哪能哪有本事让你们尊重?
他的才气让你高看,可我王生大字不识,他与我而言就是狗眼看人低,他的不易痛苦非我造成,我为何要理解?”
“不可理喻!”汪嘉苏甩袖。
贺远洲不知所措地劝说:“是我多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王生瞪向汪嘉苏,口不饶人:“说得好听。你不一直在心底觉得我是奸佞小人不值交往,叫我放下镜殊念别,自己却心口不一,何其可笑?”
汪嘉苏气急,欲争辩。
他们争吵不休,许仙脑仁一疼,中规中矩当起和事佬,“褒贬由人定,持才傲物、高傲自大及宽宏大量、谦逊有礼的区分亦不在善恶。前者自满,后者自谦。但自满者非为恶,自谦者亦不为善。
如沉稳内敛者,遇事犹豫不定;雷厉风行者,遇事果断坚决。处世不同造就差异,本无对错胜负可言。王兄汪兄莫再为无果之事生气。”
两人不知是累了,或是觉得她所言有理,不约而同闭上嘴。
此事因贺远洲而起,他尤为愧疚,于是道:“此事是我的错,还请几位仁兄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今夜在满江楼请客,你们一定都要来。”
许仙看傻子一样看贺远洲,哪有让刚争执的人心平气和坐下吃饭的,实在太没眼色。
她咳了咳,提醒他。
贺远洲浑然不觉,还一脸关心问:“许兄上回的风寒尚未痊愈?”
引得其余二人投来目光。
她惹得尴尬,索性偏头不管,“无碍。”
贺远洲关怀她几句后,继续劝说。
汪嘉苏与王生脸色不佳,许仙见状原以为二人不会接受。但没想到在贺远洲的好说歹说下,他们竟答应下来。
许仙佩服地看贺远洲。
她不愿淌浑水,等汪嘉苏与王生走开,小声抱歉道:“家中有表妹,今夜答应带她转转,请客我便不去了。”
贺远洲一听,悲痛交加,“我嘴笨,稍不注意就铸成大错。许兄不来,他们再吵起来可怎么办?”
真是无妄之灾,平地风波。她与汪嘉苏的关系也半斤八两,去和不去实在没有区别。与其让自己徒添拘谨,不如远离是非。何况她确实有约在先。
她叹气,琢磨找其他借口,“可我......”
贺远洲明白人不可言而无信,思量再三,他灵光一闪,“咱们午时去?”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许仙眼神颇为幽怨,“医馆离不开人,贺大夫不会同意的。”
贺远洲拍拍胸膛,“许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许仙欲言又止,贺远洲再三央求,甚至拿出兄弟情,推辞不得,只能点头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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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许仙一拖再拖,终是被他拉去满江楼。
酒楼伙计乍一看见许仙,颇为惊奇,可一看人群后没有心中所念那人,微微失落,可又不死心问:“陆公子不曾一道?”
许仙蓦然听到陌生姓,短暂顿住。
陆公子是谁?
贺远洲也是一脸茫然问她,“许兄何时交了新友?”
“偶然相识,”她忽悠过他,又暗着向伙计打探,“瞧你的模样,倒是更欢迎陆兄。”
伙计赶忙摇头,“许公子误会,您来了我也欢迎。只是往回您与陆公子同在,陆公子常与您讲些志怪故事,论诗词也会提典故出处,有趣得紧。每每我都要站在角落听。后来没瞧见你们的身影,也想买些书自个儿读,可惜认不得字。如此每日便翘首盼你们能来。”
这些说辞只能看出陆姓人与原主关系极为要好,身份住址皆一片空白。可这般亲密的关系,对方这些时日从未主动寻过她,平日也不曾碰面招呼。
许仙沉思后,笑说:“下回我定带他。”
伙计闻言朗声一笑,“那我可就盼着你们下回来。”
因着那位不知名的陆公子,加上四人之间的微妙氛围,许仙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她预感那位陆公子不简单,可若要查起,又如何下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从身边人入手。
傍晚,她在胖瘦二人耳边刻意感慨,“一段时日不见陆兄,不知他最近在忙什么?”
瘦子积极道:“陆夫子大抵忙着教学,少爷想见,小的这就去城外竹屋约他。”
胖子抱怨:“这人闷不识抬举。少爷不主动,他竟也坐得住。冷他一段时日,倒叫他安稳了。”
许仙若有所思道:“城外路程远了些。”
胖子:“少爷给他租了城内的房子,他也不来。罔费您的好意。”
许仙对瘦子道:“你去约人,明日我想见陆兄。”
瘦子:“好嘞。”
胖子谄媚地笑着,见她一脸沉重,好言好语安慰一阵。但许仙此刻需要静思,“你去备马,叫上表妹和小少爷。”
胖子任务在身,扭着胯出去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