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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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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眉目温润似远黛,瞳仁清澈如墨玉;鼻梁挺秀不锐,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淡温笑,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清艳。
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轻垂,领口袖缘银线暗纹点缀。左右两侧仆人相伴,谈话温和有礼,一副富家公子之态。
名唤绿罗的丫头心生感激,接过披风忙替自家小姐披上,向许仙屈膝行礼,“多谢公子。”
许仙微微颔首,抱拳回之,目光朝她身旁女子轻轻掠过,“见你家小姐哆嗦,似身有不便,某恰备有衣物,行举手之劳罢了。”
面前人肌肤细腻如玉,连睫羽投下的浅影都带着暖意。她站姿挺立却无迫人之姿,周身俊朗清秀。
温姓女子默默打量对面男子,淡淡扫视后,敛下眼皮,出声道谢。
许仙摆手,笑着点出:“不知姑娘与许夫人何种渊源?”
温幸予眉梢轻扬,稍加思索后,不答反问:“公子可是许府少爷?”
许仙虽表情诧异,却无隐瞒之意,只好奇问:“姑娘从何而知?”
温幸予抿唇浅笑,“幸予只说上门投亲,却并未提出亲为何人。公子仅凭方才信物便得知与许夫人有关可见其不一般。”
许仙恍然大悟,对面前女子表露赞赏,后又问:“若我为许府表亲呢?”
温幸予收拢衣袍,缓缓摇头,指明关系的同时,道出真相,“姨娘上下一兄一妹,年岁相隔甚大,姨父又为独子,幸予也未曾听闻其中有年岁相似的表兄。再者,姨娘曾与母亲通信,赞许表兄清和俊雅。如此,不难猜出。”
她用词极妙,既展现自个儿的聪敏,又间接夸了许仙。
没人不爱好听话,许仙忍俊不禁,顺着她搭的梯子回:“温表妹聪慧过人。那不知表妹是哪家的妹妹?”
温幸予低眉神伤,“幸予羞愧,全靠母亲和姨娘当年在神庙结拜沾了点亲。如若不是家中生事,我也万不敢不请自来,平白叨扰了姨娘表兄。”
从她不远万里,低调行事,可见是真遇见困难,许仙叹了口气,“表妹不嫌,可随我一同乘车回府。”
“多谢表兄。”温幸予用袖摆遮泪,身体摇摇欲坠,还是绿罗及时扶住才堪堪立住。
许夫人连白夙都接受,不至于不接受温幸予,许仙大手一摆,安抚说:“父亲行商,母亲平日多觉无聊,表妹来了,府里热闹,称不上叨扰。”
马车宽敞,绿罗将人扶上马车,许仙跟着上去。
路上温幸予脸上带笑,但深处的担忧却遮不住。
她担心许夫人的态度,毕竟她除了信物一无所有。父亲官小,现已是人微言轻,许夫人会因为多年之前的情谊,让她借势拿回被商氏所占的母亲私产吗?
许仙不知她的彷徨,但察觉出她的不安。她从袖包拿出近几日喜爱的小老虎布偶递给她,“用作见面礼,表妹可喜?我昨日买下它,听商贩道可解忧消愁。”
温幸予怔住,随后接下,“谢表兄,幸予很喜欢。”
许仙对新来的表妹心喜,闻言,命瘦子把车底的箱子搬进来。
箱子四四方方,占掉马车四分之一的空地。许仙撩起衣袍蹲下身,抬起木盖。各种样式的玩偶,小的陶瓷瓶子,手链珠钗引入眼帘。
绿罗睁大眼。
温幸予不解,“公子是给姨娘准备的?”
许仙点头又摆头,“不全是,都是些有意思的小玩意,你既喜欢,多挑几样罢。”
温幸予身体向后靠去,惊恐婉拒:“姨娘未挑选,幸予怎可抢先?”
许仙“唔”了一声,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为难你了。待以后瞧见别的好玩意,再单独送表妹。”
白府。
白夙守在石阶上,瞥见远处的车马,他下至平地。
许仙先行下车,瞄见白夙迎接,嘴瓣张了张,还未出声,温幸予紧跟着推门弯腰而出。许仙压住将问的话,转身抬臂让表妹搀扶下车。
温幸予低声道谢。
白夙指尖动了动,面带微笑地盯着她们。
温幸予瞥见府门前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男子的笑阴恻恻的,格外瘆人。
许仙看他一眼,温声向二人介绍,“表妹,这位是我认的干弟弟白夙。白夙,这位是我远房妹妹温幸予。”
白夙唇角上扬弧度加大,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他盯着温幸予,“温姑娘好。”
温幸予忍下心中的怪异,颔首问好:“白公子安。”
许仙瞧两人有来有回打招呼,眯眼笑了笑。她看着温幸予道:“空院尚未清扫,表妹先去大堂歇着。至于母亲,生意繁忙大抵还在商铺,晚些时候我再领你去见。”
温幸予未有不从。
话毕,许仙正要领她进府。
白夙喊道:“哥哥。”
许仙愣了愣,随即瞥向白蛇,眼神询问他。
白夙不说话,只静静盯她。
许仙皱了皱眉头,安排道:“表妹随管家先去,我稍后就到。”
温幸予将视线围着两人转一圈,点点头,跟随管家进府。
许仙见府门无人,问他:“怎么了?”
一回生二回熟。白夙指尖凝着冷湿潮气,垂首时鬓发掩住眼底沉暗,指节轻扣她裙角的力度恰到好处,声音低哑带涩,听不出半分刻意:“无人教我何为亲近,前日念极了你,只想离你再近些。我不知那般行径是否唐突,只想牢牢记住你的气息,告诉自己往后不再孑然一身——因我终于有了哥哥。”
他说得声情并茂,许仙暗觉怀疑,“那你之前同住......”可算数?
言未尽,白夙便体贴回答:“小红给了我几本书,书中说,即便是亲生兄弟,年渐长,也不该如此亲密。”
她顿了顿,“怪我一拖再拖,未同你细讲。不过我学识浅薄,难与你讲清。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误导你。”
白夙垂首,细长的睫遮住眼底神色。
许仙冥思苦想,最终商讨说:“我为你请位夫子如何?”
白夙眼中神色几经变化,须臾,他抬起双温润明亮的眸,唇角勾起露出对小巧的酒窝,“一切听哥哥的。”
许仙对他突然的通透赞同不已,亦怕他反悔,急急忙忙要去办成此事。
白夙将她的急切收入眼底,面上故作不知,乖顺道:“不急。”
许仙闻言眉目轻松,冷静下来,“也是。既是教你,急不得,需千挑万选才是。”
白夙附和点头。
*
傍晚,许夫人乘夜色归。
许仙将表妹一事悉数告知,许夫人听完,当即决定给她接风洗尘,盛情宴请。
一时主院十余仆从忙上忙下,着手张罗场地,准备席面。
许夫人进屋稍做洗漱,许仙则至堂屋传信。
平素白夙大多是独自饮食,今日既是宴请,他作为新认弟弟,自然不可厚此薄彼撂下。
故而几人一同前往。
暮色浸庭,青砖莹洁,檐下悬挂两盏玻璃白灯,暖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堂中八仙桌上。案上铺着素色菱纹锦布,分列青瓷冰裂纹餐具,银箸码得齐整。
丫鬟们轻步穿梭,端上琥珀色的蜜酿、油润的炙羊肉、莹白的蟹粉羹,还有码成叠的水晶饺,瓷盘轻放案上,竟无半分声响。
主位旁设矮几,摆着新摘的秋菊,清芳混着酒肉香,漫在微凉的晚风。
许夫人出面招他们落座。
她一眼望见温辛予。
一副标准鹅蛋脸,下颌线圆润无锋,肤如霜雪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蒙了层薄雾,与她娘相差无几。
回忆起数年未见的密友,许夫人不由惆怅拉着人手,亲切摆谈:“你与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幸予声音婉转道:“识得的亲戚常这般说。”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唏嘘道:“我与你娘快十几年未见,前些年还有书信往来,如今少了许多。到底儿女大了,她是官家夫人,琐事冗杂。”
温幸予起身,伤心道:“姨娘有所不知。”
见她可怜样,知是事有隐情,许夫人拉着她坐下,“外甥女且细说。”
许仙见状,遣散仆从后,拉着白夙自觉避开,“爹上回带了好酒,今日来客,我去酒窖拿上一壶尝尝。”
有关女儿家私房话,不好多听。许夫人朝她赞同道:“去罢。”
温幸予也朝她福身以表感激。
等人出去,她再绷不住泪意,哭诉说:“爹爹宠妾灭妻............娘早在几年前便不幸病逝了。”
许夫人一听原委,气不打一处来,“你安心在许府住下,我看你爹敢不敢来要人!当初我便劝你娘,温枸此人不堪大用,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可怜她当初不顾一切,远嫁鹤洲。”
温幸予在一旁轻声哭泣,“多谢姨娘收留。”
许夫人好一阵安慰,温幸予止了泪。
另一方。
“小心点。”许仙提灯观路时不忘叮嘱白夙。
江南酒窖,常依水而建,地下引活水环绕,既防潮又能恒温。
许府酒窖藏在花园假山下面,入口是雕花铜门,装着鎏金兽头门环。
许仙拉着白夙入内。
烛光晃过,架间点缀白玉摆件、青铜烛台赫然入目。
她赶紧拿出火折子点燃烛台,窖内顿时明亮,壁上凹槽美酒琳琅满目。
白夙停在她身后。
许仙短暂惊叹后,放下手中提灯和火折子,慢悠悠瞧酒,嘴里不时轻喃,“醉三秋……罗浮春……”
“哪一样最合哥哥意?”背后人语速徐缓,尾音带着极轻的拖腔。
许仙指尖抚过酒壶上的字,“方才席上已经喝过些许甜酿,而后添些桂花酿是极好。清润可口。”
白夙透着温情,“哥哥曾说不喜桂花中的苦。”
许仙拿下一壶桂花酿,“试试无妨。你们不厌便可。”
“我们?”白夙小指蜷缩。
她心中竟有他一席之地?过往种种是否也非全是虚言?
他闭上眼,心不可控地一颤,心神激荡。
他想抱抱她。
倏地,灯影熄灭,室内一团漆黑。
许仙感受到耳后冷气,呼吸一滞。
她眼中恐惧不作假,他涌动的心渐渐冷却,想要触碰的手僵硬收回,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你在吗?”许仙略显怀疑的话落下。
他骤然离去,从容不迫拿过火折子,垂眼点烛台。
“叫我做甚?”
许仙面色如白霜尚未平缓,她凝着离她三丈的人,抿唇不语。
烛台亮起,他提颚窥来,语气平缓无波,“哥哥是怕黑么?”
许仙转身瞥见不知何时吹开的大门,脸上颜色渐转。
“一些。”
白夙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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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算准时间回去,见温幸予面色如常后,提壶给许夫人和表妹倒上一杯,笑着介绍:“这酒据说是御前佳酿,以桂花酿造,酒气清淡,微苦回甜,不易醉人,适合女子饮用。娘和表妹都品尝品尝,看它是否夸大其词。”
许夫人举杯,轻抿几口,“我倒要瞧瞧。”
温幸予抬杯作陪。
白夙摩挲酒杯,正要举起饮下,被许仙及时放下。
软手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痒意。他将手置于桌下,轻轻擦拭。
许仙惊诧不已。
他莫不是真的把她当哥哥了?
她压下惊喜,对许夫人和温幸予解释道:“他喝不得。”
酒中或许加有雄黄,若他喝了变原形可不成。
许夫人关切道:“不耐受,还是忌口好。”
温幸予跟着点头。
许夫人又说:“明日‘武神戏’,我还道你若今日不归,是瞧不上了。你既提早回来,明夜不妨带你表妹和白公子去赏艺。”
盂兰盆节由祭拜日起算,有三日灯会,最后一日的武神表演,妖邪斩于武神刀下为往年许仙心头爱。
当然此许仙非彼许仙,她不曾见过,亦想瞧,满口答应:“是。”
许夫人不是少话的人,没一会儿聊到别处。几人轻轻松松搭话,氛围融洽。
戌时悄然至,几人酒足饭饱,互相告别后,各归各屋。
许仙仍对白夙存疑,甚至顾虑对方趁她睡着偷偷跑来,一直紧绷精神。
可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使她生出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境,面对白夙时也填上一份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