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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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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双双离去,屋内一时静谧。许仙凝神片刻,身形蓦地一晃。她手掌抓住椅柄,猝然起身往居室去。
上回,胖子打扫房间曾问她——书架上的书箧是否立马搬下让她亲自擦拭。
当时许仙正忙着应付贺大夫,日夜不歇背诵医书,哪有空余亲自打扫,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拒了且令他清洁即可。
胖子听后露出讶异犹豫的神情,看得出两只木箧对原主的重要并不轻易让他人触碰。
许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补救。胖子没再起惑,她却在心底留下不小阴影,以致警觉更甚。
不过书箧里有关原主隐私,她那时不欲窥探。
但今日,出现的陆姓好友不得不让她戒备。
杀意腾腾的兰瑛,下落不明的二十多两银子,多日不见的友人,种种迹象都像是他携银避她,以致摊上兰瑛这个麻烦。
可当初原主不畏人言,真心想为翡娘子赎身,梅翡于他而言可不就是心中深爱?
岂不是因她到来间接引发有情人分离?
猜测如果是真的,书箧里的物品似乎也有了考量。里面会是有关原主与梅翡的点滴吗?
许仙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像是为了快点验证,她的步幅越跨越大,越走越快。每靠近居室一步,内心便似同巨石块块叠堆愈发沉重。
推开门的一刹那,更像是被堵住气管连呼吸都艰难。
书房三壁并接的黑檀木书架直逼横梁。医书勤翻,常搁置在下四层。
许仙颈脖绷直打量最上层,卷轴和名家诗词整齐摆放。她向旁侧扫去,玉狮摆件旁堆放两个四方书箧。
环视四周,在一处墙角找到把朾梯。她三两下挪动朾梯,上下分两次把木箧抱下。
木箧上蒙着一层细灰,她手指微微发颤,屏气打开盒盖。
一张张由明黄变暗黄宣纸依次规整叠放一起,没有一点卷角,不难看到主人存放宣纸的时日长久和爱惜。
面上宣纸篆刻着一首首诗词。
看着上面的字,许仙僵在原地,面庞毫无血色,过了许久,她手指动了动,眼睛干涩。
不知是鼓足多大勇气,她皲裂的唇张合,读了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
两样字体,一方飘逸灵动,一方端庄大气。前者正是“许仙”字体。
诗句相间,似互述衷肠。
许仙忆起初到此方世界,每隔几日都有公子哥邀她同去楚楼。她皆视而不见,久而久之便无人打扰。
她此刻恍然,若原主不愿去,哪有人会如此不懂分寸,不知停歇?
原主或许常去楚楼与梅翡相会。
许仙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五月,我但凡应答一次那些公子哥的帖子……”
但兰瑛如是妖,为何带不回梅翡?
最坏的打算不断构成。
兰瑛恨得想杀她,难不成梅翡死了?
她不敢胡乱猜测下去,慌乱打开另一个木箧。
缣帛卷在一起,许仙摊开,一幅男子画像展露。
画上男子眉眼周正舒展,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眸光清亮坦荡,鼻梁挺直有度,唇线干净分明,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怎么会是一个男子?
许仙放下手中缣帛,打开另一页。
男子的衣物换成白色,手中持着一卷诗经,正垂眸阅读。
木箧中的画像全是男子的,唯有一页,是男子的背影。
仔细瞧它,左下角竟有一排小字。字写得极小,像是怕谁发现一般。
她贴近缣帛,眯着眼看,“陆甚,心上人。”
字体与原主别无二致。
许仙呆呆盯着上方小字,良久,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是梅翡,“许仙”喜欢的不是她。
她卸下力气,瘫坐地上,轻声道:“我入世时,你身处青城山,兴许已被妖物弄死。你本就是文字产物,我一向觉得你算不得活生生人。现在想来是我错了。无端入了你的身,是我理亏。不过我会极尽所能帮你孝敬父母,圆你抱负。当然你若活着,自是由你亲自完成,可如今你死了,也只能怨你运道不佳。你的责我不会担,也不敢担。你无辜,我亦无辜,凭何要让你?”
说完,她顿了一下,似乎懊恼自己瞎解释。
“真是疯了。我同一个亡去的人白说什么。”
良久,平复过心情,许仙恢复平日温和。想起方才作为,她嘴里笑骂却又不知在骂何人:“真是祸害,进了牢房都让人不得安宁。”
“——祸害啊,真是祸害啊。”乐仙堂传来楯尧的轻叹。
小红说大人在山下一切安好,他本想探望一二,谁知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竟将大人迷成这副模样。
“你在说谁?”白夙在屋内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迫不及待转身让他评判,“这身如何?”
楯尧看着一连换了七套衣服的人,深感叹息,“好看是好看,可你原本的皮相比这张脸出色多了,何必用奇幻草?”
白夙置若罔闻,低头整理着装,继续问:“前一身与这一身比较呢?”
楯尧扶额,“扶光,觅侣不该是这样。若连本貌都不敢示人可见对方喜爱的只有你的皮相,不是真心。”
白夙嘴角拉直,终于舍得抬头觑他一眼,“不要胡说八道。她对我很好,给了许多银钱,住所,华贵的衣服,还亲口说过喜欢我。”
楯尧感到无力,委婉提道:“这些富贵对许公子不过弹指一挥。”
白夙嫌弃地看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何会这么想,“她只给我了。”
楯尧连连叹气,懊悔自己当初守界时,只顾外界危险,面对刚破结界的他,唯有君臣的敬重,却无长辈的教养,等后来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令其长成不谙世事、傲睨自若的性子。
白夙努力屏弃突然冒出抢夺她注意力的表妹,再三强调道:“今夜她约我游灯花节。”
楯尧:“属下知道。只是同行的有他人。实在不必您如此精心打扮。”
白夙冷眼扫过去,语气凉飕飕说:“你非要我不高兴?”
楯尧知道劝不了,徒惹他生气不值当,索性低头道:“属下没有。”
白夙不理他,转身往院外走。
马车备好,是之前许夫人领许仙第一次回府的那架青铜云纹雕刻的车架,贵在位置宽敞。
马车行驶间,许仙作为东道主,又经过闲暇之余恶补,侃侃而谈向他们讲解这道节日由来。
大致如下。
早年临安并非富庶地方,是有一名普通商贩南下,途中遇见一只受伤狐狸,为救它来到此地,却不经意发现贾利,而后发家迁徙至此。
期间,商贩与当地地主女儿互生情愫,两人顺其自然定下婚约,欲喜结连理。两家财气磅礴,婚宴当日热闹非凡。商贩正被人围堵灌酒,却不知房内除了新妇还有别人。
等宾客散去,新郎官醉酒推开新房。新妇端坐一旁,红盖头被新郎官揭下。二人过了好一段幸福甜蜜日子。可商贩却发现内子性格与婚前愈发不同。他面对如今的内子,他竟逐渐情淡。
起初商贩以为是自己对待感情不贞,十分痛恨自己。可后来,新妇突然变成了一只狐狸。他才知现在的内子是妖,而他原本的爱人因他当初救下的狐狸身亡。得知真相的商贩悲痛欲绝,最后忍着内心的不适,与狐妖虚与委蛇多日,寻得云游道士降妖。
温辛予听完,愤愤不平:“狐妖好生可恶,恩将仇报。不知这商贩最后怎样了?”
许仙初看完这故事,颇为感同身受,对狐妖亦气急。是以面对表妹的控诉,她心领神会。宽慰对方几句后,她回复说:“商贩本想随心爱人一走了之。但家中上有年迈父母,下有一双年幼弟妹需要供养。他亦做不到舍弃余下家人,于是每到夜里孤寂,思念如狂潮袭来时,富商便到湖面放下一盏盏花灯,将思念寄存在花灯中。
久而久之,花灯便成了世人对爱意的歌颂,由此转变成具体节日。加之斩妖的场面被众人宣扬,灯花节上则多了一出《武神戏》,当中武神便是由云游道士转化。不过这些都是传闻,当不得真。表妹就当个故事听罢。”
许仙叙述节奏张弛有度,该留白时引人遐想,该紧凑时扣人心弦。温辛予听得入迷,故事结束,仍觉意犹未尽。
为此,她还发表了许多见解,许仙都一一附和。
白夙听她们谈笑风生,冷哼一声,言语里十分有对狐狸的看低,“这只狐狸蠢笨如斯。”
早在商贩遇见女子时,它就该将其除去。既取而代之,却又粗心大意露出真身,甚至连脾性都模仿不出,真是蠢极了。
许仙和温辛予同时看去。
白夙低眉敛色,收起脸上的刻薄,笑说:“我是说,这只狐狸真罪该万死。”
他不会像这只狐狸一般愚蠢。
他不会让多余的人打扰他们,她会慢慢喜欢他。
许仙赞同地点头。
温辛予笑着回复他。
故事讨论得差不多,马车也停至云熹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