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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东天祭司(一) 是我和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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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快过来,你看谁来看你了!”
一回头,白衣蹁跹的女子蹲在木门外,笑靥如花,张开手臂,示意她过去。
阿宝顿时泪花翻涌,像颗炮弹一样撞进了那个想念已久的怀抱。
“师娘!师娘!”
“你怎么才来见阿宝,你是不是忘了阿宝!”
哭声掩进单薄的锦缎里,冯与真顺势托着她的屁股,将她抱了起来,才六岁的孩子,抱起来毫不费力,冯与真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摸着她的小脑袋:“师娘怎么会忘了你呢,师娘这不是来看你了?”
阿宝打了个哭嗝,仍旧埋首在她胸口,发出委屈的呜咽。
冯与真说得风轻云淡,阿宝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默默地数落着冯与真的“罪行”。
师娘真狠心,一年才来看她一次,要不是她平时见不到什么外人,说不定就要把师娘忘了。
可是师娘就是从外面来的,她一定能够见到很多人,那些人或许比阿宝可爱,或许比阿宝更能让她开心,所以她就记不起阿宝啦,难怪她一年只记得来一次,她一定是有别的开心果了!
想着想着,又把自己委屈出两斤眼泪,呜呜呜个不停,把冯与真的衣服都打湿了。
但冯与真修为如何深厚,掐个诀就恢复如初,让故意捣蛋的阿宝又惊奇又羞愧:
“唔……师娘……。”
“阿宝,你怪师娘了?”
“没有!没有……”心里是委屈的,可嘴上却不敢真的抱怨出来,她怕冯与真会以为自己是个难缠的,不懂事的小孩,以后就再也不肯来了。
“对不起啊阿宝,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阿宝不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不在的时候,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闲时看花弄草,无聊了,躺在姥姥怀里认字读书,不觉得有什么寂寞。
可冯与真一来,积蓄了一整年的思念,潜藏在心底的感情就爆发出来了,明明想见的人就在面前,她却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好难受,好害怕。
冯与真将她抱得更紧,一个劲儿地道歉。
她不喜欢听她道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娘要道歉,她又没有做错什么,错的大概是自己,一直在提很多无礼的要求,可她真的想和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冯与真给她带了礼物,簇新的四季常服,她亲手做的,每年都有一套,阿宝穿着这些衣服,就好像师娘在自己身边一样,聊做孤独的慰藉。
她又问自己想要什么,那神色,那语气,好像即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帮她摘下来。
其实她什么也不想要。
她依偎在冯与真怀里,撒娇道:“那师娘就陪我多住几天吧,阿宝真的好想好想你……”
冯与真破天荒地说了好,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
那几天,冯与真果然和她形影不离,两人同吃同睡,像是最平凡的一家人那样,摘菜、做饭、收拾房间,然后在饭饱无事的时候,坐在初春的暖阳里,依偎着聊天。
她们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时间怎么也不够用,几天是很模糊的词,三五天是几天,十天半个月也是几天,可无论如何,到底她还是会走的。
于是最初的欢愉过后,便是对于离别的恐惧和等待离别的折磨。
夜晚,她钻进她的怀里,忍着泪呜咽:“师娘不走……不走……”
她把恳求伪装成梦话。
每当这个时候,冯与真便是一声叹息,饱含着无奈和怜惜。
于是,她便不敢再动了。
她感觉师娘的手轻轻揉按在自己的脑袋上,她渐渐困了,沐浴在师娘令人安心的香气中,她进入了梦乡。
大约就是那一晚之后的第二天,冯与真捏捏她的脸,对她说。
“阿宝,你也长大了,该去见见师母了。”
她笑了,是那种放松的,带着眷恋和安慰的笑。
阿宝一时反应不过来。
见她沉默,女人又道:“阿宝那么聪明,已经可以学本事了,师母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她什么都会教你……”
“不要~”她忽然赌气一般扭了扭身子,“我不要师母,我只要师娘……”
阿宝究竟只是个小孩子,藏不住情绪,对她来说,所谓的师母是两个非常陌生的字眼,连喊起来,都透着古怪的意味,师娘才是真真切切的人,她会亲自己,会抱自己,还会给自己带礼物。
“阿宝不想见师母吗?”
“不想!”她抱住冯与真,“师娘……师娘别走,阿宝要和师娘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冯与真沉默了,这沉默让阿宝感到害怕。
半晌,那人才叹气一般道:“师娘……师娘也想和阿宝在一起啊。”
“可是……”
可是什么?
阿宝抬起头,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晃在冯与美得耀眼的脸上,现出那一抹熟悉的,却又令人看不懂的哀伤。
阿宝曾数次看到过这种哀伤,从前,她只能从中读到拒绝的意味,但是现在,她却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痛。
她在痛。
她的心也痛吗?
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吗?
自从记事起,这个女人就出现在自己生命中了,她温暖的怀抱,她和煦的笑容,构成了自己认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图景,于是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自己的娘亲。
可她却让她喊师娘。
为什么是师娘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个人在世上最亲密的人是娘亲,她对自己这么好,那么她就是自己的娘亲。
但她不敢这么喊她,她有一个非常可怕的预感,如果她喊了她娘亲,这个人就再也不会来见她了。
只是,她毕竟也会疑惑。
她笃定对方是自己的生母,对方也完全用疼爱女儿的方式在疼爱她,这是一种原始的母女天性,不用言语,心就可以感受得到。
可,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为什么要让自己喊她“师娘”呢?
为什么呢?
阿宝实在想不明白,所明白的只是这层窗户纸一但被打破,那么一切就会乱套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说吧。
师娘,也挺好的。
只是,师娘口中的师母又是谁?
会是她的阿母吗?
“她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是,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她看见女人哭了,她一哭,她的心也抽抽地疼,于是她撅起嘴,亲掉了她的眼泪:“师娘,你别难过,我去见师母就是了。”
去见了师母,师娘就会高兴,师娘一高兴,就会多陪陪阿宝了。
阿宝喜欢师娘,阿宝要永远和师娘在一起。
于是那一年生辰过后,她离开生活了六年的家,跟着冯与真来到了陌生的茅屋,见到了那个只出现在师娘口中的师母。
师母脾气好坏,她不要自己,连门都不让她进,阿宝气呼呼地想:谁稀罕你,谁要和你一起住,我只是为了师娘!
她敲门敲地手也酸了,回头要去找冯与真撒娇,冯与真就藏在不远处的一颗榕树下,见状忙给她打手势,为了不让师娘失望,她硬着头皮,使出了浑身解数,好坏歹话说尽了,但是屋子里那人简直是块臭狗屎,居然丝毫不为所动。
她长到现在,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哇哇大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师娘没过来哄她,门却嘎吱一声开了,一个漂亮的青衣女人走了出来,抱着臂靠在墙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她瞪得眼酸,一行泪滚了下来,对方的臭脸忽然破功,手忙脚乱地开始道歉,她忍不住被对方笨拙的样子逗笑,心想:师母怎么呆呆的,这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吗?
厉不厉害不知道,反正很不着调就对了,规矩定了一箩筐,扭头忘了个一干二净,有时候她很坏,总爱欺负自己,有时候她又很好,看不得自己受一点伤,吃一点苦,她在师母这里找到了亲人的感觉,可她还是会想师娘。
自从搬来了师母这里,她就再也没见过师娘了。
师娘这是把自己给忘了吗?
还是她觉得自己有了师母就不再需要她了?
师母是很好,可她也爱师娘啊,如果知道搬来这里之后师娘就再也不来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去敲这个门。
她做梦都想问她一句:为什么……师娘为什么要丢下我……
阿宝真的好想你啊,娘亲……
快来接阿宝回家吧……
泪水浸湿了半边的脸,阿宝又一次哭醒了。
恍然睁开眼,感觉脸上多了一道温和的触感。
有个人在细致地替她擦去眼泪。
是漫儿姐姐吗?
但直觉又驳回了,歪歪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刚才梦境中出现过的女人。
她和梦里一样,温柔的眼睛望着自己,眸里闪着泪花。
这……是梦吗?
原来还没醒啊。
“阿娘……”
她温顺地拱进对方怀里,贪享朝思暮想的温度,但是拱着拱着发现不对劲,这个触觉太真实了……
“阿宝。”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轻捏脸颊,细细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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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了吗?”
“嗯。”
“师娘帮你打水洗脸,好吗?”
“好~”
等到冯与真将脸盆捧过来,用湿润的毛巾替自己擦脸时,水汽激灵之下,一股几乎不由得她不承认的现实感扑面而来,她猛得惊觉。
不是梦!
擦完了脸,冯与真要给她梳头,阿宝却一下子扑进了她怀里:“师娘师娘!”
“怎么了?”
“师娘不要走!师娘别丢下阿宝!”
“乖乖,你哭什么?师娘在啊。”冯与真转过身来,还用小时候的那个姿势,把阿宝一把抱起来。
但是九岁的孩子,身量已经长高,已经不适合那样的抱法,她就把阿宝放在自己腿上,坐在凉榻上,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怎么和那个人一样,简直是水做的。”
“乖啊阿宝,师娘不走,不哭不哭。”
“哇哇——师娘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啊,怎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呢……”
连绵不绝的哭声惊走了几只路过的飞鸟,在宁静的山林中格外突兀。
是以御剑而来,打算看看阿宝的宗漫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加速赶来,一落在院中,还没看见人就大喊:“阿宝!”
“阿宝!你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猝然消失,因为在半开的门扉中,她看见了那个清雅绝伦的女子,手里抱着阿宝,却怀着淡淡的歉意对自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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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与真回天鼎的事情慢慢传开了。
东天大祭司重返山门,对于太郊乃至三门来说都是一件大事,这不仅仅因为她在道门中一以贯之的崇高地位,也是因为她的回归,大大稳定了这些年来逐渐浮动的人心。
虽然她的执掌大部分都已经由九稚接过,但是几百年的威望是九稚无法比拟的,依然有很多人,很多事,等待着她的指导和定夺,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会不识趣地上门打扰。
毕竟她们都知道,东天大祭司最牵挂的是什么。
“大祭司,您要是早几天回来,说不定还能和宋师姐见上一面,可惜她已经启程了。”
厨房里,宗漫擀着面条,一边搭话。
“是啊,”冯与真停下打水的动作,眸子闪了闪,“不过也不急着一时,两天后,我会直往霍刹门同她们汇合,不过这件事就拜托漫儿暂时保密,我怕阿宝听了又要难过……”
宗漫惊讶道:“大祭司要和宋师姐一起去大吕吗?”
她还以为,东天祭司这次出山,是要留在三门主持大局的,没想到她竟无意停留。
“是,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宋今人。
“大祭司和宋师姐真是……伉俪情深,只是”宗漫眼神一飘,“这下阿宝又要失望了,好不容易她才等到您回来呢。”
“我何尝不想多陪陪她……无奈时事所迫,不能不暂时委屈她,只好拜托漫儿你多多费心了。”
宗漫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疑惑在生长。
无论是宋今人还是冯与真,似乎都对阿宝过于关注了,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师长对于门下娣子的感情。
如果说阿宝对于这俩人的依赖,来自于年幼无着,本能地对身边之人表现出浓厚的眷恋,宋今人是她的师母,照顾阿宝理所应当,可冯与真呢?说到底,二人之间隔着宋今人,她不过是师长的道侣,担了一个“师娘”的名头而已,其实并没有关照的义务,更没有立场来特意拜托自己。
最令人不解的,还是她这番话中的语气,饱含了依依不舍,和自责悔愧,她知道,阿宝一直以来都由宋今人照料,就是拜师之前,和这位师娘接触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何至于感情就这般深厚了?既然如此情深,又为什么三年不见不管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个略显荒谬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担心一旦问出口,会显得自己多管闲事,而且,万一猜错,岂不是戳人伤疤么……
或许是她实在太过好奇了,竟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大祭司,阿宝……”
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但话已出口,冯与真不能不注意到。
“怎么了?”
“啊,没有没有……没什么。”
她掩饰得仓促,冯与真却露出早已看透的微笑:“你想问,我和阿宝是什么关系,是吗?”
听她一语道破自己所想,宗漫更加佩服,心念略转,干脆直言道:“娣子不敢妄自揣度,只是心里有所怀疑。”
“你很聪明,好吧,我告诉你,阿宝是我的女儿,是我和今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