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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东天祭司(二) 从别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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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宗漫心头巨震,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泛上心头。
“那为什么……”
冯与真露出无奈而又凄苦的神色:“哎!这是一件连我都难以启齿的旧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当然是造化弄人,只是,个中缘由,今人她是不知道的。”
“旁人只以为我是怨她将那个孩子抛舍于魔窟,才会闭世不出,其实,原因并非如此,当年的我,确实找不到万全的法子应对,她逃避了二十年,我又何尝不是逃避了二十年,我不见阿宝,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不敢罢了……”
说完,她看了眼宗漫,失笑:“你一定觉得我这番话奇怪极了,是不是,但是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或许等你再大一些,你就能体会到了,所谓天命不可违,天机不可测,逆命而行,终会尝得因果报应的滋味,最敌不过的,还是世间的阴差阳错,当你自诩正道,自以为可以为那人付出一切的时候,现实偏偏不能让你如愿,到头来,伤害了她,也害了无辜的人,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赎罪的机会……”
“曾几何时,我笃信自己不会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那是我年少自负,太过天真了,现在想想,实在是可笑至极,但是错已酿成,后悔也无用了,或许这就是我和她的劫数吧……”
冯与真长叹了一口气,双目微怔,似是陷入了无限怅惘。
她的话说得含糊,流露出的那种情绪,又太过矛盾和晦涩,在宗漫看来,自然是一头雾水,但是……
“大祭司,恕娣子轻率妄言,过去的事,天命之说,我确实知之甚浅,但是人和人的感情都是相通的,我看得出来,您对宋师姐的爱,对阿宝的爱,都不是假的,您一定有着极大的苦衷,才会不得不离开宋师姐,离开阿宝,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宋师姐的错,你们俩都为天下苍生做出了很大的牺牲,若是上苍有眼,一定会保佑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妇妻离心,所以请不必伤感,如果感到歉疚,什么时候弥补都不算迟,您说是吗?”
她的这一番话,完全出于纯粹和质朴的本心,冯与真感动于她的真性情,便也收起了不合时宜的失意:“好漫儿,谢谢你安慰我,你说的对,我不会再逃避了。”
“师娘!”阿宝忽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二人连忙整理好了情绪,只见她手里抱着小黑,扑到了冯与真怀里,叫道:“师娘快看,这是我的宝贝!它叫小黑。”
阿宝小孩子心性,对面最爱的师娘,自然什么都想和她分享。
冯与真一眼看出这是涿衡幼兽,轻轻抚摸着阿宝的脑袋,打量着慵懒张着嘴打哈欠的小黑,眼里有一丝惊喜:“衡天之兽竟会在此时现世,阿宝,你机缘不小,师娘恭喜你了。”
阿宝听不懂什么机缘,什么衡天之兽,仍旧是满心的欢喜:“这个宝贝师母和婵姐姐都有一只,这只我和师娘一起养,小黑可乖了,喂它什么都吃。”
冯与真好奇喃喃:“婵姐姐……”
阿宝抬起头,无比天真道:“嗯!婵姐姐把小黑送给我,婵姐姐还带着阿宝玩,阿宝喜欢她!”
冯与真妙目微转,似在思索什么,宗漫乘便给她解释,带着些许调侃道:“这个沈婵也真是的,她才入天鼎两个月,就缠着宋师姐带她入太平会,哼,本事不大,心气却不小!宋师姐也是奇怪,居然真的答应她了,就那个人横冲直撞的毛躁性子,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要闯下什么祸来呢,”笑了笑,又道,“不过啊,她这一走也好,要再多往这边跑几趟,指定把阿宝教坏了,大祭司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她突发奇想,偷偷带阿宝下山,结果被守卫给发现了,回来的途中还摔断了腿,把巽医仙养的灵草都给压坏了,您说这人是不是有些太过淘气了!”
冯与真却噗嗤一笑:“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呢。”
“当然有意思了,带着她,宋师姐可有的头疼呢。”宗漫继续揶揄道。
她这几句阴阳怪气的吐槽,将方才还有些沉闷的气氛恰到好处地消解,连冯与真也舒展双眉,蕴起了笑颜。
阿宝却神色转沉,揪着冯与真的衣服忽然问:“师娘,你会去找师母吗?”
冯与真和宗漫皆是一怔。
这话把两人都问倒了,说实话,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和阿宝坦白,纵使离别就在眼前,她也希望阿宝能在有限的时光里纵情欢乐,至于真相,自然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如今她自己提起了这件事,倒不好说瞎话骗她,冯与真想了想,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儿,温柔道:“会,但是师娘会时时联系阿宝,阿宝放心,师娘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嗯”,阿宝红着眼眶,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蹭了一阵,闷声闷气说:“师娘要和师母好好的,阿宝会乖乖等你们回来。”
没有吵闹,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撒娇,小小的人儿紧贴着她的身体,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无法言说的爱。
冯与真却忽感一阵悲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孩子已经长大。
这对一个母亲,尤其是不曾参与女儿成长的母亲来说,既欣慰,又残忍。
无声的泪水洇入心田,这一刻,仿佛有什么轰然卷了上来,堵塞胸臆。
那是压了她二十年的,对于这个孩子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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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冯与真沐着月色,漫步来到宋今人的寝殿。
几道细长的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无数尘埃在光圈里缓缓打转。
冯与真穿过走道,坐在宋今人平时休息的长榻上,榻身清凉,像是提醒她那人已经离开很久的事实,但是熟悉的气息还未消散,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人平时闲躺在上面的姿势,没个正形,却自带一股恣意的风流,只要她一笑,仿佛世界都明媚了似的。
这么想着,她微微红了脸颊,带出一丝笑意,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无比怀念和依恋地靠了上去。
“冯仙长,你真好,等我长大了,我要和你成亲!”
“是!冯与真,我喜欢你,我到现在还喜欢你,为什么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难道你以为我这些年一直在装疯卖傻吗?”
“你不愿意,我可以等,总之,我会一生一世等你的。”
“冯仙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真儿……可以吗……我以后就叫你真儿……”
“我好像在做梦呀……真儿。”
“生死相随,休戚与共……我们再也不分开。”
“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师姐妹们都去了,我这个仙证魁首,既在天下众道友面前出了这个风头,又怎么能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当缩头乌龟呢?那不是连你的脸面也一起丢尽了。”
“真儿,我们死在一起!”
“真儿!”
“与真,别走!”
“求你,见见我,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真儿,难道你要我置师姐妹们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我保不住她呀!”
“真儿,找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骗子,她们都是骗子……”
“为什么不肯见我……”
“冯与真!我恨你!”
“……别走……”
过往的一幕幕交错闪现在脑海里,宋今人的声音,笑的,哭的,嘶哑的,快活的,委屈的,憎恨的……有如刀光剑影,一道接着一道,不由分说地向自己压过来,冯与真不自觉蜷起了身子,泪水簌簌而下。
就在她痛难自抑的时候,黑暗里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冯与真惊觉抬头,一瞬间,她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
然而静夜寒凉,四周皆寂,除了几乎不可察的风声和落叶声,哪里还有人迹?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又是一阵噔噔怪响,这一刻更加清晰,说是脚步声,却又不像。
她端坐起了身子,两眼注目于黑暗里的某个角落,终于,一个小人儿走进了月光里,冯与真看到它的样子,哑然失笑。
原来那是一只行动不便的小傀儡,长不及膝,呆头呆脑,不知为何三更半夜还不休息,却跑来这里。
冯与真走过去将它抄在手上,转到身后,才发现背契位置的符咒竟未画完,怪不得动作滞涩,路都走不灵便,冯与真起手将另一半补全,傀儡顿时获得了灵智一般,咔咔响动起来。
它带着冯与真转过两扇屏风,来到了东间尽头的内室,当窗明月,恰好照亮正中一架紫檀条案,纯白长幅被铜兽镇纸压住一角,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掀起。
她将手按了上去,大片的空白,只有上款一句诗,是宋今人的笔迹: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到后来,笔锋渐厉,却戛然而止,显然是写不下去了。
冯与真一寸一寸将这几个字摸过,和着泪水,念了一遍又一遍,月色下,她的眼神由柔而坚:
“今人,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