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御剑乘风（七） 假使她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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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姑……疼……咳……”
“别睡着，师姑错了，婵儿，婵儿，你醒醒！”
“你怎么这么傻！婵儿！”
“别怕，你会没事的……”
“巽医仙！求您看看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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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婵是被自己呛醒的，难以忍受的窒息感首先发作，模模糊糊睁开眼，便觉胸口一股气直往上撞，她一翻身，张嘴呕出一大口血，立刻有只手揽过她的腰，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下，又温柔细心地用柔软的帕子擦去嘴边血渍。
歇了半晌，眼前人的轮廓才渐渐清晰了。
“小医仙，真好……”她靠着枕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那么“气若游丝”。
巽惠棋冷冷看她一眼，动作那么温柔，语气却是冰冷的:“好什么，你差点就没命了。”
真好，还可以看见你啊……
“嘿嘿，我命很大的，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她弯着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对方的动作僵硬了一下，随即背着身子往桌边走去:“吐出了这口血就没事了，胸口还难受吗？”
闻言她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一阵微微的刺痛泛上来，虽然不强烈，但是这股劲儿可真够不好受的，忍不住皱着眉，嘶了一声。
巽惠棋已经把药碗拿过来了:“先喝两口试试，喝不下了再告诉我。”
沈婵忙接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了。”
一接，没接过来，她只好放弃，乖乖张开了嘴。
一碗药喝完，巽惠气松了口气:“喝得下就说明没问题了，好好歇着，别东想西想。”
“太好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沈婵讨好地笑。
“走?你还想走，你现下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伤得不轻，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你都只能躺着了。”
“啊！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她瘪起嘴，哭丧着脸，那副样子别提多失落了。
“你真的这么想加入太平会吗？”
沈婵想也没想，点点头:“嗯。”
“为你了阿娘阿母?”
沈婵像被锥子刺了一下似的猛地看向她:“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巽惠棋道:“我猜的，因为你刚刚在睡梦里一直在喊阿娘~阿母~。”
她似是故意似的，学着她梦中的语气。
“啊！我，我喊……”沈婵的脸一下子像烧熟了的螃蟹似的，飞红了一片。
一扬手，把自己埋进了被子。
巽惠棋毫不留情地把被子扯开了:“躲什么，喊娘母怎么了，人之常情的事，有什么好害臊的。”
她转而望向窗外，神情有些落寞:“我阿娘阿母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阿母死在魔人手里，阿娘也殉情走了，她们是魔人害死的，总有一天，我会给她们报仇，但是对付魔人并不一定要加入太平会，驻守天鼎同样也是为守护天下苍生而尽责，尤其是当一个人能力不足的时候，尽命而为，顺时而动，也并无不可，你说呢?”
巽惠棋的意思很明显: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对付穷凶极恶的魔修，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天鼎好了，等日后修炼有成，再谈其她，才是明智之举。
沈婵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低着头，抿着唇，一言不发，巽惠看她装傻，不觉有些烦闷:“你，你是因为放不下解道友吗?”
语气带着试探，还流露出了一些忐忑。
沈婵心里一动，抬起头:“小医仙，你误会了，老实告诉你，鹭安师姐对我很好，可我只当她是我师姐，我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再这样说，如果被她知道，我就无地自容了。”
“真的?”
“真的嘛。”
巽惠棋肉眼可见挑了挑眉，随即溜开了眼:“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勉强自己，宋前辈一会儿就来接你。”
然后，不等沈婵再说，便开门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了宋今人。
“宋前辈。”
“惠棋，她怎么样了?”宋今人压低声音，指指房门。
“醒了，刚刚喝了药。”
“那我进去看看她，辛苦你了，”两人错开的当口，宋今人转身又叫住她，“啊……惠棋，这孩子性子执拗，做下不少混账事，但她本性是好的，我替她给你道个歉，希望你别太和她计较，好不好。”
巽惠棋自然知道宋今人因什么事向自己道歉，心里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嗯”一声。
宋今人看她点头，宽心大放，道了别，便走几步开了门进去。
巽惠棋站在原地，回头，看着门悄悄合上，里面很快传出沈婵毫不掩饰的，带着喜悦的一声:“师姑！”
巽惠棋眼神一暗，转身出了院子。
推开药房的门，一身灰布长袍的巽医仙正倚在药桌上磨药，手上不停，嘴里悠悠说道:“回来啦。”
“嗯。”
过了一会儿，巽医仙才转身，“惠棋啊，姥姥问你个事，”她笑眯眯地望着巽惠棋:“你对沈婵到底是什么想法?能不能如实告诉姥姥。”
“我……我能有什么看法。”
“装什么傻，你对她没意思，那宋今人抱她过来的时候，你掉眼泪干什么?”
“我哪儿有……哪儿有，你说的……”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反驳不出来。
“你就不承认吧，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反正不讨厌就是了，不讨厌就好啊，我原来还想着，这是天赐的良机，即便你不愿意，为了你的将来计，那也顾不得许多了，可是如果你喜欢她，情况就大大不一样了，至少你和她结契，不会委屈了自己呀……”
“姥姥，您就没想过她的意思吗？”
“哼！她?我干什么要考虑她，谁叫她莫名其妙摔到我们家来，这就是她的命！再说了，姥姥我不是自夸，你配她，她还能吃亏不成?”
“姥姥，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您不能这样，不然连我都没法见人了……”
“有喜欢的人?谁啊，她自己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巽惠棋是十分无奈的语气:“我不明白，齐天师不是已经找到替代精纯圣体的办法了吗，只要我继续修炼麝元功法，总有一天可以破除死劫的，而且就算需要另一个人助力，天下道根与我契合之人并非沈婵一个，姥姥为什么执意选她不可呢。”
“我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麝元功法并不能保证没有万一，你自己也清楚，越修炼越难破境，万一其中出了差错怎么办？”
“沈婵如果和你结契，就是你抵抗死劫的最大保障，麝元功法若是失去效用，她就是你唯一的救命灵药啊，你这孩子又不傻，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那我也不想勉强她！姥姥，我有自己的自尊，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们在强迫她！”
“谁强迫她啦！姥姥有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让她和你结契吗？没有吧，你说要慢慢来，我就给她时间，你自己先别急着放弃嘛！”
巽惠棋摇摇头:“就算我纠缠不休，结果又能如何呢？……”
巽医仙深吸一口气，干脆将手里的药碗一顿，走到巽惠棋身边，“哼，你就这一点不像我的沂泽！”巽医仙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然后，就絮絮叨叨地扯起了往事。
“当年你阿母和沈婵，那是一个德行！”
“浑身是血的被沂泽救回来，沂泽为她耗费多少灵力，用掉多少草药，她一点儿也不感激，好，伤痊愈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了！”
“你阿母那个人，闷声闷气，直得像根木头，说起来，也只有一张脸长得不错，可怜我的沂泽就是被她这张脸蛊惑了，付出了一生！”
“当年，我就告诉她，这个人飘萍无定，不是我辈中人，你留不住她！但你阿娘不像你，人家有自己的主意，一点不用人教，天间走的那天，愣是偷偷吃了一颗化仙散，装得病入膏肓的样子，差点连我也瞒过去了！她做到这个份上，那人还好意思走吗？一来二去，不到半年，就把人石头一样的心给温化了！”
“你娘性子是柔了点，但她在感情上，却始终能占据主导地位，靠的就是坚定的信念，清楚自己要什么，天间在这一点上，就大大不是沂泽的对手，以至于被驯服得沂泽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后来，后来就有了你么！”巽医仙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惜你这丫头，一点没学到沂泽的机灵，倒把天间的木讷学了个十成十！”
“姥姥，这是我阿娘阿母的故事，你现在搬出来干什么，我和沈婵根本谈不到这些好么？”
“你看，说你木头，你又木头上了，姥姥和你说这些为的什么?感情的事，你要自己把握，要是你自己都放弃了，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巽惠棋刚要反驳，巽医仙就一句话堵住了她:“别说她怎么想的，我只问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得清楚自己的内心，才能去考虑其她，否则都是糊涂话。”
顿了顿，她道:“好吧，我确实对她有好感，但我认为，那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只是一种，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但绝不到我阿娘对阿母的感情。”
她说得坦荡，坚决，似是不容置喙。
巽医仙也沉默了，她总归是心疼这个孩子的，见她这般抗拒，也不愿再做无谓的逼迫，于是放弃般轻笑了一声:
“算啦算啦，我拗不过你，我呢，是有一项正经事要和你谈的。”
“什么事……”
“刚才，我已经和宋今人谈过了，让她也把你带到身边，到时候你就和太平会一起去东国，也算是历练历练。”
“姥姥！”
“怎么?”
“你还是不打算放手，对不对?”
“你认为是，那就是，你认为不是，也可以算是不是，”巽医仙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惠棋，你要是真的对她没意思，你怕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怕自己喜欢上她。”
巽惠棋躲过脸:“没这个可能。”
“好！那不就得了，既然你这么笃定，那你害怕什么呢？”
“不，我不去。”
巽医仙的这几句话，反而激起了她心中的一股傲气，她认为这是巽医仙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自己是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有多么地想避开自己，况且她看得出来，解鹭安喜欢沈婵，又费尽心力帮助她入太平会，那么自己夹在这二人中间算什么呢？
在她人生的前三十年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尴尬的情况，在巽医仙的庇护下，她活得像一株纯洁的白莲花，生活简单极致到有些无聊，以至于对上这事，大脑完全不能思考，而一去思考，反而陷入难言的纠结之中，不由芳心大乱，只觉得尘世为何诸多烦恼，为什么自遇到她开始，自己的世界就乱了。
天啊，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巽惠棋意识到自己急需一个人安静地放空，让自己暂时脱离这恼人的烦忧，于是她将手中书一扔，步出门外，似是赌气般道:
“我出去散散心，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
宋今人戳了戳沈婵的脸。
“师姑~”
“下回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是，那个人……那个人欺负师姑。”
“哎，”宋今人叹了口气，替她扯了扯被子:“你知道什么？这是师姑和那个人几十年的恩怨，她欺负师姑，师姑自己会欺负回来，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来动手。”
“我知道，我没用……”沈婵说着，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宋今人慌了手脚，“哎！你这孩子，我可没有骂你的意思，你哭什么?”伸出袖子给她擦泪。
“我，我就是，难过……”沈婵哽咽着，抽了两口气，“我现在这个样子，试炼肯定过不了，师姑，你一定不肯要我跟你走啦……”
“跟跟跟，没人不要你跟着。”宋今人又从腰间抽出手巾，仔仔细细给她抹眼泪。
“真，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你都能御剑把欺负师姑的坏女人撞翻了，勉勉强强也算你通过了吧。”
“况且，”宋今人笑笑，“就你这鬼灵精的性子，难道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吗？别怪师姑跟你算老账，上回不带你下山，你就把我差点把我徒娣拐走了，这回不顺你的意，指不定你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呢！”
“唔，我以后不敢了，一定听师姑的话……”
“这样就乖啦。”宋今人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脑袋。
摸着摸着，鼻头一酸，涌现出诸多感慨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假使她还活着，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当年窝在与真怀里，那么一点点，慢慢长大，长高，真是好神奇的过程。
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是像与真多一点，还是像自己多一点?又会是个什么性子呢？
但是不管她是乖巧还是调皮，无论平凡还是出众，无论她是什么样，自己都一样爱她，因为她和与真的孩子，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宝贝，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送给她，看她笑，看她哭，陪她一起成长。
要是能陪她一起成长，那该多好?
她会带着她，去游遍四海九州，去看遍大好河山，教她绝世的功法，指引她成为一个真正的道者，她真想听她喊一声“母亲”啊！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是自己，正是自己这个世上最狠心的母亲，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她是不可饶恕的……
脸颊一动，低头一看，模糊中，是沈婵伸着手帮自己擦去眼泪。
“师姑，你怎么也哭了。”
“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宋今人哽咽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去想它了，肚子饿不饿，师姑露一手，给你做顿好吃的好不好?”
“好！”
沈婵一瞬间露出了极为纯真的笑颜，这笑容也感染了宋今人，忍不住伸手又捏了捏她的脸蛋。
交错的，低低的笑声从屋子里飘出去，似让天边霞光也明媚了三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御剑乘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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