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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断路   腊月廿 ...

  •   腊月廿一,东市。

      午时刚过不久,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褐衣、青衫、皂靴,层层叠叠地拥着,铜钱叮叮当当往笸箩里落,声音又脆又密。

      沈愈艰难穿过人流,拐进南街的怀仁堂药铺。他掀帘进去,柜台里头一个伙计正拿戥子称药,见他来了,搁下戥子笑道:“沈郎君,还是老方子?”

      沈愈点了一下头。伙计便转身去里间抓药,他立在柜台前等。

      采买药材这等微末小事,原本不必他亲自来的,打发个小厮便够了。因曼陀罗一事,他被长公主逐出了宫,但好在自己医术精湛,这才没有被邓中尉彻底抛弃。只是他在邓府能做的事实在不多,因而能来药铺采买,倒成了他每月翘首以盼的事。

      沈愈等的无聊,目光平平地落在药柜上,读着小抽屉上的签子:当归、黄芪、川芎……就在此时,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钻进来,顺带送来一股牡丹香粉味。

      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站在沈愈身侧三尺的位置。他没有看她,药铺里的女子来来去去,戴帷帽的尤其多,不值当多看。

      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女郎要抓哪些药?”

      那女子略略侧身,纱帘微微晃动,隐隐露出挺秀的鼻梁与饱满的唇线。她刻意提高声音,恰好让三尺外的人也能听清:“半夏半钱,杜仲三钱,当归二钱,酸枣仁一钱,忍冬三钱。”

      听见这个声音,沈愈如遭雷击。

      伙计“咦”了一声,隔着柜台打量她:“这方子……倒像是治郁结不寐的。女郎年纪轻轻,怎生这般症候?”

      梁颂瑄一字一句道:“旧人旧事,教我夜不能寐,时时惊悸。”

      说着话时,她特意往身侧撇了一眼。余光中,柜台另一侧的那只手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

      见状,梁颂瑄暗自冷笑。

      半夏治呕逆、心下痞,她当初信他爱他,如今想起来便觉恶心。杜仲补肝肾、强筋骨,正是讽他当年攀附孙昌荣,靠女人骨头往上爬。当归当归,她与他本应“当归”,却背道而驰。酸枣仁安神定悸,她如今见他一面,仍需用药来平复心绪。忍冬清热解郁,一想起他的背叛,她就心头火起。

      伙计从里间出来,将一包药搁在沈愈面前:“沈郎君,您的药齐了。”

      沈愈回过神来,伸手去拿。可不知怎的,手竟一抖,药包掉在了地上。等他拾起那药,却发现方才那女子已经走了。

      伙计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沈愈拿起自己的药,也走出了怀仁堂。门帘在身后合拢,将满堂药香与那牡丹香粉味一并隔断。

      走在东市的喧嚣里,腊月的风呼啸而过,冷得行人缩脖。沈愈松了一口气,心跳却没有慢下来。

      他在想,梁颂瑄来抓药,不是巧合。她是故意让他看见的。那五味药,就是她留给他的话:我还记着旧账,准备来找你讨债了。

      可梁颂瑄为什么会在长安?她此刻不是该在岐州么?

      *

      梁颂瑄走进一处暗巷,摘下了帷帽。

      谢碧彤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迎上来,顺势接过。她问:“娘子,您不是说咱们要尽量隐匿身份么?您为何要和沈愈说那些话,他可是邓崇安的人啊!”

      梁颂瑄没有回答,只是道:“回宫罢。”

      谢碧彤没敢再追问。

      梁颂瑄心里想着事,因而走得并不快。如今铁骑和神策军已交手了数次,双方都损失惨重。铁骑因水土不服,又不占地利,短短半月便折损了十之三四。见火候差不多了,她才派人去查沈愈的行踪,又在怀仁堂故意露了那一面,为的就是让他看见,然后传信给邓崇安。

      这件事,沈愈一定会做。

      *

      等沈愈回到邓府,天色已从铅灰沉成了墨蓝。他关上房门,没有急着点灯,而是在窗下坐了半晌。见手边有一盏冷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凉意漫开,苦涩沁进舌根。

      渐渐地,沈愈听见自己的心从震颤里恢复过来,重新落回平稳的节律。然后他起身关了房门,又点了灯,这才坐定。

      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将书案上一角照亮。沈愈提笔,蘸墨,悬腕,在笺上落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日略乱些,笔画却仍稳,如同寻常写方子。

      不多时,沈愈搁下笔,将那张薄纸搁在案角等墨干。他垂着眼看那行字,突然想起在药铺里见到的那个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今日虽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却发现梁颂瑄衣着打扮不凡,看着像是宫中之物。这就说明,她已经和长公主见过面了,且二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若她们联手,邓崇安能不能挡得住,尚未可知。但沈愈知道的是,若邓崇安倒了,他在长安便再无容身之处。当年他弃了沈家,弃了梁颂瑄,孤注一掷投靠权门,费尽心思才走到今日……若这条路断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站到赢的那一边,但梁颂瑄那儿已没有他的位置了,邓崇安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即便如今被闲置、被冷落,可只要邓氏不倒,他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邓崇安能赢的,沈愈对自己道。即便梁颂瑄入了城,即便李令仪与她联手,只要神策军还握在邓崇安手里,长安便还是宦官的。只要邓崇安赢下这一局,往后便能继续高坐钓鱼台。届时,他沈愈便是首功之臣!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

      十二月廿三夜,岐州神策军大营。

      夜色深沉,帐外风声如鬼哭。中军帐里掌了灯,捻子结了寸许灯花,火光跳了几跳,又稳住了。

      邓崇安坐在案后,正仔细看着一份军报,是今日傍晚刚送到的:秦允泽与“遮夜王”在陇山以北百余里处又交手了一次,双方各有折损,但都未溃退。他把军报搁在一旁,拿起长安送来的家书。

      家书很厚,封口完好。邓崇安拆开,抽出一沓纸,对着烛火细看。

      字迹端稳,是府上管事的笔迹,说的是二爷这几日歇得好了,沈博士说再调半月药便无大碍。平平无奇,与往常的信件并无二致。将信翻页时,夹层里突然滑出一张薄纸,轻轻落在案面上。

      邓崇安眉头微蹙,拿起那张薄纸,展平。纸上只有一行小楷:“遮夜王人在长安,非在岐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梁颂瑄在长安?邓崇安不信。铁骑就在岐州,昨日还和秦允泽交了手,领头人确实是个女人,他不信自己的人会看错。前几日,神策军的一支运粮的小队还被铁骑给劫了,作战勇猛得令人咋舌,丝毫不像没有主帅的样子。

      梁颂瑄若真在长安,那和秦允泽对阵的“遮夜王”是谁?可这字条是沈愈所写,他性情谨慎,又在邓府待了这么久,很懂分寸规矩,不会无端递一句没有着落的话。他若敢写,便说明他至少有八分把握。

      邓崇安站起身,负手在帐中踱了一圈。

      如果梁颂瑄人在长安,那么岐州的“遮夜王”便是假的,为的就是将神策军拖住,让所以人以为她远在岐州,好方便她在长安城里做别的事。

      邓崇安停住脚,目光落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他想起那封京兆府查封邓氏米铺的密报,起初他以为只是李令仪在敲打他,未曾放在心上;但若梁颂瑄已在城中,那这些动作便不是敲打,是拔针。

      放风造势、逼商号自缩;再查封米铺,迷惑视听。从始至终都在用京兆府的名头,干净,利落,不留话柄。而他被拖在岐州,长安城里只剩些散兵游勇,无人能拦住她。

      邓崇安重新坐回案后,将那纸条拈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遮夜王”三字上,而是停在了“人”字上。梁颂瑄孤身入城,或者说,只带了极少的人,否则瞒不过长安城门的查验。而李令仪……她大约已经和梁颂瑄私下谈妥了什么,此刻大约已在筹谋着如何除去她们共同的敌人——整个邓氏。

      长公主与野王联手,这局棋是他走晚了一步。邓崇安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回防长安。但回防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完。

      “常平。”他唤道。

      帐外应声进来一个亲信,垂手而立。

      “给府上传个信,”邓崇安道,声音平平的,“让管家连夜清掉二爷名下的老账。所有与西域商路相关的底稿、名录、往来信函……一概销毁。相关管事全部调离,现在就动,不要等到天亮。”

      常平应了一声“是”,随即退出营帐。

      帐帘落下来,将夜色阻隔在外。邓崇安闭了一会儿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既然梁颂瑄已经开始拔针了,那这些针就不能再留在原位。留一个,便是留一个把柄,无论哪一个落到李令仪手里,都会要了邓氏的命。她已经和梁颂瑄结盟,那他便要快一点,比她们更快。

      在这个瞬间,邓崇安觉得自己留下沈愈是正确的。虽然被闲置了许久,但在这个关口,他还是递了信。不过这信来得太晚了一点,若早几日,他或许还来得及把商号先清一遍再拔营回撤,如今只能让府里连夜赶工,能清多少清多少。

      夜风骤紧,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

      腊月廿五午后,麟德殿西阁。

      日头斜过西墙,在地砖上铺了一脉薄金。梁颂瑄瘫在美人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牒文。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谢碧彤走了进来,将今晨探得的消息一一报来。

      “……邓氏名下七间铺面的账房管事,在昨日半天内先后告假。有的说家中有丧,有的说染了急症,还有的连假条也不曾递,人便不见了。西市绸缎庄那个管事,走之前烧了许多东西,铺子里的炭炉燃了一夜。第二天伙计去添炭,发现灰堆里有许多纸灰,还未全熄。更可疑的是,邓府昨夜秘密发了三道信使,一往东,一往南,一往北,去向不明。”

      梁颂瑄放下手中牒文,抬眸看谢碧彤:“三骑出城,三个方向。是分头送信,还是故意放迷烟?”

      谢碧彤一怔:“娘子是说……邓崇安在打马虎眼?”

      “不好说。”梁颂瑄端起手边那盏茶,啜了一口,“邓崇定是个蠢人,可他那兄长不蠢。他收到沈愈的信,知道我在长安,第一件事不会是回防,而是先清线。”

      谢碧彤静了一息,低声问:“那咱们……”

      “该动手了。”梁颂瑄打断道,“先前,命你以‘协查’为名调阅的那批旧档,以及誊录的账页副本,可都还在?”

      “在。”谢碧彤应了一声,“按您的吩咐,誊录完便另存了一处,与原件未放在一道。”

      “取来。”

      谢碧彤领命而去。

      梁颂瑄坐在案后,望着窗外那一角灰白的冬云。邓崇安定然以为,那些账册一烧,与突厥的联系便随火化作了飞灰。可他不知道,她早在他动手之前,便已让京兆府以“协查西域商队”的名义调阅了那批旧档。原件已然归还,但誊录的副本如今就在她手里,安然无恙。邓氏烧掉的,只是他们以为还在的那一份。

      不多时,谢碧彤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来了。她将匣子搁在案上,揭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册簿页。纸色微黄,墨迹犹新,边角都折得齐整。

      梁颂瑄取出一册,随手翻开一页。目光从那些数字、签押、日期上掠过,又合上了。

      “准备出宫。”她道,“去京兆府衙。”

      谢碧彤讶然抬眸:“您要亲自去?”

      “立案这种事,底下人递牒文,和堂上官亲至,分量不一样。”梁颂瑄将木匣合拢,站起身,“邓氏铺面的账房管事一夜之间尽数告假,账目大面积销毁,时间又恰好卡在京兆府严查西域商队的当口。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处,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不立案,反倒说不过去了。”

      谢碧彤便不再多问,只道:“那您可想好以什么名义立案?”

      “妨碍核查。”梁颂瑄将木匣递到她怀中,“管事失踪、账册被毁、时间节点与清查窗口重合,三者并举,便已构成立案条件。不必查证其原罪,只消说‘行为异常,疑有隐情’,便够了。”

      谢碧彤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梁颂瑄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落尽了叶的老槐。

      邓崇安以为他在清理门户,可他清得越是干净,便越显得心虚;越显得心虚,京兆府立案便越顺理成章。他下令销毁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替她把最后一步走完了。

      寒风过处,枯枝轻颤,像一个人在寒夜里打了个寒噤。长安城的天,又要变了。

      *

      腊月廿七拂晓,岐州。

      常平骑着一匹快马,急促地奔向神策军中军大帐。不多时,一封急信便送到了邓崇安的案头。

      邓崇安被那靴声惊醒,和衣靠在榻头。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先看了封口。火漆完好,是邓府管家的印,只是封口不怎么平整,像是赶得急,来不及压平。他用指甲挑开漆封,抽出信纸,就着那点昏光读了一遍。

      信不长,不过百余字,说的事却重:京兆府以“妨碍核查”为由,查封了邓氏名下所有铺面,文书已递签押,不日便要将邓崇安羁押。

      帐中一时极静,只有灯芯偶尔哔剥一声。

      邓崇安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京兆府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旧账才清了十之六七,京兆府便迅速立案,就像是早就算好了一般。

      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无意看到了那张字条。那是前日沈愈送来的密信,说梁颂瑄在长安,当时他看完便下令清账,以为自己在把火扑灭。如今才知,那火扑与不扑,都是一样的。火早在长安那头就烧起来了,而他扑灭的这一端,正是她动手的由头。

      看来,沈愈怕也被梁颂瑄利用了。她算准沈愈会传信,也算准他看到那份密报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邓崇安闭上眼,自言自语道:“……倒是杂家小觑你了。”

      随后他睁开眼,将那信折了两折,塞进案上的铜盆里,取了火折子点着。火舌舔上来,纸页立即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撮灰烬。

      “常平。”他扬声道。

      “属下在。”

      邓崇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传令,”他道,“点八千精锐,随本尉回防长安。其余人马留守岐州,照旧列阵,不得妄动。”

      常平怔了一瞬:“那岐州这边怎么办?若那假王趁机——”

      “梁颂瑄派假王留在岐州,就是要拖住神策军。”邓崇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如今长安城里的局已布好,她不会在此刻节外生枝。再者,岐州丢了就丢了,可若长安丢了,邓氏便再无立锥之地。”

      常平没有再问。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帐点兵。

      帐中重归寂静,邓崇安慢慢坐回案后,凝望着窗外的天。东边天际浮起一线薄红,但被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怎么也透不出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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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