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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引蛇   腊八粥 ...

  •   腊八粥一煮,长安城便有了年味。各家各户都忙着置办年货,沿街的铺面也不约而同地换下旧桃符,挂上绘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桃木板画。孩童们攥着炮仗嬉闹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如银铃。

      等梁颂瑄拐进京兆府衙署的甬道,那股子热闹劲儿便被高墙阻隔,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可是韦女史?”京兆少尹张云骥殷勤地迎上来。

      自大长公主摄政后,常有女官出入各大官署核验公务,京兆府也不例外。这些女官虽无品无阶,但都手握实权,连张云骥都不得不礼遇三分。

      梁颂瑄淡淡应了一声。她如今是女官“韦璐”,大长公主身份的心腹女官。这个身份,还是李令仪亲自替她编的,连齿录都入了内侍省的册子,查不出破绽。

      “年关将至,核验西域商队税赋是惯例。”她一边往官署里走,一边道,“往年都是户部核,但眼下开战在即,情况特殊,大长公主说,京兆府也该过过手,查一查这些商队里有没有外敌安插的奸细。文书门下省已经批了,就是不知张少尹可将通关簿子准备好了?”

      张云骥立刻道:“近两年西域商队的通关簿子都已调出,就等着韦女史核验了。”

      后堂比前衙清静许多,里头还烧了炭盆,暖意融融。梁颂瑄在案后坐下,脱下半旧不新的大氅,绯红的圆领袍一览无余。张云骥陪笑立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梁颂瑄翻开第一册,细细看去。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的是两年内各支商队的入关时间、货物名目、保人姓名。她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移过去,偶尔停一停,又继续往下。

      翻到中间一页,梁颂瑄的手忽然顿住了。那页登记的是一支粟特商队,货物为“香料、琉璃器”,入关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廿三,保人那一栏写着“东市邓氏永昌号”。这倒没有什么特别,邓氏名下的商号替胡商作保是常有的事。但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了端倪。

      今年夏天,这支商队入关,保人是另一个名字。再往前翻,春天时又换了一个。同一支商队,一年之内换了三个保人,且每次更换都恰好在驿站盘查收紧的前后……这其中必有古怪!

      张云骥见她面色不对,试探着道:“女史可是查出什么不妥之处?”

      梁颂瑄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指尖停在某一页,复又翻过。

      “名目倒是齐全。”她说,声音不咸不淡,“只是有些商号,进出频次与税单对不上。”

      张云骥凑前半步,觑着她指下那一行,脸上堆着笑道:“许是底下人誊抄疏漏,我即刻让人查……”

      “不必。”梁颂瑄合上簿册,将手边另一沓文书推过去,“劳少尹大人传令:腊日前,所有西域商队的通关记录、货单底册、税契存根,都要重新核验。凡涉及西域贸易的商号、铺面、货队,一概清查。”

      “腊日前?全部西域商队?”张云骥惊呼一声,“这也太多了罢?年关将近,京兆府本就事务繁……”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梁颂瑄一个眼神止住:“若真有奸细藏在长安,导致战事失利,京兆府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张云骥脸色一白,连连拱手道:“是、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梁颂瑄微微颔首,并不多留。她起身,谢碧彤替她收了那几卷案牍,一前一后出了后堂。

      路上,谢碧彤问:“您这么做,那些‘钢针’会动么?”

      “会的。”梁颂瑄道,“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他们若不主动撤网,便是等着被一网打尽。”

      腊月十四,长安东市。

      这日天色阴晦,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街面上倒是很热闹,卖糖葫芦的、扯布的、吆喝胡饼的,声音挤在一处,沸沸扬扬。

      梁颂瑄的马车停在街口,帘子半掀,恰好能望见斜对面那间挂着“永昌阁”牌匾的铺面。

      那是邓氏名下的铺子,但此刻门板已经上了大半,上头贴着张告示,说是要闭门歇业。侧门倒是半掩着,伙计们进进出出,从里头搬出几摞账册,随后又将其放进停在门外的牛车上,动作有条不紊。

      外头一阵窸窣声,随后车帘一动,谢碧彤钻进了车厢。

      “情况如何?”她问。

      “主子可真是料事如神!”谢碧彤笑嘻嘻地道,“属下打听过了,这间铺子打着邓氏的名号,近年来敛财无数,可一听到京兆府要严查与西域有关联的商号,就立刻说要关门歇业。这其中必有古怪!”

      梁颂瑄淡淡一笑,放下了车帘:“西市那边呢?”

      “情况也差不多。”谢碧彤掰着手指数道,“邓氏在西市有三家铺面,今日酉时前全部闭门盘点。账房先生走得也急,有暗哨瞧见他们拎着包袱从后门出来,然后就出了城。”

      梁颂瑄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们开始动了。”

      就在此时,车夫一挥马鞭,车轮动了,辘辘碾过青石板。街上的喧闹被车壁隔在几步开外,显得有些不真切。梁颂瑄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张她执掌白狼卫后,在档案库里翻出的绝密文件——地契。

      因为地契写着“邓恳”二字,梁颂瑄就自然而然地猜测:钢针藏在邓氏身边。于是,她故意让京兆府严查西域商队,教“钢针”们自乱阵脚。一听到风声,那些藏在邓氏里的“针”果然慌了,抢着销毁货单、切断联络、调整路线。而他们越急,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去,把长安城坊出入记录调来。”她吩咐谢碧彤,“今年入春以来所有的。”

      谢碧彤应了声“是”,没有多问。

      同日黄昏,麟德殿西阁。

      这间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素。正中摆着一张大大的紫檀木八仙桌,上头铺着数页纸:左侧是腊月初十到十四日的商队出入记录,右侧是初八风声放出后,各家商铺的动向变化。

      梁颂瑄将两份记录逐一比对,目光在那几行墨迹间来回逡巡。谢碧彤坐在她对面,手中握着笔,旁边搁着一卷黄麻纸。

      “有三支商队调整了通关时间,”梁颂瑄盯着右侧某几行字,自言自语道,“全部改到了卯时前后,比平日早了两到三个时辰。”

      谢碧彤接话道:“不只如此。有两间铺面的账目提前核销,比往年早了近二十日。还有好几个管事告假离京,说是要会剑南老家,结果转头就往雍州、庆州去了。”

      “他们在收拢联络网。”梁颂瑄突然道。

      谢碧彤搁下朱笔,问:“下一步咱们怎么办?直接让京兆府抓人?”

      “不抓人。”梁颂瑄摇头,“先封一间米铺。”

      “什么?”谢碧彤一怔,“邓家的米铺?丰邑坊的那间?”

      “对,就是那间。”梁颂瑄靠回椅背,“如果现在抓人,邓崇安定会察觉,然后立刻回防,反倒打草惊蛇。可若我们封了一间与突厥关系不大的铺面……他便只会觉得动手的人摸不到他的根底,至多是京兆府有人趁年关想刮些油水,不会深想。”

      谢碧彤细细一想,便懂了。她研墨,提笔,将查封的批文拟好,又抬头问:“那查封的由头呢?”

      “漏税。”梁颂瑄说,“找得出短账么?”

      谢碧彤笑了:“那铺子从前年就开始做两本账,一真一假,白纸黑字,封了半点不冤枉。”

      十二月十七日,丰邑坊。

      京兆府的差役一到,便引得半条巷子的百姓探头探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米铺的掌柜本想拿邓氏的名号压人,结果被雪亮的刀逼退了;几个伙计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得像纸,眼睁睁地看着账册被一摞摞抬出来,装上公车。

      斜对面的茶楼里,梁颂瑄闲闲品茶,远远望着胥吏贴封条、封铺子。

      她放下茶盏,对身旁的谢碧彤道:“往岐州方向放一条消息,就说京兆府今日封了邓氏名下铺面,疑与西北商队案有关。”

      谢碧彤应了一声,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茶楼外,差役们已收拾妥当,上了马车往巷口去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巷子重归沉寂。

      梁颂瑄付了茶钱,起身往外走。

      蛇已经出洞了,剩下的,便是等他在惊惶中露出七寸来。

      *

      岐州,神策军军营。

      自遮夜王声称要直取长安后,大长公主便决意“舍小家,保大家”,下令出兵。五万神策军立即开拔,秦兵马使主动前出,带先锋驻于陇山山口,布设拒马,依托地势御敌于岐州境内。邓中尉作为监军,率主力驻扎在凤翔以东、汧水与雍水交汇处的平原上,扼守岐州去往长安的官道。

      名义上,秦允泽是主将。可大军一旦真与遮夜王碰上,主将说了算不算,还得看监军。

      这一日,邓崇安收到了长安的两封密报,一封从邓府来,一封从京兆府来。他先拆开京兆府那封,对着烛火细看。信上只寥寥数语,说京兆府在查邓氏铺面,“疑与西域商队案有关”。

      西域商队?邓崇安搁下信,眉峰微蹙。

      阿力普是派人给他送过一批东西,可他不早就让邓崇定抹掉痕迹了么?货单、保人、通关簿子,该烧的都烧了,该补的也都补了,连账房先生换了好几个。

      想来是查不出什么的。他安慰自己道,然后又拿起邓府那封密报。

      这一封厚些,内容也详细些,说京兆府以“漏税”为由,查封了邓氏在丰邑坊的米铺,账簿尽数抄没。末了还提到一个名字:韦璐,说是大长公主身边新近得用的女官,经手查办此案。米铺被封,怕便是此人的手笔。

      邓崇安的目光在“韦璐”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米铺。”他自言自语,“为何要查封米铺呢?”

      那间米铺做的是正经生意,进出的账目邓崇安虽不看,却也知道与西域商队毫不相干,即便是把铺子底儿翻过来,也寻不见一粒胡商的粟米。若对方当真查到了邓氏与突厥有关联,第一刀该落在西市那几间专接胡商货的铺子,怎会拐到一间卖米的铺面上去?

      邓崇安靠回椅背,烛影在脸上晃了晃。

      他想,那个“韦璐”,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若是误打误撞,倒也不必理会;若是有意,那便是想借米铺敲山震虎,逼他这边的人自己动起来,好顺藤摸瓜。可她背后是李令仪,大可让京兆府下批文,名正言顺,犯不着绕弯子。

      除非……她并不知道哪间铺面才是真正的脉门。至于查邓氏的铺子,不过是李令仪在摸他邓崇安在长安的根基罢了。

      思及此,邓崇安淡淡一笑,将那两封密报烧了。火舌一卷,纸页从边角开始焦黑,蜷曲,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案面上。夜风一吹,灰便散了。

      侍立一旁的管家问:“主家,咱们该怎么办?”

      “不必动。”邓崇安道,“京兆府要查,便让他们查。”

      若此刻急着收线,反叫对方瞧出破绽来。不如先看着,看京兆府调了什么档,查到了哪一步,背后还有谁在递刀。等那只手伸得再长些,再作计较。

      “是。”

      随后,管家行了个礼,作势要走,却又被邓崇安喊住。

      “沈愈在邓府,”邓崇安忽然问,“可还老实?”

      管家微微躬身,道:“老实得很。二爷身上不大爽利,自入冬起便没好全。沈愈开了方子,又日日来请脉。二爷说如今好得多了。”

      邓崇安没有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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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