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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合围   腊月廿 ...

  •   腊月廿七,陇山山口。

      申时刚过不久,日头已然偏西,将官道照成一条灰白的长线。风从河谷灌上来,裹挟着枯草与沙土,将其送至高地上的神策军驻地。

      哨探掀帘进帐时,秦允泽正坐在案前擦刀,刀身已擦得雪亮,映出半张沉静的脸。那是他阿耶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年岁十分久远,远到刃口已有几处细小的崩口。

      哨探单膝跪地:“禀将军,邓崇安拔营了。约八千骑,沿渭水东行,前锋已过雍水。”

      秦允泽“嗯”了一声,但手上动作没停。棉布从刀脊滑到刃口,又折回来,不紧不慢。擦完最后一处,他将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刀入鞘,发出“咔”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远处河谷方向,一道烟尘正贴着地面向东漫去,黄中带灰,又细又长,如一条缓缓蠕动的蛇。

      那烟尘秦允泽看了许久,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放下帘子,扬声道:“霍明。”

      “在。”

      “给樊昭将军送封信,”他声气淡然,像在吩咐晚膳吃什么,“就说邓崇安已回撤,她可以动了。”

      霍明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秦允泽重新坐回案后,铺开一张麻纸,研墨,提笔。信很短,只一句话:“鱼已回游。”

      除此之外,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墨干了,他折好,封了口,将信交给暗哨:“秘密送去郑将军处。”

      *

      入夜时分,渭水北岸亮起了一堆篝火。

      樊昭独自站在高坡上,身上那件黑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上戴着一张白银面具,将大半张脸遮住,只露一双眼。那双眼望着南岸,目光没什么温度。

      临走之前,梁颂瑄将身上黑袍解下给她,又送来一副面具,道:“从现在开始,你便是‘遮夜王’。”

      樊昭接过来便穿戴上了,没有多余的话。这半月里,她以“遮夜王”的身份,带着铁骑与神策军周旋。每一回与秦允泽交手,她都“恰好”输得不太难看,又“恰好”折损了几百人马。

      头一回,她佯攻神策军左翼,将铁骑引入一处狭窄谷地,对方弓箭手从两翼压上来,折了八百余骑。第二回,她押送粮草的队伍“意外”暴露路线,被秦允泽截了辎重,铁骑断了三日粮,士气可见地矮了一截。

      每一次交战,樊昭都表现出“尽力了”、“地形不利”、“对方早有准备”的模样。铁骑先锋官虽觉窝火,但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处来,只能安慰自己汉女不擅征战,能撑到如今已算难得。大半个月下来,两军势均力敌的表象下,铁骑实已损耗近六成。至于剩下的那些,是马也疲了,人也倦了,眼里那股狼似的凶光已消失了大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姚正明过来了,低声道:“将军,秦将军的信到了。”

      樊昭没有回头,只问:“信上怎么说?”

      “只有四个字,‘时机已至’。”

      樊昭沉默了一息,道:“传令:明日拔营,追击神策军残部。”

      次日,铁骑在樊昭的率领下向东追击,冲进了一片河滩。

      入冬以来,渭水收窄,露出大片砾石与淤泥交错的滩地。这片滩地表面看着平整,马蹄踏进去才觉出不对——土质松软,底下还浸着水。人一脚踩下去,靴子陷进去半尺深,拔出来带一坨湿泥。

      铁骑入滩后,速度果然慢了下来。马匹挣扎着拔蹄,人歪歪斜斜地在鞍上晃,有的骑兵跌进泥里,沾了满身的湿泥,挣扎着爬起来,又踩进下一处软泥里。一个千夫长勒马回头,朝樊昭喊了一句什么,用的是突厥语。她听不太懂,但猜得出大概的意思:“这路走得通么?”

      樊昭没有回答,只是下令前进。

      此后,铁骑逐次入滩,逐次被困。整个滩地像张开的嘴,把几千人慢慢往里吞。第一日前锋陷进去时,后队还试图迂回,可河滩两翼全是湿地,走不了马。第二日,连中军也陷了进去。有人弃马步行,可没走几步便喘了。

      第三日,已是腊月三十。铁骑仍困在滩里,如一群被黏住翅膀的飞虫,无论他们如何扑腾,都挣不脱那片灰黄色的泥泞。

      彼时,樊昭已先一步穿越了河滩。她站在对面高地上,望着受困的铁骑,心中感慨:阿力普曾经最锋利的刀,此刻只是陷在泥里的孤狼。

      *

      腊月廿七的夜里,秦允泽拔营东行。他点了五千人,都是被他策反的中下层士卒,已暗中脱离了邓崇安的掌控。

      五千骑全程夜行晓宿,不点火把,不击鼓。就连马蹄都用厚布裹了,竭力将声响压到最小,整支队伍像一股细流,沿着渭水无声地东移。

      秦允泽行在中段,每隔两个时辰便遣斥候前出探路,回来的人每次都道:“还在前头,半日路程。”

      闻言,秦允泽才放下心来行军。每日拂晓扎营时,他还会登高望远,远处官道上的那条灰烟还在,正往长安方向靠近。看来,邓崇安确实很着急,走了将近三日,他都没发现身后缀着一支默声的队伍。

      腊月三十的傍晚,郑丹臣的信使到了。那人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快步趋前,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秦允泽接过,拆开,笺上只有八个字:“延平门外,布防已毕。”

      看完了信,他转身下坡,下令拔营。

      *

      同一时刻,邓崇安也在赶路。

      八千骑兵沿着渭水向东疾驰,马蹄声像连绵不绝的闷雷。邓崇安已下令全军加速,不必再分兵殿后,也不必再留斥候,只为能尽早赶到延平门外。届时城门一开,他便能重新掌控长安。梁颂瑄再能算计,也没有兵马,挡不住八千神策军的铁骑。

      不多时,邓崇安便瞧见了延平门。

      城楼隐匿在夜色里,只隐隐瞧出个黑黢黢的轮廓。城头点着火把,但不多,疏疏落落的,像随时都会熄灭。城门紧闭着,门洞前横着数排拒马,铁尖朝外,泛着冷光。

      邓崇安勒马停在拒马前百步,没有立刻往前。八千神策军在他身后列成数阵,火把擎成一片,将城门前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他望着紧闭的城门,面色一沉。

      按例,神策军回防长安,城门当立即放行,历来如此,从无例外。但此刻城门前空无一人,既无城门郎,也无值守校尉前来应接。他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终于偏头对身侧传令兵道:“上前喊话。”

      传令兵纵马向前,在拒马前勒住,扬声喊道:“神策军中尉带兵回防长安,速开城门——”

      城楼没有动静。传令兵又喊了一遍,依旧无人应声。那人回头望了邓崇安一眼,邓崇安没有动,只看着城头那片火光。雉堞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那儿有人,正暗中观察着他们。

      一个校尉策马贴近邓崇安,压低声音道:“中尉,咱们……?”

      邓崇安沉吟片刻,道:“清君侧。”

      校尉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扬声道:“自大长公主辅政以来,以女官干政、纵容京兆府侵扰勋贵,搅乱朝纲。今日邓中尉带兵回防,是为清君侧、正朝纲。城上将士,不必为乱政之人守门!”

      那人话音刚落,远处密林忽然响起一阵闷闷的震感。邓崇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没有回头。可那震感一点点近,一点点响,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马蹄踏地的整齐轰鸣。他这才猛地回头,看见官道两侧的地平线上亮起了火点。刚开始只有几簇,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连成了一条弧线,正缓慢地收拢、合拢,封住了他来时的路。

      火光里,秦允泽一马当先。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有了动静。雉堞间突然多出一排人影,甲胄齐整,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邓崇安一眼认出,那是宣威军的甲。

      紧接着,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铁门缓缓向内退开,门缝越扩越大,露出一队整装驰出的骑兵。领头那人骑白马,着明光铠,身形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停在拒马内侧,没有跨出来,只是隔着木尖与邓崇安遥遥相望。

      梁颂瑄开口道:“神策军众将士听好了:邓崇安通敌叛国,包庇其弟邓崇定与突厥暗通款曲,铁证如山。京兆府已对邓氏立案,你们若不想给他陪葬,便速速放下武器!”

      邓崇安嗤道:“哪里来的娼门小女,也敢妄议朝政、构陷神策军中尉?”

      梁颂瑄并不恼,只是道:“靖安郡王梁颂瑄在此。归顺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神策军阵中迅速泛起了涟漪。起初只是几个步兵后退了一步,然后是中间一列,有人看了一眼左右,又看了一眼梁颂瑄,握着长戟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兵器虽没有落地,但已经不安静了。

      邓崇安听见了那些声音,他慢慢侧过脸,目光扫过那一片动摇的阵形。只一眼,却让那些骚动的人影定住了。

      “神策军有今日,“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过那片骚动,“是谁给的粮、谁给的饷、谁让你们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

      没有人答话。

      邓崇安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刚好让后排也能听见:“你们听好了:对面那个娼门小女,半年前还委身于阿力普,如今摇身一变,就成靖安郡王了?我呸,一块空牌子,也配叫你们放下兵器?”

      此话一出,骚动立刻便停息了。邓崇安得意一笑,扬声道:“随本尉冲开城门。进了长安,每人赏钱五十贯。若有不从者——”他顿了一下,骤然拔出雪亮的刀,“就地正法!”

      梁颂瑄笑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还要负隅顽抗么?”

      邓崇安不理会她,只是道:“随杂家冲破城门!”

      语罢,他一夹马腹,率先朝梁颂瑄冲去。身后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八千骑同时催马,如一面铁墙般朝前压了过去。第一排拒马被撞翻,第二排紧接着倒下,第三排被马踏在蹄下……拒马阵被冲破了。

      秦允泽与梁颂瑄同时动了,一张无线的巨网渐渐收拢。

      梁颂瑄催马迎了上去,同时暗自往侧边挪了一步,正好错开邓崇安。他收势不住,马身歪斜,人往前栽了半尺。就在那半尺的间隙里,她翻转刀柄,刀尖从下往上刺入邓崇安的战马。

      那马长嘶一声,将邓崇安重重摔落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一道雪白的刀光悄然而至,精准没入他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邓崇安闷哼一声,刀脱了手,当啷落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刃背,又抬起头,看了梁颂瑄一眼。他眼中的光跳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但眼睛还半睁着,死死望着城头那排火光。

      谢碧彤收刀,朗声道:“禀靖安郡王,逆贼邓崇安现已伏诛!”

      “好!”梁颂瑄大声道,“逆贼邓崇安伏诛,余者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正在厮杀的神策军一顿,四周瞬间安静。他们没再往前冲了,只是呆呆立在原地,有的还握着刀。不知是谁先松的手,“哐”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当啷”,然后是“叮”,兵器落地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歇下来。

      城头火把静静地烧着,照着散落一地的兵器,以及那些低头解甲的人。秦允泽和郑丹臣将那些放下武器的神策军士兵收拢,随后羁押引走。

      梁颂瑄拨转马头,对谢碧彤道:“回城。”

      她策马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望了一眼。邓崇安的尸首还横在那儿,地上洇出一滩暗红,正慢慢地、无声地向四周蔓延。不可一世的权宦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了他所轻视的蝼蚁手中。

      这一刻,梁颂瑄期盼了很久。从雍州到草原,又从草原到长安,多年精心筹谋,几度死里逃生。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从前,梁颂瑄曾设想过这样一个场景:等大仇得报,她便热泪盈眶地对天地大喊:“阿耶阿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但望着满地的尸首,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城里烟花炮竹齐放。火光在夜空中绽开,红、金、紫,一簇叠着一簇,把半边天映得忽明忽暗。紧接着,是细碎而热闹的人声,像是全城的人都在这一刻走出家门,仰头看那绚烂的烟火。

      梁颂瑄也抬起头,看那烟火正在天空中散开,碎成无数光点,然后慢慢坠落。第二簇紧接着升上来,又散开,又熄灭。一簇接一簇,没有停,像这长安城的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新年到了。在过去的几年里,流了太多血了,死了太多人了。不仅仅只是今夜死的人,还有十九个月前的西北,二十六个月前的乌纥谷,以及六年前的金城。但令人庆幸的是,在不远的将来,便不会再有人死于战乱,也不必再流血了。

      梁颂瑄看了那烟花片刻,然后转回头,策马入城。

      自此,史书留下了这样的一笔:“延祚元年除夕,梁颂瑄于延平门平神策军乱,其部下谢碧彤诛宦首邓崇安,万民同贺。”

      祸乱大盛近百年朝纲的宦祸,在这一夜走到了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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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