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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双陆 “秦允 ...
“秦允泽呢?”李令仪问。
“兵马使功成身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后头歇息去了。”梁颂瑄将骰子搁回局面,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额上的伤,我也已经替他包扎过了。殿下若不放心,可遣人去看一眼。”
看一眼?李令仪才懒得去,她又不关心秦允泽的死活。
紧接着,她慢慢走过去,在梁颂瑄对面坐下。这张双陆局矮桌是紫檀木做的,桌腿一体雕成兽首形状,盘面螺钿团花莹润如脂,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她垂眼看着那棋局,黑白两色木槌各据一方,布局已成,只等取骰掷点,行棋落子。
“你什么时候入的宫?”她问。
“今日朝会前。”
梁颂瑄拈起骰子,轻轻一掷。骰子在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寿昌县主心善,一听我说想进宫瞧瞧,二话不说就让身边侍女借了衣裳给我。门禁查验的侍卫又太‘忙’,没留意一个低着头的小侍女,于是野王梁颂瑄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入了大明宫。”
李令仪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人。她发现,梁颂瑄比画像更显年轻,也更深沉。
轮到她掷骰子了。李令仪拈起骰子轻轻一掷,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落定。她看了一眼点数,伸手去移双陆马:“秦允泽今日这一出,叩阙、报信、当殿昏倒……都是你指使的?”
梁颂瑄正伸手去拣骰子,闻言手停在半空。
“我指使?”她收回手,有些戏谑地问,“这难道不是您给永安县主的指令么?”
李令仪一怔。
梁颂瑄续道:“我同永安县主说,‘若要我归顺,得准许西北开互市、通丝路’,县主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说要等长安的准信。秦允泽提议让我来长安,亲自与殿下谈,我应了。到了启程前一天夜里,县主忽然遣人来,说她想留在雍州,让我配合她演一出‘被扣押’的戏。至于旁的,她一概不肯多言。”
“我思来想去,能让县主做出这般决定的,大约只有殿下您了。”她抬眸,与李令仪对视,“恰好我也想为亡父讨回公道,所以便依计行事。”
话音落时,黑玉骰子又在桌面上滚了一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雍州,可还安好?”李令仪问。
“好得很。”梁颂瑄不紧不慢地进攻,一举打落公主三匹孤马,“有樊绍在,谁敢伤县主分毫?长公主平日行事低调,暗地里却在西北安插了不少暗桩,怕是筹谋了不少年罢?当真是‘志向远大’。”
梁颂瑄句句都在讽她早有异心,李令仪却没有动怒。她拈起骰子,捏在指间慢慢摩挲着,悬了许久的心忽然落了地。
她方才会在朝会上失态,是因为那一刻她真的害怕了,怕武生出了什么意外,两人就此阴阳两隔。可知道这是武生自己设的局后,那点后怕便迅速退去,被另一种更冷酷的东西取代——猜忌。
武生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试探她,还是为了逼她做些什么?这场戏做得太过,也做得太急,一旦被识破,又该如何收场?还是说,武生根本不打算收场?
李令仪抬眸,定定地望着梁颂瑄,重新变回那个多疑少决的长公主:“她向你许诺了什么好处?”
梁颂瑄没有接这话。她将骰子推到李令仪面前,说:“殿下该掷了。”
李令仪看了她一眼,依言拈起骰子,随手一掷。两枚骰子在枰上滚了几圈,停下,一为六,一为五。白方先行。
她拣起白棋马,落在对应格中,不紧不慢地道:“今日在大朝会上,本宫听秦允泽说你要攻入长安,当时便觉得不对劲。若真要打,你大可留着两位县主,只放一个回来,算什么道理?”
梁颂瑄莞尔一笑:“那只是幌子罢了。阿力普有个规矩,安插在大盛的探子,彼此之间互不知晓,以免一人暴露、牵连全盘。但是……”她将黑棋马移了一格,“若出了‘大事’,他们便会试着联络彼此,好商议下一步如何应对。到那时,‘钢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头,我便能一个一个地拔掉。”
李令仪拈棋的手一顿:“你已经开始清算‘钢针’了?”
“西北的清完了。”梁颂瑄道,“剩下的都藏在长安城里,我进不来,只能借殿下的东风。”
李令仪没有追问,只是道:“那你伪造的那道军令……”
梁颂瑄笑了起来:“长公主果然消息灵通。”
如今西北境内还驻着三万突厥铁骑,是阿力普当年留下的。这些人大多不懂汉话,也不识汉字,平日里只认特勒军令、认狼旗。自梁颂瑄逃回西北后,第一时间封锁住自己叛变的消息,并将铁骑营中的一应公务转移,全交给她麾下懂突厥语的亲信料理。即便“遮夜王”的名号传遍了三道十五州,在铁骑耳中,也不过是汉人又出了个什么草头王,与己无干。他们仍按旧令巡防、换岗、领取粮秣,浑然不知自己效忠的人早已换了心肠。
可这三万之众,终究是悬在梁颂瑄头顶的一柄刀。他们枕戈待旦,刀马齐全,若有一日察觉异状哗变,西北立刻便要糜烂。即便打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白白消耗她刚打下的基业。
梁颂瑄也不是没想过分而治之,但这些人聚在一处时是铁骑,散开了便是流寇,哪一条路都不好走。但后来,她便想出一个妙招:她仿了阿力普的笔迹,又调出原已封存不用的旧印,伪造了一纸“军令”,命驻守西北的突厥铁骑即刻东进。
那军令做得极真,火漆、印信,甚至是措辞,都与从前阿力普发过的敕令一般无二。骑兵们本就不耐烦守在这贫瘠之地,又因长久未与王庭联络,便没有生疑。次日一早,三万铁骑便拔营启程,怀揣着将长安洗劫一空的鸿鹄志,浩浩荡荡地往东去了。
等到了长安,铁骑就走进了一场精心布下的杀局。他们会撞上神策军,然后两相撕咬,谁胜谁负梁颂瑄都不亏。若突厥铁骑胜了,就变相削去了宦党的兵权;若神策军胜了,也替她清除了西北的隐患。即便是平局,双方都会元气大伤,于她仍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这些话,她不愿对李令仪说。谈判桌上,底牌一旦被人看清,便没有价值了。有道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李令仪会知晓此事,一定是那该死的樊绍泄露的!
此刻,梁颂瑄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些除掉樊绍。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有一件东西,还请殿下一观。”
李令仪接过,发现那是阿力普的起居注。她一目十行,突然在“会邓”二字上停住了。又往后一翻,里头夹着一张契书。契书是突厥文与汉文并列,墨迹有些洇了,但仍能辨清,大意是:阿力普把一块南边的水草丰美之地,划给了一个叫“邓恳”的人,作为他送来朔宁城防图的酬谢。末尾有阿力普的狼头印,也有邓恳的花押。
“邓恳。”梁颂瑄念出这个名字,问,“殿下可认得此人?”
李令仪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倏地一缩。
“……今日大朝会,本宫还见过此人。”她慢慢放下起居注,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他早就不叫邓恳了,叫邓崇定。”
梁颂瑄瞳孔微缩。
李令仪续道:“邓崇安的胞弟。仇士澄倒台后,李熠就抬举了邓恳,并赐‘崇定’一名,想让兄弟俩内斗。只可惜邓崇定是个蠢人,不知不觉中反倒巩固了邓崇安的权势。”
梁颂瑄沉默一瞬,随即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她微微一顿,补道,“有了这两样东西,是不是就可以洗去我阿耶的通敌之罪了?”
李令仪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地望着那几张纸。过了许久,她将两份东西一并推回梁颂瑄面前:“……你先收着。等时机到了,本宫自会为梁骁翻案。”
梁颂瑄神色一黯,接过,仔细收好。
窗外日光移了一寸,拉长了两人在地上的影子。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铜漏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水。然后李令仪开口了,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提出的互市,本宫可以答应。”
梁颂瑄抬眸看她。
“本宫不是因为你提了才答应的,”李令仪续道,语气平淡如水,“而是西北本来就该通商。大盛的丝路断了太久,是时候重建了。你若愿归顺本宫,西北可以继续由你管着,朝廷不换人。”
梁颂瑄没有立刻接话。
李令仪没有催问。她拈起骰子,又掷了一回。骰子在枰面上滚了几圈,停下,点数不大不小,恰好够她打落一马。
“本宫很欣赏你。”她道,“你与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朝臣不同,你有格局,也有手段,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放。即便你不曾割据西北,本宫也会尽力招揽你。”
她搁下棋马,直视着梁颂瑄的眼:“本宫与你,其实是同一类人。”
梁颂瑄微微一怔。
见状,李令仪笑了:“难道不是么?本宫和你,都曾被命运逼到无路可退,也都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爬了出来。你我在某些地方很像,像到本宫有时候会觉得,你就是年轻时的本宫。”
闻言,梁颂瑄也笑了:“大长公主这么说,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
“你不必受宠若惊。”李令仪道,“本宫只是实话实说。”
“遮夜之王,”她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旧神已逝,新神未生,混沌之中,唯祂掌灯。你在那混沌之中托住了天地,替大盛挣来了喘息之机。但,你终究不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人。”
梁颂瑄睫羽微颤,但没有开口。
李令仪停了停,语气淡了几分:“你收复了西北,让党项人、回鹘人、汉人能坐在同一张桌上谈事情。这些事旁人做不了,也做不好;你做完了,可也累极了。所以你宁愿停在原地,把西北守得铁桶一般,也不要再往前走一步。因为你怕那一步踏出去,又有人会替你倒下,就如同裴珍珠一般。”
她将一枚棋马推过枰心,一口气打落梁颂瑄三匹孤马。
“但本宫不同,本宫没有那么多牵挂,也不怕人倒下。即便他们倒下了,本宫也会继续往前走。”
梁颂瑄低下头,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大长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的是,你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李令仪道,“剩下的,带来光明、新生,让这片地重新焕发生机,那是本宫的事。党项人的神话不就是这么说的么?‘遮夜之王只执掌混沌,当黎明到来,祂便退隐,把世间还给新神。’”
“你退下来,把担子交给本宫,就不必再担心谁会在你身边倒下。放心,本宫会给你施展才华的机会。往后的朝堂上,有你一席之地。你想要什么,本宫都愿意给。”
梁颂瑄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既如此,那我若说想当一字亲王,殿下也愿意么?”
李令仪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道:“也不是不行。”
梁颂瑄笑意一僵。
“以女子之身收复三道十五州,挽社稷于将倾,郡王确实低了点。”李令仪说着,志得意满地掷了一把骰子,“封号就取‘靖’字,取‘靖国安民’之意,如何?”
梁颂瑄愕然。她对上李令仪的目光,想从那里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过了片刻,她换了一副语气,正色道:“击退突厥之后,若我只肯交民政,不交兵权,长公主又当如何?”
“这事也好办。”她说,声音平缓,“兵权可以留在你手里,但有个条件。”
“洗耳恭听。”
“本宫可以封你为一品亲王,但后代袭爵时,要降等为郡王,封号‘靖安’。还有,无论是爵位还是兵权,只能由女性后裔承袭。”
殿中陷入一段漫长的寂静。日光又移了一寸,从矮桌边缘滑到梁颂瑄的膝上。
她知道李令仪在打什么算盘:女性承袭爵位和兵权,李令仪便可顺势赐婚;赐婚之后,李氏宗亲便能名正言顺地嫁入梁家;嫁入之后,兵权便会顺着姻亲的藤蔓,一寸一寸地被收走。届时用不了三代,兵权便彻底归了朝廷。
梁颂瑄知道自己应当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她想起了很多人,杜若蘅、陈玉珍、玉蔻、阿姊、偃师简、阿娜尔罕、裴珍珠……她们都困在身为女子的桎梏中,或被忽略轻视,或被压迫欺辱,从来都不曾获得生而为人该有的尊重。
梁颂瑄忽然想:若有一日,她也有了女儿,她想让她活在怎样的世间?李令仪今日能坐到这把椅子上,明日她梁颂瑄就能以女子之身,手握西北兵权。那到了她女儿那一代,是不是就不必像梁颂瑄一样,从泥潭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挣出一条路来?
那时,她不必再低头求人,仰人鼻息地过完一生。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接过爵位,接过兵符,堂而皇之地走进朝堂,施展自己的抱负。
梁颂瑄不信任李令仪,但信这个可能的未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臣梁颂瑄,愿为公主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此甚好。”李令仪含笑道。
她拈起骰子,轻轻一掷。骰子在枰面上滚了几圈,停下,一为五,一为三。白马顺势进攻,大获全胜。
1.双陆马:双陆博戏的棋子,称作“马”,黑白各十五枚,掷骰子点数决定行棋步数;把对方棋子打落出棋盘即为取胜。
2.一字亲王:唐代最高爵位,亲王封号为单字(如靖王),地位高于郡王,异姓臣子极少获封,属于破格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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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双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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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