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夺笏 又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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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每月的朔日大朝会，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齐集宣政殿，朱紫青绿列成数行，仪仗森然，比寻常朝会更添了几分肃穆。
大长公主牵着圣人登上丹陛，一步步走向御座。待李令仪在辅政座上坐定后，通事舍人引百官觐见，齐声朝拜。
礼毕，中书开始禀报要务。待礼部议完腊日祭祀的仪程，户部启奏河东秋粮转运之事，户部侍郎捧着簿册念得口干舌燥，李令仪耐着性子听，该准的准了，该驳的驳了，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肯綮。
正议到浙东盐铁转运使一职的空缺如何填补，殿门忽地起了一阵骚动。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疾步奔来。
李令仪的话顿住了，满殿朝臣也随之静下来，齐齐望向殿门。
内侍趋步而入，跪倒时额角已见了汗：“启、启禀大长公主……秦兵马使回来了！并携寿昌县主一同入宫，正在殿外候见。说……说有要事禀报！”
李令仪眉梢微动，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警觉，但面上不动，只道：“宣。”
殿中一时静极，众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又被旁人一个眼神止住。铜漏滴答，一声叠着一声，将等待拉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秦允泽走进大殿，形容狼狈不堪。他眼下一片青黑，颧骨也微微凸出，像是连着赶了几日路，未曾好好歇过。身上袍子也沾满了泥尘，肩膀处还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染了血的里衣。
他身旁的那个孩子，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李照华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氅里，鬓发松散得不成样子。她一路小跑着穿过丹墀，扑进李令仪怀里，双手攥住她袆衣的袖口，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在深青的衣料上洇开小小的暗色圆点。
“阿娘……”她哭得语不成句，只将脸埋进母亲臂弯里，肩头一颤一颤的。
李令仪低头看着小女儿，心里说不出的心疼。她伸手替李照华扶正了发簪，又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才将目光移向跪在阶下的秦允泽。
“出了什么事？”她问，声音压得很平，“永安县主在哪儿？”
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聚在秦允泽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低头哑声道：“……永安县主，被扣在了雍州。”
殿中骤然一静。李令仪没有动。她的手仍覆在女儿的头顶，但指节已经收紧了。
“遮夜王不愿归顺，”秦允泽续道，声音更低，“与使团起了争执。混乱之中，遮夜王……扣押了永安县主，留作人质。臣拼死一搏，这才带寿昌县主突围，日夜兼程赶回长安报信。”
软座上，李令仪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争执、混乱、扣留、人质……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却又不愿相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也不知是如何走下丹陛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一柄象笏。她不知这是从哪个文官手里夺来的，她甚至根本没看清笏主的面容。
秦允泽还伏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刚抬起头，笏板已迎头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躲。
“临行前本宫和你说过什么？”李令仪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利得多，“若两位县主在西北出了差池，你便不必回长安！你倒好，大的丢了，小的这副模样回来，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又是“啪”的一声。笏板再次落下，打在秦允泽肩头。这一次他咬紧了牙关，连闷哼都没有了。
几个文臣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涌上来拉住长公主。有人喊“殿下息怒！”，有人喊“殿下使不得！”，还有人在喊着什么旁的，但李令仪什么也听不清。她被拽着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跪在地上的秦允泽，掌中那柄象笏还紧紧攥着。
便是这时，李令仪忽然怔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笏，又抬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允泽，心中愕然。
她方才是去夺谁的东西了？她方才……她方才对着一个带伤回来的使臣动了手，在她主持的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态了。
可被扣为人质的是武生啊。那她方才因何而怒？方才又何故伤人？
不对……不对！李令仪狂乱地想着，她不是一直都厌恶武生么？一见到那张脸，她便想起了武承训，想起了那段窒息的婚姻，以及那段不堪的旧事。可方才那一瞬间，那些东西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武生被人扣了，她的女儿被人扣了。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象笏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一个侍郎大着胆子去拾那笏板，掸了掸灰，双手捧还给了原主。那人脸色煞白，接了笏板，退回了队列。
此时，邓崇安拖长调子，略带幸灾乐祸的意味道：“……大长公主息怒。待兵马使将话说完，您再议处置也不迟嘛。”
李令仪垂下眼，将那点错愕压回心底。她没有再看秦允泽，只慢慢走上丹陛，重新落座。坐下时，她紧紧攥住衣袖，藏起那一点颤抖。
“接着说。”她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秦允泽直起身，但仍跪着。额角因方才那一笏而沁出了血，正顺着眉骨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遮夜王说，她阿耶梁骁被栽赃陷害，含冤而死。朝廷须在腊日前为其正名，追赠、复谥，昭告天下。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否则，她将亲率西北铁骑，直取长安，改天换日。”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像冷水泼进沸油般炸开了。
“腊日？！眼下已是初一，离腊日不过二十余日，怎么可能查清一桩通敌贪墨的大案？！”“就是！光是调阅旧档就要月余，中间还要三司会审、层层核验……少说也要两个月！她这不是故意刁难么？”
“这哪里是要翻案，分明是不肯归顺！”不知谁喊了一句，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出兵！立即出兵！”有人高声道，“她一个叛将，真以为能挡得住朝廷天兵？大长公主，臣请即刻调河东、剑南两镇兵马，先发制人！”
“拿什么去打？”杨承复冷嗤一声，“国库里还剩几个钱？再说县主还在她手上，你是要连县主一起打了么？”
“那就再派使团，和她周旋！至少先把腊日的期限拖过去——”
“拖？你觉得她像是肯让人拖的人么？”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混乱之中，李令仪始终没有开口。
不对劲。
郑丹臣三日前飞鸽传书，说梁颂瑄对归顺“有所意动”，正在与武生逐条敲定章程。那时她看了信，还觉得此事终于有了着落。可为何不过三日，梁颂瑄就突然翻了脸？
就算翻了脸，为何只扣武生一人？若梁颂瑄当真不愿归顺，以她的手段，大可扣下两位县主，这样底牌才多。可偏偏只扣了大的，放回了小的……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根本不是梁颂瑄的本意。
李令仪忽然抬起了眼，朝秦允泽看去。
那人还跪在地上，额上的血已淌到下颌。可就在李令仪看向他的那一刻，他恰好也抬起了头，目光隔着嘈杂声浪与她在空中碰了一下。
就在此时，秦允泽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眨了一下眼，如蜻蜓点水。紧接着，他身子晃了一晃，“咚”的一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李令仪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压住了满殿的嘈杂：“退朝。来人，将秦兵马使抬到麟德殿去，请太医。”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仍欲争论的朝臣，“今日所议之事，容后再商。”
语罢，她牵起李照华的手，走下丹墀。
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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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
太医很快便来了。他们行过礼，正要往偏殿去瞧秦允泽，却被大长公主的心腹女官拦下了。
“秦兵马使只是旧伤复发，”那女官皮笑肉不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们编一份脉案，就说……兵马使急火攻心、气血两亏。”
那两个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想说什么，却被李令仪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管好你们的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给本宫烂在肚子里。”
太医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李令仪放下茶盏，命女官守在偏殿门外：“没有本宫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女官领命，垂手退至门边。
李令仪这才起身，独自朝偏殿行去。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搅在一起弄得她心乱如麻。她必须先见了秦允泽，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偏殿的门虚掩着。李令仪伸手一推，门扇无声地向内敞开了。
日光倾泄而入，将殿内大半笼在暖金里。矮榻空荡荡，连床褥都是整整齐齐的；但西窗下却摆了张双陆局，一个女人坐在矮案后，背对着门，身着豆绿襦裙，挽着寻常的螺髻，一支银簪横插其间。
这人一手支颐，另一手拈着枚黑玉骰子，正对着光端详。听见门响，她也不起身，只微微侧脸，日光恰好落在她鼻梁与颧骨上，将那张面孔照得通透。
李令仪脚步一顿，认出了这个女人。虽然她只见过画像，但那股不紧不慢的、旁若无人的气度，错不了。
“大长公主来得巧。”梁颂瑄道，语气极淡，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棋友，“双陆局已摆好，您若不忙，不如坐下手谈一局？”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夺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