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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靖安   雍州, ...

  •   雍州,济世堂。

      “……真相大约就是这样。”秦允泽说,声音有些哑,“只是我没能查清楚,为何你阿耶被诬陷时,李党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这中间一定有缘故,但我暂时探不到底,后面大约只能由你来查了。”

      梁颂瑄没有答话。她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不必再查了。”

      秦允泽一怔。

      “章逢时已经给了我答案。”她道,一字一顿,“世家。”

      秦允泽道:“你是说……”

      “腐朽的世家。”梁颂瑄慢慢道,“五姓七望盘踞各地,侵夺民田、兼并永业,早已不是秘密。李秉德知情却不处置,是因为世家就是他坐稳相位的根基,他又怎会自毁长城?”

      “既然世家敢侵占民田,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国库亏空案,宦官要贪墨,也得有人替他们把账做平。户部的郎官、度支的判官、盐铁转运使……这些要紧的位置,有多少是握在世家手里的?脏银要从国库里流出去,得先过他们的手,自然就能跟着分一杯羹。”

      秦允泽静静地听着,有些心疼地望着她。

      “……后来东窗事发,圣人要查账,邓崇安便慌了。我阿耶不肯帮忙平账,于是便被栽赃陷害……”她停了一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李党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哪怕替我阿耶说一句话,都是在引火烧身,所以……”

      梁颂瑄忽然说不下去了。

      从前她不理解外翁会给阿耶递毒酒,恨他冷血,恨他不念骨肉亲情。可如今她才明白,外翁姓王,出自 “累世公卿、山东高门”的太原王氏。在门阀的世界里,外翁不再是“外翁”,而是“王家的家主”,他先得保全太原王氏,然后才是她的外翁。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她微微偏过头,不想让秦允泽看见。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允泽起身绕过案几,俯身将她拢进怀里。

      “没事了,有我在这儿呢。”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梁颂瑄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泪终于落了下来。细细的,无声的,洇湿了他肩头那块衣料。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从前以为,只要我够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可原来,有些事不是强不强的问题……”

      秦允泽没有答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兽。梁颂瑄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秦允泽一遍一遍地说着那几句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在安慰她了。

      “……谢谢你。”她说,脸仍埋在他肩胛里,声音闷闷的,“……若是我自己来查,大约还困在那些假账与伪证里出不来。”

      “你自然查得清。”秦允泽道,“只是你身在局中,想得太多。我旁观者清罢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况且,我替你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我自己也受够了。”

      梁颂瑄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眼圈还红着,脸上泪痕已经干了。

      秦允泽叹了口气,道:“从前的我以为,只要把事实理清,就能分出个是非对错来。后来回了长安,才慢慢明白,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刘玄儒也好,李秉德也罢,他们困在倾轧出不来,却拽着所有人一起往下沉。”

      “那你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把这困局给拆了。”他说,“两党争了二十多年,争出了什么?一个被宦官毒死的皇帝,一个被架空的朝堂,还有一个四分五裂的山河。若还守着各自的账簿翻旧账,大盛便没有以后了。”

      梁颂瑄没有说话,只是越发觉得秦允泽变了。他身上那股少年意气已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世事磋磨之后才有的笃定。这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大约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突然,她想起几件重要的事来。

      “李熠驾崩……后来怎么收场的?李令仪又是怎么坐上辅政之位的?她问,“刘玄儒又是怎么死的?”

      秦允泽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这个。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宣宗驾崩的第二日,”他放下茶盏,“长公主带着一道蜡丸密诏上了朝。”

      “密诏?”

      “是。”他顿了顿,续道,“长公主告诉百官,宣宗昨夜召她入宫,是为了亲手把密诏交给她。密诏里写了两件事,一是择定璐王李谦为储君,二是命长公主以皇姑母的身份辅政。璐王的生母早已病故,又无嫡母在堂,由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姑母抚养,也合乎祖制。”

      “密诏是真的?”梁颂瑄问。

      秦允泽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笔迹是宣宗亲笔,印玺也是真的。至于那两样东西是怎么来的……想必长公主自有办法。”

      “那邓崇安呢?”她问,“没有阻拦?”

      “邓崇安原本也是打算扶璐王登基的,毕竟年纪小,好摆布。但长公主要辅政,这是他万万不愿见的。”秦允泽又饮了一口凉茶,“可他不愿归不愿,却又不得不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若说那蜡丸密诏是假的,便等于说宣宗驾崩那夜另有隐情。他还没查出长公主的暗桩,暂时还不愿和她翻脸。”

      梁颂瑄点了点头。她那时虽不在长安,但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在宫闱里翻云覆雨了半辈子的宦官,被一枚小小的蜡丸堵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刘玄儒,”秦允泽放下茶盏,“他本就病了很久,骤然听闻宣宗驾崩,他一时没撑住,也跟着去了。”

      “走得倒巧。”梁颂瑄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新帝登基后,长公主追封了他太傅。”他停了停,声音平淡无波,“但刘党没了党魁,已是一盘散沙。”

      堂中一时寂静。炭盆里的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那你呢?”她问,声音比方才尖锐了许多,“你如今是长公主的人?”

      秦允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他说,“我这次来西北,是替她办事。”

      梁颂瑄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叠在身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方才威严了些,如一头猛兽亮出了锋利爪牙。

      “若我不肯归顺呢?”她问,“你会怎么做?”

      秦允泽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来西北,不是为了招安。”

      梁颂瑄饶有兴趣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内惩国贼,外抗突厥。”他说,“这两件事,长公主想做,你也想做。既然目的一致,何必各自为战?”

      梁颂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她一贯的、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这西北是我带人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每一座城都淌过血。长公主要我归顺,总得开出让我满意的价码。”

      秦允泽没有急着接话。望着眼前这个人,他突然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那时的梁颂瑄还困在醉花楼里,总要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锋利。但如今,她已不屑于藏锋了,明明白白地把野心摆在台面上。

      “遮夜王说得是。”他淡淡一笑,“但我得提醒您:虽然这次长公主没有亲临,但永安县主可不是吃素的,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梁颂瑄挑眉:“我看你这不是提醒,是下战书。”

      秦允泽笑道:“你若不信,到时见了便知。”

      *

      三日后,长安使团正式进入雍州。梁颂瑄自持身份,没有亲迎,而是派了谢碧彤出城郊迎,代为行礼。

      很快,便到了会谈那日。谢碧彤将人引入正堂,分宾主落座。秦允泽因是天使,持节立于客位首座,两位县主次之。郑丹臣作为随行护送人员,无资格入座堂内,只能立于阶下待命。

      会谈之前,按例要先行朝堂参拜礼。秦允泽口宣天子慰劳之意,梁颂瑄不行跪拜大礼,只行拱手军礼,嘴上虽称“臣”,但态度并不谦卑。

      待礼毕后,她吩咐道:“奉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蒙顶,汤色碧青,热气袅袅地浮着,可满室无人有心思去品。待梁颂瑄饮毕第一盏茶后,武生开口,可却是对着樊绍说的:“樊先生,多年不见,不知先生可还安好?”

      语罢,她微微偏头,淡淡地瞥了梁颂瑄一眼。

      堂中静了一瞬,随后便响起窃窃的私语声。

      梁颂瑄端茶的手未动,只是余光极快地扫了樊绍一眼。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拱手道:“县主记性好,某不过一介幕僚,不敢当县主这般问候。”

      武生淡淡一笑。

      “先生太自谦了。”她说,语气闲闲的,“十年前先生西行,我阿娘曾对您说过一句话:‘此去盐州,当徐徐图之,不必急于立功。’不知先生可还记得?”

      樊绍只微微一顿,并不接话。

      武生没再追问。她收回目光,转向梁颂瑄:“想必遮夜王还不晓得,自己身边最得用的谋士,竟是我阿娘十年前就放出去的棋罢?”

      梁颂瑄搁下了茶盏。武生这是在告诉她,樊绍这样的暗桩,她身边不止一位,别自以为西北牢不可破。

      “永安县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樊绍的身份我早便知晓了。你倒是来猜一猜,为何我到现在都没有清理掉他?”

      说完这话,梁颂瑄极淡地扫了樊绍一眼。那意思是:谈判桌上的账,下了桌她自然会慢慢算。而樊绍也看懂了,他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武生笑容一滞。她盯着梁颂瑄看了半响,然后道:“遮夜王果然名不虚传。”

      “彼此彼此。”梁颂瑄道,“县主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替我点明谋士的来路。说罢,长公主开的什么价。”

      武生浅浅一笑,像方才那场交锋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搁下,身子微微向前一倾,换了一副语气开口。

      “遮夜王既有这份从容,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她说,“家母之意,若遮夜王归顺,则封为靖安郡王,从一品,食邑三千;并特许开府建牙,授节钺,仪同亲王。”

      梁颂瑄不接:“空头王爵罢了,我若今日应了,明日换一任皇帝,换个朝局,说不认便不认。”

      武生答:“圣旨已拟好,用玺在即。你可以先验圣旨,再谈归顺。”

      梁颂瑄没再说话。

      见状,武生续道:“梁骁通敌贪墨案,入三司重审,还他清白。届时,你阿耶可追赠太保、赐忠谥,图形凌烟阁。”

      梁颂瑄神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三司重审,谁来审?刘党虽散,但李党和宦官还在。长公主如今只是一个辅政的皇姑,事事还得与朝臣周旋,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去翻我阿耶的案子?”

      “遮夜王放心,只要我阿娘在,李党和宦官就都得意不了几天了。”武生开口道,“至于主审人,自然是由长公主指定,不经过吏部,也不走三省,直接以敕令特旨下发。届时,即便有人想插手,也找不到机会。”

      三言两语,梁颂瑄便试探出武生的深浅。她不是“母亲说什么就照办”的传声筒,而是真正了解朝局之人。

      突然,武生话锋一转:“我阿娘在西北各处都有暗探,她知道你去过河东。”

      堂中又是一阵寂静。梁颂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武生没有停顿,继续道:“两个月前,你只身逃出察布王帐,回到了西北。你放下刚刚到手的权柄,秘密去见了裴弘,把他女儿的珍珠插梳还给了他。裴弘向你打听女儿的下落,你却对他说:‘绿华道人已尸解成仙了’。这可是你的原话。”

      梁颂瑄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袖。那夜的情景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将珍珠插梳交到裴弘手中,老将军颤抖着接过那把梳子,指腹抚过泛黄的南珠,许久说不出话来。然后,他颤声问:“夔姑……她在哪儿?”

      当时的她实在不知如何说出实情,只好用“尸解成仙”搪塞过去。

      裴弘也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那把插梳流泪……梁颂瑄闭了闭眼,又睁开。这件事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武生此刻提起,便是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长公主的眼里。

      武生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她站起身,走到梁颂瑄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梁颂瑄,你累了,不想再打了,也不想再争了。您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也会像裴珍珠一样因你而死。你握着西北不放,不是因为舍不得权柄,是因为不知道该交给谁。”

      沉默在蔓延。众人都听见了铜漏滴水声,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

      “但现在,”武生道,声音不疾不徐,“你可以交给我阿娘了。”

      梁颂瑄没有答话。她垂着眼,想起裴珍珠死时的那双眼,那双涣散的、却仍在望着她的眼睛。同她打了许久马球的玩伴,就这么死在了她怀里,血洇透了她的衣襟。那一刻梁颂瑄问自己:若她没有起逐鹿的念头,如果她没有那么贪心,裴珍珠是不是还能活着?是不是还有回家的希望?

      她答不上来。那问题横亘在心里,像一根拔不出的刺。

      武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你说得对,我是不知道还能交给谁。”梁颂瑄抬头,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西北三道十五州,是我带人一寸一寸打下来的。长公主要我归顺,总得让我看清楚,长安的人到底会不会治。”

      武生道:“你待如何?”

      “第一,”梁颂瑄竖起一根手指,“三年内,西北不换主帅,不换防。阿力普南侵的贼心还没死透,我的兵还不能动。”

      武生道:“可。”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党项、回鹘各部,编户入籍。他们归顺是因信我,我绝不会弃他们于不顾。再者,西北杂胡甚多,若只管城池不管部落,迟早还要生乱。朝廷若真心想要西北稳固,便不能把这些人拒之门外。”

      武生沉吟片刻,颔首:“此事可行,但需与户部核议。我代家母应了,详细章程,容后再拟。”

      “第三,”梁颂瑄道,“开互市,通西域商路。西北苦寒,百姓只能以商为生。若长安只知收税不知放水,这地方便永远是穷山恶水。”

      武生沉默了片刻,道:“此事须与我阿娘商议,我不能当场作答。”

      梁颂瑄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既如此,雍州的城门便不会对长安关上。但在第三条有回音之前,也不会彻底敞开。”

      武生立刻道:“不行,此行朝廷必须收复西北。”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茶凉了,侍女换了新茶,又退下去。

      客首席上,秦允泽一直沉默着。他看了看武生,又看了看梁颂瑄,两人一个淡漠,一个从容,但谁也没有退步的意思。

      他忽然道:“我有一个提议。”

      两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秦允泽道:“既然遮夜王要亲耳听到互市落地,不如亲自去一趟长安,和长公主当面谈。”

      正堂陷入一段漫长的沉寂。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哔剥一声,又归于平静。

      梁颂瑄看着他,眉头紧蹙。秦允泽也望着她,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眨了一下眼,像在说:你信我。

      *

      待谈判散场时,日头已偏西了。

      梁颂瑄送客到廊下,望着众人依次往外走。

      武生走在最前头,李照华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不紧不慢。经过樊绍身边时,李照华忽然停了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樊先生,”她说,声音细细的,“这是我阿娘托我带给您的,说是很重要。”

      樊绍微微一怔,随即双手接过:“多谢县主。”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然后当场愣住——纸页洁白如新,没有半个字。又将那信纸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又看,确实什么也没有。

      此时武生就在不远处,也看见樊绍拆了信、怔在当场。她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冷笑。所谓“送信”,只不过是送李照华到西北的由头罢了。若真有什么话,那也给她武生的:不要觉得自己可以独揽大权,不要以为我远在长安就鞭长莫及。也不要忘了,你身边还有一个有力的竞争者——李照华。

      武生转过身,不再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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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