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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弑君   大明宫 ...

  •   大明宫,紫宸殿。

      李熠坐在御案后,瞧着手中那份密报,面色发青。片刻后,有个内侍进来通报:“陛下,华阳长公主来了。”

      “宣。”他道。

      朱门被推开,雨声骤然一高。夜风趁势而入,吹得殿中烛火一矮,随即又挣扎着立起来。一阵窸窣声后,李令仪入殿了。

      李熠摆摆手,屏退了身边的内侍。

      “皇姊来了。”他没有起身,“朕等你好久了。”

      李令仪行礼:“陛下夤夜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李熠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他往椅背上一靠,指节慢慢叩着御案,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着,平添了几分不祥的意味。

      “今日,”他开口了,“朕收到一份密报,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李熠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令仪脸上,等她接话。李令仪没有应声,只静静站着,等他继续。

      “先帝许皇姊拥私兵,但定额只有三千人。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为何凭空多出五万七千人?”

      李熠停下叩案的手指,将一沓纸从案上拿起,随手一扬。纸页簌簌飘落,落在李令仪脚边,如一地雪。

      “陛下既然查了,”她神色自若,“河南道那些府兵,名字都在兵部册上,粮秣由州县支应,只是暂驻在宣威军营地操练而已。”

      “暂驻?”李熠拍案而起,“六万人,在宣威军营里操练了七八年!这也叫‘暂驻’?李令仪,你这是谋逆!”

      滴答,殿角的铜漏滴了一响。邓崇安在暗处动了动,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殿内,李令仪岿然不动:“陛下可知河南道每年要收多少流民?北边的战乱、水旱、逃荒……每年南下入道的流民少则成千,多则上万!这些人不塞进折冲府,转头便成了匪窝里的贼寇!陛下是想要六万府兵,还是六万山匪?”

      李熠伸手撑住御案,指节青白。

      “朕念在宗亲之谊,给皇姊一条路:交出宣威军兵权,将河南道府兵交还朝廷。只要你交了权,朕可以下旨,免去你擅扩营伍之罪。”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你仍是长公主,食邑照旧,宅邸不动,既往不咎。”

      “陛下拿什么养这六万人?”李令仪问。

      李熠一愣。

      “若我没记错,去岁户部账上结余不到一百万贯。单是左右神策军的军费,就要占到国库开支的七成。陛下若收了这六万人……”她微微一哂,“打算从哪里挪钱?是减神策军的饷,还是加百姓的税?这些年,臣可从未向朝廷要过一粒粮。”

      李熠喉结微动,没有接话。

      见状,李令仪笑了:“陛下想收兵权,却连养兵的钱都拿不出。这般仓促……倒不像陛下素日行事。”她往西侧柱后瞥了一眼,“不会是受了人挑唆罢?”

      “那皇姊的意思是,不交?”他问。

      “不交。”李令仪铿然道。

      殿中一时静极,接着便突兀地响起玉盏碎裂声。

      “你——!”

      李熠大怒,面色潮红,呼吸便变得短促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却险些被案腿绊倒,踉跄着扶住案沿才站稳:“朕是君!是受命于天的天子!你是臣——”

      “李熠,”李令仪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受命于天’?”

      窗外电光一闪,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十三郎,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李令仪向前一步,“我阿弟驾崩时,你还在十六王宅里装疯卖傻呢。若不是仇士澄觉得光王‘温顺易制’……这皇位,轮得到你来坐?”

      李熠攥紧了拳,十六王宅里的日子突然浮现在眼前。

      他那时还是最不受待见的光王,整日受兄弟们欺辱。宗室宴会时,兄弟们朝他脸上泼酒,当着满座宾客嘲笑他痴傻木讷,他咧嘴笑着,像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话。

      有一回,他的五哥李灿把他推进太液池,他在水里扑腾了许久才被捞上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哭闹告状,可他只是默默把衣服拧干,然后朝李灿笑了一下。

      那笑吓得李灿后退了两步。从那天起,李灿再没碰过他。

      那些年的忍辱偷生,那些装疯卖傻的日夜,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尊严……李熠以为登上皇位就能一笔勾销,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用几句话就撕开了所有的痂。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李熠面色煞白,身子晃了一晃。

      “朕……朕不是……”他勉强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当然不是傻子。”李令仪接道,略带嘲讽道,“可陛下这些年做的事,与傻子又有什么区别?”

      李熠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一股猩红。

      “陛下忌惮仇士澄,便去扶持邓氏兄弟;仇士澄是倒了,可邓崇安又起来了,陛下又想引本宫入局,与之周旋。”李令仪语气嘲讽,“陛下靠制衡活下来,于是便以为天下事都要制衡:宦官要制衡,藩镇要制衡,连自己的族姐也要制衡。可制衡来制衡去,又制出个什么结果来?”

      她没有等他答,续道:“昭文九年,国库亏空案。陛下明知梁骁是被栽赃的,可还是顺水推舟赐了鸩酒。为什么?因为梁骁手握朔方兵权,陛下怕他尾大不掉,便借宦官的刀削藩。可陛下没想到的是,邓崇安有自己的私心,他没等到战事结束,便提前给梁骁送了毒酒。”

      李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梁骁死了,西北门户洞开。突厥南下,西北三道十五州沦陷,百姓罹难,边军覆没……这些账,陛下打算记在谁头上?若真有所谓的‘天命’,它也不会再眷顾你了!”

      “够了!”

      李熠猛地一拍御案。

      “朕也是为了大盛!”他嘶声道,“朕登基以来,哪一日不是夙兴夜寐?!你——你一个妇人,你知道什么?!”

      说完,李熠发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那抹“紫”开始模糊重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伸手去扶御案,可一个不稳,人便摔倒在地。

      “……你……”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口涎顺着嘴角往下淌,“……豢养私兵……抗旨不尊……你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当第二个……武后……?”

      李令仪退后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蜷在地上痉挛抽搐,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来人……”李熠嘶声喊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把、把她给朕……”

      殿门没有动静。雨声如沸,将呼喊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李熠似乎死心了,不再挣扎。他的眼睛还在睁着,但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所有人……都在算计朕……仇士澄……邓崇安……还有你……”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朕也是……你的阿弟……你当初……为何不拉我一把……我恨……恨你们所有人……”

      一声惊雷滚过,大雨滂沱如故。李熠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歪,紧接着就不再动弹了。

      李令仪垂眼看着那张脸。

      死人的脸和活人的脸到底是不一样的,再多的伪装,再厚的面具,在最后一刻都会脱落。譬如此刻,李熠的脸再没什么“圣人”的威仪,也没有什么“痴傻光王”的怯懦,只是一张疲惫的、被权力蛀空了的脸。

      李令仪暗叹一声,俯身为李熠合上了眼,收手时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手。随后她起身,望向西侧柱后的暗影。

      “邓中尉,”她声音平稳如常,“看够了么?”

      柱后沉寂了一息,随即有脚步声响起,轻得几无声息。邓崇安从暗影里踱出来,神色平静如水,不见半分被人点破行藏的慌张。

      “长公主好眼力。”他道。

      “邓中尉好定力,”李令仪回道,“听了这许久墙角,腿可麻了?”

      邓崇安笑了笑,没答话。他背手踱到御案另一侧,俯身查看李熠的尸身,惋惜地咂了咂嘴:“圣人平日身子虽弱,却不至于说走就走。长公主这前脚入宫,圣人后脚便驾崩……明日朝堂上,怕是不好交代啊。”

      说罢,他起站身,与李令仪对视:“宪宗有遗训:若宗室乱政,北司可便宜行事,诛之无罪。”

      “本宫只知道,”李令仪眉梢未动,“那遗训是仇士澄拟的,宪宗连看都没看过。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邓中尉口中的‘乱政’,指的是什么?是替先帝守了七年社稷,还是替圣人挡了十多年的风雨?”

      邓崇安冷哂:“公主豢养私兵、抗旨不尊、逼宫弑君……哪一条不是在乱政?单拎出来一条,都够杂家动手了。”

      不待她答,他便拍了拍手。掌声不重,但殿外立刻有了回应:整齐的脚步声踏过积水,由远及近,最终在石阶前收住。朱门本就不曾阖严,风一吹便吱呀作响,能透过门缝看见外头晃动的戟尖与盔缨。

      “宣威军主力远在河南,”邓崇安闲闲道,“可大明宫却是在杂家手里呢。长公主今夜入宫,随行不过数人罢?”

      李令仪往门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她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页纸,展开,不紧不慢地念道:“尚药局奉御沈愈,昭文十二年入局。自本年二月起,每旬赴慈恩寺购曼陀罗干花,累计十二次,计重三斤六两。”

      “慈恩寺的胡僧已画了押,邓中尉若要验,本宫可以将人押来。”她抬眼,道,“但本宫有一事不解:邓中尉声称本宫‘逼宫弑君’,自己怎么私下派人去买曼陀罗?圣人患有头风症,可碰不了这等大毒之物。”

      邓崇安眉梢微微一抬,但面色依旧从容:“长公主此言差矣。谁能证明沈愈私购曼陀罗,是为了给圣人下毒?退一万步来讲,即便真是那厮私自购毒,暗害君上,那又与杂家有何干系?”

      “是么。”

      李令仪并不与他争辩,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沓纸来。这一回纸页更厚,边角发黄卷曲,但上面墨迹分明。

      “昭文七年,圣人严查国库亏空。江南道盐铁转运使被查出贪墨三十万贯,但吐出来的只有十万贯。剩下的部分,通过中尉的‘干儿干孙’们,全都进了中尉的腰包。东窗事发,中尉填不上窟窿,只得一咬牙一狠心,把七八个干儿子推出来顶罪,自己全身而退。”

      李令仪停了停,殿中只剩雨声。

      “中尉为了撇清关系,便派人在饭菜里下毒,提前送自己的干儿子们见了佛祖。可中尉不知道的是,他的干儿子们各自留了一手,入狱前便把经手的银钱流向记得清清楚楚,想着用来保命。”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目光平平地落在邓崇安脸上,“这些东西,本宫派人拿到了。一笔一笔,写得比户部账册还细……要本宫当着中尉的面念几行么?”

      邓崇安笑意一僵。他认得那纸上的笔迹,也认得那几个名字。有些账他以为早就被销毁掉了,没想到它们还存在,还被一个他以为绝不会拿到它们的人拿到了。李令仪怎么拿到的?她在长安布了多少眼线?哪些衙门被她渗透了?

      殿外又是一道闪电,邓崇安的面容被照得雪亮一瞬。那光过去了,他的表情便又沉回阴影里。

      “长公主好手段。”他说,“杂家甘拜下风。”

      “邓中尉可莫要妄自菲薄。”李令仪不紧不慢地道,“论阴谋诡计,本宫可远比不上你。”

      紧接着,她翻过一页纸,纸页边缘焦黄,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昭文九年,突厥南下,时任朔方节度使的梁骁领命出征。前线军费告急,暴露国库亏空,陛下这才要查账。邓中尉被逼的走投无路,便找上梁骁,想借战事的损耗把亏空平掉,并许之厚利。”

      “可惜啊,”邓崇安以一种十分遗憾的口吻道,“梁骁不识抬举。”

      “于是邓中尉换了条路。”李令仪将纸页搁回袖中,声音陡然一沉,“你把朔宁道的城防图送给了突厥人,又把那二十万贯的亏空栽到梁骁头上,就是为了捏造出‘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的罪名。不到战事结束,梁骁就被赐了鸩酒,以至三道十五州沦陷。”

      “中尉心想:真是反了天了!李党得势这么久,还居然敢不听话!看来是时候扶刘党上位了。但问题是,怎么扶呢?中尉想到西北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便派遣凌云翰、魏端去收复失地。当然了,收复失地那都是顺带的事,挑拨两党关系、趁机渔利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此一来,中尉的账平了、圣人的藩削了,刘党的人上位了,皆大欢喜啊。”

      沉默在殿中蔓延。殿角的烛火忽地跳了一下,将邓崇安的身影拉得极长,如同鬼魅。

      “长公主说完了?”

      “说完了。”

      李令仪将那沓纸搁回袖中,闲闲道:“这些东西,随时可以递到朝会上,也随时可以烂在本宫肚子里,就看邓中尉怎么选了。”

      邓崇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公主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只要杂家在,殿下连这座殿门都迈不出去,又谈何把东西送到朝会上?”

      说罢,他又拍了拍手。

      紫宸殿两侧的朱门被同时推开,雨水与夜风一同涌入,将仅剩的几盏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三名神策军士兵大步而入,手按刀柄,皂靴在金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鞋印。其余人在殿外列成半弧,将出口围得严严实实。

      “杂家这个人,”邓崇安说,声音在这时才真正冷下来,“不喜欢被人要挟。既然长公主手里有着不该有的东西,那便……永远留在这里罢。”

      语罢,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那三名士兵拔了刀,同时迈步向前。

      被刀尖对准了的李令仪站在原地,神色自若,不动如山。

      就在第一把尖刀即将落下之时,变故突生——左侧那人突然转向,刀身横架,然后稳稳挑飞长公主面前的刀。那人穿着神策军皂甲,脸被兜鍪遮了大半,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利落分明。

      紧接着,他又猛地转身,刀锋一偏,削下余下那人盔上红缨,逼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刀鞘脱手,铮地砸在地砖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了长公主身旁,抬起了帽檐。烛火一晃,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秦允泽!邓崇安瞳孔骤缩。他盯着对面人看了足足三息,随后目光从刀柄上移开,落在李令仪脸上。

      秦允泽是李令仪的人。这一点邓崇安早就知晓,所以并不惊讶。但令他惊讶的,是她能把一个人安插进他的神策军里,且整整一夜都无人察觉。这说明,李令仪对宫禁的渗透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长公主入宫不带兵,原来是把兵藏在杂家的营里。”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是杂家小瞧了。”

      李令仪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殿中每个人听清:“上月初三,长安巨富曹邈为贺中尉生辰,往樊川别院送了株罕见的添色红。不知如今开得如何?中尉可还喜欢?”

      添色红,是出自玄宗沉香亭的奇品牡丹,一日之内颜色三变,朝深碧、暮深黄、夜粉白,香气亦随时变幻。但,安史之乱后此花几乎绝迹,是珍品中的珍品,长安难得一见。当初邓崇安也只是随口一提,结果立刻便有人送来。他当时还夸那曹邈很会来事,如今想来却毛骨悚然——李令仪能轻而易举打探到他的喜好,说明她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这般想着,邓崇安眼中的锐意渐渐收敛,露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来。

      李令仪从容续道:“本宫可以保证,如果今夜本宫不能毫发无损地走出大明宫……”她微微一笑,“那邓中尉,也别想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殿外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将她半张脸照得煞白。

      邓崇安喉结微动。他死死地盯着李令仪,想在那张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可她什么表情也没给他。

      他在想,她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他不怕那些账册,宦党经营数十年,朝堂上下盘根错节,再多的证据流出去,他也有本事把水搅浑。但,他怕是暗处的刀。李令仪悄无声息地在河南道养了六万人,还能抽空在长安城安插暗桩,甚至在他的地盘大明宫,也有她的眼线……她是有能力在他身边安插暗探的。

      现在的问题是,他身边究竟有没有李令仪的暗桩?如果没有,那自然最好;可如果有,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手?他今夜回府的路上?还是明日早朝?邓崇安不敢再深想。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邓氏全族,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干儿干孙们。如果他死了,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输不起这个“如果”。

      便在此时,李令仪又道:“梁骁案的真相,本宫可以烂在肚子里。宣威军的六万人,也只会是保河南道太平的府兵,不会进长安。”

      她停下来,看了邓崇安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至于今夜……陛下头风发作,龙驭宾天。邓中尉觉得如何?”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李令仪没有催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终于,邓崇安抬起右手,很轻地摆了摆。两名被逼退的校尉收刀,退回了队列中。

      “长公主说的是。”他道,“圣人……头风缠身已久,今夜骤发,药石无医。杂家与长公主入殿探视时,圣人已经咽了气。”

      李令仪微一颔首,作势要走。

      “等等。”

      邓崇安向前一步,挡住了李令仪的去路:“长公主是何时在杂家身边安插了人?

      李令仪微微一笑。

      “邓中尉觉得,”她说,“本宫会告诉你么?”

      邓崇安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问。

      见状,李令仪继续向前走,秦允泽紧随其后。就在二人踏入门槛之际,邓崇安又开口了。

      “秦兵马使。”他说,声音不高,“章逢时的院子,往后少去。”

      秦允泽微微一顿,但没有接话。他迈出门槛,身影立刻被雨幕吞没。

      *

      夜雨初收,檐水尚自滴答。

      等出了景风门,走在春明门大街上,秦允泽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他策马走在长公主的轿辇旁,问:“殿下既然知道梁骁是清白的,为何……”

      “为何当初没有出手相救?”华车里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因为给他定罪的是天子诏书。且不说本宫当时远在汴州,鞭长莫及,即便是在长安,又有何用?李熠怕他拥兵自重,早就起了杀心,一直隐而不发,只不过是在等一个由头罢了。”

      秦允泽没有再问。他垂着眼,勒马缓行。

      突然,轿辇里又传来一道声音:“梁骁之死,本宫已帮你查清了。”

      秦允泽沉默了很久。亲眼见证了一场弑君后,他清楚自己往后再不是那个只需查案的兵马使了。这世上从来没有“清白”与“昭雪”,只有“活下来”与“站对边”。现如今,除了依附长公主外,他已别无他选。

      “……臣必为殿下赴汤蹈火。”

      “如此甚好,”李令仪道,“走罢。”

      华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公主府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远处的黑暗里,大明宫沉默地矗立着,飞檐、鸱吻、宫墙……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没有人知道,它已在方才换了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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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