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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铸鼎   暮色初 ...

  •   暮色初合,启夏门正缓缓收关。秦允泽一路纵马疾驰,在最后几缕天光里堪堪抢入城门,蹄铁迸出一溜火星。

      他没有直接去公主府,而是先绕到崇仁坊的暗巷里,同霍明换了衣裳,这才往后门去了。而霍明则打扮成他,往安仁坊去了。

      入夜了,可公主府的后门没有上锁。这是李令仪特意告诉秦允泽的,为的就是在紧急情况下能畅通地传递消息。守门的府丁见是他,也不多问,只侧身让了让,待他进去便又将门掩严了。

      秦允泽闪身进去,沿着抄手游廊疾行。到了书房门前,他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侍女道:“兵马使请进,公主已等候多时了。”

      李令仪靠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手中握住一卷书,姿态极为悠闲,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她没看他,只问:“见到谭维岳了罢?”

      秦允泽撩袍跪地:“回殿下,臣今夜并非为旧案而来,而是另有要事。”

      “哦?”李令仪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秦允泽从怀中取出一沓纸,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一名侍女接过,转呈到长公主面前。

      “御医沈愈,是孙昌荣的赘婿。”秦允泽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孙昌荣依附阉竖多年,而沈愈进了尚药局后,便借着这层关系,同邓崇安搭上了线。”

      李令仪翻开油纸包,目光落在那些褐色干花上,神色未动。

      “臣知此人心术不正,恐他助纣为虐,便私下派人去调查。结果发现近三个月来,沈愈每隔十日便去一趟慈恩寺,表面上是与胡僧谈经论道,实则私下购取曼陀罗干花。”秦允泽略顿,补了一句,“霍明亲眼见过交易,也拿到了胡僧的画押证词。”

      曼陀罗原产于天竺,经丝路、佛寺传入中原。盛人早已发现此物有毒,只可外敷,治风寒痹痛、骨节冷麻,不可轻易入汤剂内服,多服则令人迷乱失神,久则癫狂。

      因此,大盛对曼陀罗的管控极严。律法有明令:售卖毒草害人,买卖双方同以绞刑处罪。长安的药铺售卖乌头、曼陀罗这类有毒草药,必须登记购药人身份、用途,并且仅限医师凭诊方少量取用。但在慈恩寺、青龙寺这些西域胡僧多的寺院,僧医会自种少许,用于外敷麻药。有些黑心僧人为钱财,便私下卖给懂药理之人,如此便可绕开药铺,不留记录。

      秦允泽正是查过沈愈的行踪,发现他每月都往慈恩寺跑,这才起了疑心。

      “曼陀罗性温而毒,少用可镇痉,久服则损神乱性。”他说,“若每日微量投放,症状渐进隐蔽,不会使人立刻暴毙,外人很难察觉下毒。如今圣人头风愈发严重,大半是因此而来。”

      李令仪放下那沓纸,靠回了椅背。

      “怪不得。”她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李熠近来总是阴晴不定,还总无缘无故地发怒,连每月的朔望朝会都坐不住……本宫还以为是他头风加重了,原来是有人在替他‘用药’啊。”

      秦允泽往前膝行半步,语气有些急了:“殿下既已知晓,当尽快出手。邓崇安此举已是谋逆,若任由他继续——”

      李令仪抬眸看他,唇角微弯:“拦?本宫为何要拦他?邓崇安要替本宫代劳,本宫谢他还来不及。”

      秦允泽愕然,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望着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他竟找不出半分玩笑的意味。

      “……若圣人若驾崩,邓崇安必会趁势拥立新君,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说,“届时,朝局又将迎来震荡,于您并无好处。”

      李令仪并未作答。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然后问:“谭维岳,他可对你说了‘观露之变’为何失败?”

      “走漏风声,预事不密。”秦允泽答道。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与下毒之事又有何联系?”

      李令仪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她道:“那你说说,风声是如何走漏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于是秦允泽便道:“刘李两党都容不下杜明允,宁可向宦官通风报信,也不愿看他坐大。”

      “‘观露之变’是败于党争,但也败于宦祸。”李令仪道,“刘李两党‘非黑即白’的逻辑,反让宦官得利,在他们之间游走、挑拨、渔利。譬如泰和科举案,仇士澄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扶持了李秉德,以换取李党对宦官扩权监军的默许。这些事,程昱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告诉你。”

      “杜明允不是错在心善,而是错在心善且力弱,却还要去碰那些他碰不起的东西。即便没有走漏风声,金吾卫那点兵力,也根本挡不住神策军。这场政变,本宫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若那时宣威军在长安,结果未必是那个样子。”

      她垂眸,流露几分罕见的哀戚:“本宫的阿弟,就这样被杜明允害死了。”

      秦允泽没有接话,他忽然意识到,长公主是恨杜明允的。她恨他害死了她的胞弟,也恨他至死都没有信任过她。

      李令仪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本宫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本宫有多恨杜明允,而是为了让你明白,‘观露之变’的失败,以及大盛近百年来的改革的失败,从来不是几个人的过错,”她顿了顿,“而是一群人的过错。”

      “一群人?”秦允泽皱眉,“哪一群人?”

      “刘党、李党、阉竖……”说到此处,李令仪声音一沉,“还有君王自己。”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檐下铁马吹得叮当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深了。李令仪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大明宫。

      她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也慢了些:“党争、宦祸,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在杜明允拜相前,在本宫的阿耶登基前,甚至早在本宫的祖父登基之前,祸根就已经埋下了。”

      秦允泽没有打断她,但微微挺直了背。

      李令仪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最初,内侍最高不过四品,只能做些宫廷杂役,不得干政掌兵。但玄宗皇帝晚年倦于政务,便将许多事交给高力士去做。这一放权,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好在那时宦官还依附于帝王,一纸诏书就能罢免,仍是天子家奴罢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但,安史之乱后就大不相同了。”

      安史之乱中,太子李亨在马嵬坡与玄宗分道,独自北上灵武称帝。而他身边最得力、最信得过的人,既不是武将也不是文臣,而是宦官李辅国。紧接着,李辅国又拥立代宗登基,曾放言“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这是宦官第一次干预皇位承继。”李令仪冷冷道,“而在代宗朝,程元振、鱼朝恩先后上位,掌禁军、任全国观军容使,节制天下兵马,拿到了兵权。”

      窗外风势愈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秦允泽听着,暗自叹息一声。从玄宗到代宗,宦官从家奴做到了参政,又从参政做到了掌兵。看似每一步都不大,但其实都在向前挪。这就好比像水渗进墙缝,初时浑然不觉,等察觉时,墙根已经泡烂了。

      李令仪续道:“等到泾原兵变,德宗出奔长安,文武大臣四散逃命,唯有窦文场、霍仙鸣两名宦官贴身追随,护驾左右。回京后,德宗彻底不信任武将朝臣,于是定下铁制:设立神策军左右两军中尉,由宦官专任,永久掌控长安精锐禁军。”

      自此,宦官掌神策军不再是临时差遣,而是代代沿袭的制度。宦官不仅将十五万精锐禁军尽收囊中,皇宫、京畿的安危也全系于他们之手。后来,德宗又添设枢密使,也由宦官出任,直接参与中枢决策,草拟诏令,分割宰相权力,形成南衙北司对峙格局。

      秦允泽沉默着,脑中突然浮起一个画面:宦官们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地出场,得意洋洋地穿上紫衣、佩金鱼袋,出宫则前呼后拥,入宫则与宰相同席。他们早已不只是天子家奴,而是一股有固定兵权和中枢参政权的独立势力。

      “永贞元年,王叔文想收回神策军兵权,”李令仪问,“结果如何?”

      秦允泽答道:“俱文珍联合藩镇,逼顺宗禅位,史称‘永贞内禅’。随后,革新派被宦官清算,二王八司马尽数被贬……”

      “正是如此。”李令仪颔首道,“这是宦官初次联手,废掉了在位皇帝。经此一变,天下权柄已然旁落,李氏君王不过是龙椅上的傀儡罢了。”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白光将李令仪的脸照得惨白,旋即又被黑暗吞没。闷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沉隆隆,似千军万马碾过九霄。紧接着,倾盆大雨如期而至,细密的雨网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秦允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是这般光景,宪宗又是如何登基的?”

      “自然是仇士澄斗倒了俱文珍,然后扶了本宫的阿耶上位。”李令仪道,突然变得有些感慨,“阿耶蛰伏多年,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挽救日益衰落的皇权。他确实也有所作为:一度压制了宦官,也削弱了藩镇,算是几十年来最有作为的天子。但,他也犯了一个错……”

      “靖宁七年,对策案。”秦允泽道。

      李令仪微微颔首。

      “他贬黜了刘玄儒,以安抚李栖贞;又起用杨懋,以制衡李栖贞,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从表面看,朝局是稳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秦允泽沉吟片刻,道:“意味着,天子默许了两派相争。”

      李令仪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正是如此。”她道,“若天子不置一词,只将两派都压下去,党争或许还能被扼在摇篮里;可他偏偏以‘制衡’为名,让两股势力互相牵制。他以为自己是在拨弄棋子,可等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是会反过来伤手的。”

      宪宗以为,自己能像拨动棋子一样控制两股势力。可他没有意识到,党争的惯性一旦形成,便会不断自我强化。譬如,刘玄儒被贬后,寒门士子自发地视他为反门阀世荫的“旗帜”;李栖贞的家族和门生,则视刘党为必须清除的、威胁地位的“隐患”。这种对立,早已超出某个人所能控制的范围。

      而在李栖贞被迫辞相、杨懋入相前的那段时间,宪宗本可以更进一步的。若他能和缓科举与门荫的矛盾,扫除“公荐”、“通榜”等乱象,党争自然失去了扎根的土壤。

      但宪宗没有。他选择了让两派互相牵制。

      秦允泽腹诽:所谓“制衡”,与其说是帝王心术,不如说是帝王懒惰。用谋算去替代制度,用当下之利去置换将来的祸乱,这算哪门子的心术?

      他想起最近走访过的人——章逢时、程昱、以及谭维岳。他们各自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讲述自己眼中的是非对错;可依长公主所言,真相便不该从两个人、两个党的恩怨说起,该从一个巨大的、缓慢崩塌的结构开始诉说。而在那结构的顶端,坐着天子。

      等雨声渐小,李令仪才重新开口:“等到本宫的阿弟上位后,情况便更糟了。”

      穆宗刻意抬举李秉德,想培植自己的力量对抗仇士澄。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举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皇权已无法独立行事,必须扶持某一派系作为代理人。泰和三年,科举案发,他本可借机整肃科举制,却选择走宪宗的老路,认可李秉德的指控,巩固了李党的地位。这等于告诉刘玄儒:穆宗已倒向李党。他若不彻底走向对抗,便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当皇权变成某一派的私物,另一派必然以十倍之力反扑,最终导致两败俱伤。

      “等阿弟终于发觉党争失控,才想起用杜明允来收拾残局。”李令仪叹道,“可惜太晚了。”

      她说完这句,书房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雨声又密了,檐水汇成一股,哗哗地落在石阶上。

      “……那当今的圣人呢?”秦允泽等了许久,才开口问,“殿下说了宪宗、说了穆宗,那当今的圣人呢?圣人是您的族弟,您是亲眼看着他登基的,他是做得更好,还是……更糟?”

      李令仪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雷声还在远处的天际滚动,如困兽低吼。

      “李熠?”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怜悯的东西,“他比阿耶聪明,也比我阿弟能忍。他装疯卖傻多年,才等到机会登上皇位。可他的手段,和前面那两位并无本质不同。”

      昭文帝想斗倒仇士澄,便扶植了邓氏上位。而这把新刀杀完旧人,便暗暗对准了握刀人。此刻的李熠,正躺在病榻上被曼陀罗毒蚀心智,这难道不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么?刀,总是会割手的。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回,借着那瞬息的白光,秦允泽看清了李令仪的脸。她神色平静、淡然,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决心”。

      “所以,”秦允泽心跳如鼓,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殿下要想做的,不是‘救’他,而是‘取代’他?”

      “不是‘取代’,而是‘重铸’。”李令仪道,声音不大,却在暗夜中清晰可闻,“本宫会重铸九鼎,然后将它牢牢掌握在手中。”

      秦允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欲建新鼎,必先毁故基;欲毁故基,必先踞极巅。非凌九重天,焉掌倾覆之柄?从始至终,长公主所求的不是在幕后玩弄权术,而是坐上那把龙椅,以君仪号令天下臣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他该说什么?劝诫?质问?还是就此沉默?从前在义兄帐下时,他只想着如何打胜仗;后来回到长安,只想着如何查清旧案。但在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分岔口——是竭力去扶将倾之大厦,还是舍此危楼,另图新构?

      秦允泽还没想清楚,但时势已由不得他犹豫了。

      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积水,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女闯进来,未及行礼便道:“殿下,大事不妙!大明宫的暗探传急报,说宣威军的底牌,已被人泄露了!圣人已遣内侍出宫,传召殿下即刻觐见!”

      底牌泄露,李令仪却丝毫不慌。她走到秦允泽面前,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查梁骁之死么?”见他点头,她又道,“那就随本宫进宫。进了那道宫门,你自然能知道真相。”

      刹那间,秦允泽做出了选择。

      “……是。”他道。

      雨声如沸,将整座长安城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铸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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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